第1章
她是陪他共苦過的前女友，昏暗狹小的房間裡，他學著飲料瓶插花哄她開心。
網友們嗑得飛起，湧入他的微博底下可惜。
卻沒有人知道，我怎樣陪他度過了那些聲淚俱下的夜晚。
我提了離婚後，程引徒步走了三十公裡來尋我。
聽及此，我隻是淡淡一笑：「挺能走，適合參加馬拉松。」
1
有朋友給我發了張截圖，並附言：
「顧卿卿團隊這熱度蹭的，程引不處理？」
我點開截圖，熱搜詞條第一位是：
#愛人如養花 顧卿卿#
顧卿卿不溫不火多年，近期憑借又美又壞的美豔女星一角爆紅。
隨著她的爆火，有網友扒出她的背景。
自出道開始，拿的就是一手資源，任性到一線女星求不得的本子她玩著演。
劇撲得再狠，絲毫不受影響。
被燙著神經的網友越扒越深，包養的醜聞沒扒出來，卻扒出來段讓人嗑生嗑死的愛情故事。
顧卿卿順風順水，全依仗於程引。
程引，程氏集團繼承人，是我青梅竹馬的老公。
2
我的手機屏幕上，循環播放著一段視頻。
更年輕些的顧卿卿湊近鏡頭，眉眼舒展，略顯幾分羞澀的笑，像顆青澀的梅。
她穿得很素，但依舊難掩其顏色。
程引微微低下頭，在她唇角落下一個吻。
她的眼睛便笑成了道月牙。
又清純又美好。
不用濾鏡，都能看出這段視頻有些年份了。
這是被網友扒出的程引小號，七年前的今天他發了這段視頻。
七年前，程引不在我身邊。
他被繼母和家裡的私生子弄得很慘，背井離鄉，孤身一人出了國。
四年前，程引回國，這個賬號就再也沒有更新過。
然後他回到了我身邊，說他愛我，我求著哥哥幫他奪權。
他閉口不提的那段經歷，原來不是因為痛苦，是遺憾。
3
我用一整個下午翻完了那個賬號。
就像所有爛俗小說的情節一樣，
人生低谷的程引遇到了他的真愛——願意忍受貧窮陪著他的顧卿卿。兩個人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而後不知什麼原因，兩人分手，程引回國。
網友們把這段故事寫得更加動人。
在他們的故事裡，程引不是被逼無奈出國避難，而是年輕氣盛怒發衝冠，為真愛遠赴他鄉。
兩個人互相扶持，對抗生活。
但最終程引沒有贏，他被程家人壓回國與我結婚。
顧卿卿發誓要站在世界頂端，讓程引看見她，這才進了娛樂圈。
於是，她從前的那些傲慢任性竟也變得可愛起來，誰讓她隻是為愛衝昏了頭的懷春少女呢？
那我呢？
我是故事裡十惡不赦的女配，是橫亙在真愛面前的磨難。
盡管，我比顧卿卿更先認識他。
盡管，程引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過，這輩子隻愛我。
我枯坐許久。
那個賬號裡，程引寫顧卿卿：
「我說她今天好漂亮，她生氣我沒看出來她今天沒化妝。其實我看出來了，
可我真的覺得她漂亮，每天都很漂亮。」「驚訝。卿卿會燉甜湯了，味道還不錯，必須發條微博表揚她。」
「睡著的樣子好乖。」配圖是顧卿卿縮成一團，把頭靠在他肩上的模樣。
照片的背景實在簡陋，已經掉了些漆的木桌上，擺著個喝盡的飲料瓶子，盛了水，裡頭插了朵玫瑰。
像是貧瘠的土地上，唯一一抹亮色。
在他窮困潦倒、完全看不到未來的時候，卻有人肯為他把一顆真心都奉上。
怎能不難忘？
那時候，他不是程氏集團的繼承人，她也不是毀譽參半的女明星。
?
他們是真心愛著彼此的小情侶。
?
