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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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門簾又是一掀,一個女人款步而出。


  棲遲是追著伏廷出來的。


  她也未多加思索,是怕此時若叫他走開了,怕是會和上次一樣,又擰上一陣。


  卻沒料到一出門就迎來各方視線。


  她不好失態,頭微垂,小步快行,眼睛往前看,男人的背影就在幾步外。


  也不好喊他,她隻低低咳了兩聲。


  伏廷早已察覺到她跟了出來,本是硬了心要走的,卻聽四周竊竊私語,轉眼一掃,都是看著他身後的。


  又聽到她兩聲低咳,腳步還是停了。


  想起剛才,發生那一幕時,他還緊緊握著她手。


  她也不看他的眼,開口就說:“好了,是我錯了。”


  語聲又低又軟。


  他嘴抿了又抿,無言。


  她幹幹脆脆認了錯,反倒叫他無可奈何,總不能像對羅小義那樣賞一通軍棍。


  沉默半晌,隻能一松手,揭簾出來了。


  伏廷忽朝對面那間獨室掃去,

一個年輕男人走了出來,正盯著她看著。


  他閉緊唇,心想他這是做什麼,大庭廣眾的,把自己的夫人丟在後面任人觀望。


  一轉頭,與她的視線撞個正著,似就在等著他。


  他終是大步回去,身在她側面一擋。


  棲遲見他肯回來,心安了許多,看了看他的側臉,心道還好他不是那種沒擔當的男人。


  她眼下理虧,乖巧得很,輕輕挨著他,一步一步離開了高臺。


  直到不見人影。


  從對面獨室裡走出來的人才低低說了句:“那就是清流縣主李棲遲?”


  ……


  羅小義等在外面,眼見他三哥與嫂嫂緊挨著出來,還吃了一驚。


  待看見他三哥臉色,就知他還是不高興的。


  他快步上前,說:“三哥,你親自去驗個馬吧。”


  是不想讓他們夫妻有機會生出不快,趕緊支走一個。


  伏廷如何不知道他心思,掃他一眼,又掃一眼身旁的女人,

沒作聲。


  他這次倒真不算動怒。


  上次是被瞞著,他覺得是被自己的兄弟和夫人合著伙的當猴耍了。


  這次當著他的面,眼見了全程,到底如何心裡多少有數。


  但畢竟是軍需,他不能次次由著這女人。


  棲遲手攏一下衣擺,在他身側輕嘆一聲:“我已認錯了,你若還是不痛快,那就等回去再罰我,總不能在這馬場裡叫我難堪。”


  伏廷眼盯著她,心說:他有說過要罰她?


  這女人,又跟他玩起以退為進了。


  旁邊的羅小義不好多聽,已默默走開了。


  “如何,你還是不痛快?”棲遲看他一眼,聲更軟了:“反正我不想那批馬淪為玩物,給你總比給邕王強。”


  女人的聲軟,但直到聽了這句,伏廷才終於有些心軟。


  他自己也清楚,那一批好馬,在他手裡比在那群權貴手裡強。


  突厥始終虎視眈眈,騎兵是北地最有力的屏障。


  他看著她的臉,眼落下去,又看見她的手。


  她露在袖外的手雪白,手背上一些紅分外顯眼,是他之前握的太緊了。


  這麼楚楚可憐的模樣,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棲遲見他半天沒說一句,便又悄悄看他。


  伏廷身忽的一動,似是要走了。


  她立即問:“去哪裡?”


  他停住,牙關裡擠出兩個字:“驗馬。”


  男人的聲音又低又沉,棲遲卻沒聽出多少怒意來。


  她看著他走向羅小義的背影,心想至少是肯去驗馬了,那眼下該算是認了。


  到此時,才又回想起之前那一番揮霍。


  她不免覺得好笑:真是千金買馬,也難博君一笑。


  ※


  馬場的事,沸沸揚揚,喧鬧了一整日。


  直到翌日清晨,李砚來頂閣裡問安,見到棲遲的第一句話仍與這有關。


  “姑姑,你不知道昨日你與姑父走後,有多少人在跟著看你。”


  他昨日落在後面,

跟著新露好不容易才下了那高臺。


  裡面那些人都跟在他姑姑和姑父身後看,險些將道也擋住了。


  棲遲一早起身,臨窗坐著,聞言隻是笑笑,並未放在心上。


  這種場面,生意場上見識過多次,雖沒昨日那麼大的手筆,她也早習慣了。


  耳中,卻又聽見一陣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昨日的馬場可太熱鬧了……”


  她朝外看了一眼,是兩個灑掃的婢女在廊上饒有興致地闲話。


  都傳到這些僕從的耳裡了。


  她心想:也好,料想災後數年瀚海府都形同蟄伏,如今也該當揚眉吐氣一回了。


  “嫂嫂。”


  羅小義來了,他剛好瞧見她自窗內露臉,便喚了一聲。


  棲遲從窗內看過去。


  他笑著說:“請嫂嫂和世子隨我走一趟。”


  看他模樣,倒像是有什麼好事一樣。


  棲遲轉頭朝新露招手,起身添了件披風,領李砚出去。


  羅小義領他們出頂閣,一路不緊不慢地穿過了別院。


  這別院挨著馬場建的,他走的是條近道,穿過一扇小門,就進到馬場裡了。


  棲遲還在想怎麼又到馬場裡來,轉眼就瞧見了一片圍欄。


  新豎的籬樁,圈了一大圈,裡面是一匹匹毛色光鮮的高頭大馬。


  李砚被吸引,快走幾步過去,手扶著籬樁朝裡看。


  羅小義走至圍欄邊,停下說:“三哥說了,請嫂嫂和世子各選一匹當坐騎。”


  棲遲看著他,心裡意外。


  那男人竟會有這安排?


  羅小義瞧出她不信,笑道:“是真的,嫂嫂既然會騎馬,世子也到了該有馬的年齡,給你們選一匹是應當的。”


  這的確是伏廷的安排,昨天驗完馬後交代的。


  他起初也意外,但伏廷說馬都是她買的,全都是她的,有什麼不能給的。


  李砚聞言,從圍欄邊回過頭說:“可我馬騎的還不好。”


  羅小義道:“怕什麼,

來了北地豈能不會騎馬,我和你姑父都會教你。”


  棲遲看了看那群馬,猜測著那男人交代這個時的神情,竟也猜不出來。


  心裡倒是越發放心了。


  他這回,應當是真沒動氣吧。


  ……


  天上若有似無地飄起小雪。


  伏廷握著韁繩,打馬進了馬場。


  昨日瀚海府出盡風頭,那些權貴爭相邀他去宴飲,皆被他拒了。


  後來和皋蘭州裡的官員們議事了一整晚,囫囵睡了幾個時辰,便又來了這裡。


  遠遠的,看到圍欄邊隻站著羅小義。


  他一夾馬腹,策馬過去,勒停了問:“馬選好了?”


  羅小義早看見他過來,點頭說:“給世子選好了一匹,他已去試騎了。”


  伏廷脫口問:“她呢?”


  羅小義一愣,接著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他嫂嫂,朝遠處看了一眼,說:“嫂嫂說了,少選一匹便是給軍中多一個騎兵,她隻叫我給世子選個次的用著,

她自己就不用了。”


  說到此處,又不禁感慨:“嫂嫂真是我見過最識大體的女人了。”


  伏廷轉頭朝遠處望去,看見了站在那裡的女人。


  她遠遠地立在馬場另一頭,在看李砚試馬,渾身罩在披風裡,