網友們很是動容，無數的二創視頻和同人圖文湧現，熱度再上一層。
我好像成了這場嗑糖狂歡裡，完完全全的背景板。
沒有人相信，我和程引是因為愛才在一起。
?
可我不得不承認，在那些隻言片語、那些零零散散的記錄裡，程引是真心實意地愛過顧卿卿。
?我也不得不承認，他不愛我，或者說他愛我愛得好表面。?
我沒有被他這樣愛過。
4
網友們更是腦補到了極致，評論區全是在為他們倆無疾而終的愛情可惜：
【如果不是商業聯姻，站在你身邊的本該是我們卿卿。】
【愛人如養花，你把卿卿養得很好。】
【為什麼你不能娶她？】
【娶她就要放棄家產，放棄家產就不能保護好她。要保護她就隻能接受家族聯姻，相愛的人卻不能相守，這才是人間疾苦。】
任何東西隻要沾染上一點男歡女愛的元素，就可以迅速發酵，牽動無數網友的情緒。
我翻到條略顯理智些的評論：
【雖然但是，他結婚了。你們這樣讓他老婆怎麼想？】
這條評論迅速淪陷：
【大姐，人家商業聯姻，你眉毛底下倆電燈泡？】
【人家原配都不急，你這麼急，酸什麼？】
層主反駁了句：
【上來就大姐，別來汙名化你姐了。
原配急不急我不知道，我看你挺急的。】但這條評論被迅速吞沒，兩分鍾後，層主刪掉了評論。
一眼看下去，評論區完全成為了程引和顧卿卿 CP 粉的狂歡地。
我實在不怎麼大度，把這些截圖發給了程引。
小半個小時後，程引回了我一句：
「網友聽風就是雨，沒有的事。」
似是怕我不高興，他又補了句：
「頌頌，你別多想。」
我掐著毫無知覺的大腿肉，指尖用力到泛白。
5
很小的時候，醫生就說我終生隻能與輪椅為伍。
我不太愛說話，也不怎麼喜歡人類。
我討厭憐憫的目光，討厭那些虛假的問候。
隻有程引，他是不一樣的。
他說這個妹妹好堅強，和我哥一起背著家裡人把我偷出去玩。
我哥被打得半死。
程引偷偷跑過來見我，對著我磕頭，哭著說：
「妹妹，我對不起你。」
「我不知道這樣你會死。」
可隻要我撒嬌，他下次就還敢。
他和哥哥帶我去看過賽車，打過籃球，抬著我爬過山。
哥哥抱著我，他跟個二愣子一樣扛著輪椅。
在我問他累不累的時候，笑出一排潔白的牙來，反問我：
「妹妹，你開心嗎？」
因為他，我有過很多不同的體驗，我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我有點喜歡這個溫柔的大哥哥。
我和哥哥說，把程引留給我。
哥哥毫不猶豫地說好，很多年後，我求著哥哥幫他。
哥哥果真做到了。
但是程引沒有。
6
指尖掐進掌心，我手邊的杯子被我用力地甩出去。
碎片飛濺。
恰好落在來人的腳邊。
程引愣在原地，緩緩開口：
「頌頌？」
我咬著唇，有些不知所措。
緊攥著的手被他拉起，程引皺起眉：
「手怎麼這麼涼？」
梁頌宜從來不是什麼勇敢的人。
我喜歡人，就是默默對著手機屏幕許願，許願他主動給我發消息。
我喜歡人，就想努力收集和他有關的一切，
像個影子一樣偷偷關注。我喜歡程引，我不能騙我自己。
程引不喜歡我，我也不能欺騙我自己。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我聽見我的聲音在顫抖，但我還是強忍著眼淚，輕聲道：
「程引，我們離婚吧。」
程引一愣，繼而慌亂地蹲下來，與我平視。
他的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焦急，連聲問道：
「這是怎麼了？」
「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抿著唇沒回答，幾乎是瞬間，程引明了。
「真的這麼介意嗎？」
「我和她早就是過去式了。」
當著我的面，程引打了通電話。
我聽見他吩咐那頭的人，把熱搜撤下來。
「頌頌，你不要不高興。」
「她現在事業上升期，再怎麼說，我和她曾有情分在。我不至於做得太絕。」
他說得誠懇，字字句句都在表衷心。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約莫是周五。
院子裡的花開得很盛，程引來找哥哥玩，
臨了，他揮揮手大步地往外走。我在哥哥身後，目送他走遠。
那個時候我特別期盼他能夠回頭。
很不湊巧地，他回頭了。
程引轉過身，笑容爽朗。
還沒等哥哥說話，他率先道：
「忘記和妹妹說再見了。」
「妹妹，明天見。」
那一個瞬間就像一幅定格的油畫。
陽光暖融融的，院子裡的花堆雪似的開。
程引眉眼彎彎，哥哥低下頭看我，眼裡是戲謔的笑意。
其實想想，緣分能到這裡，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本來我波瀾不驚的人生裡，被塞入了這樣新鮮的生命，好像是最冷冽的寒冬裡，我裹得嚴嚴實實，但還是被風刮得隻能悶頭往前走。
卻猝不及防地被一捧熱豔的春花闖入視野。
從此，苦走的旅人有了期盼。
很久以前，我就聽人說過，有些人這一輩子可能都不會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
但是我遇到了。
我接觸了。
如果故事到這裡，應該會是遺憾又酸澀的青春劇本。
偏偏往前邁了一步，指針落到成年後的世界，於是變得面目全非起來。
「程引，你不用騙我。你明明知道我在介意什麼，你明明可以做好，可你非要放任事情發酵。」
「今天不離，明天也會離。倒不如你現在幹脆點做決定。」
程引睫毛輕輕顫動。
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
「頌頌，我隻要你。」
他拉住我的手，語氣裡滿是懇求：
「我隻有你了。」
「我以後再不和她見面，我向你保證。」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求你。」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握著我的手輕輕顫抖。
為了方便和我說話，單膝跪地。
我想了想，程引確實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我的手指流連過他的眉眼，笑了笑。
答非所問地道：
「不會的。」
似是太過於慌亂，程引終於想起來什麼般，語無倫次地道：
「下周生日，下周你的生日。」
「我一定讓你開心，
頌頌。」我垂下眼看他，沒有說話。
其實每個被陪伴的時刻，我都感覺很快樂。
今天除外。
7
我生日當晚，禁煙火的城市燃了數個小時的煙花。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認，程引確實費了些心思。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絢爛的煙火。
我生日會出席的人不算少，除了少數幾個親近些的親友，更多的我都認不得臉。
說是生日會，其實也是交際場所。
程引還沒來，我不喜歡交際，哥哥在這些人中周旋。
在某個空當，他見縫插針地走到我身後。
「頌頌，生日快樂。」
酒杯被遞到我手裡。
年少時，我總躲在哥哥身後。
後來變成了程引。
父母的工作總是很忙，可以說，我幾乎是被我哥管著長大的。
我從小最信任的人就是我哥哥。
後來多了個程引。
收回思緒，我笑著和他碰杯。
「謝謝哥哥。」
他往四周回望一圈，問我：
「程引還沒來？」
我歪著腦袋，
指著窗外的煙花。「漂亮嗎？怕是費了不少工夫。」
「晚到一點，我也原諒他好了。」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那是他應該做的。」
「如果你喜歡，不隻是生日，平時放著玩都行。」
我搖搖頭：
「我可不是那麼鋪張浪費的人。」
他無可無不可點了點頭。
「程引還沒來，我先替你們倆招呼客人。」
「你催他快點，這不像話。」
我低下頭給程引發消息。
窗外忽然響起一陣劇烈的聲響，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恰恰好看見煙花在空中停留，組成幾個大字。
「頌頌，生日快樂。」
隻一瞬便落下，絢爛了一瞬。
好像是被短暫地愛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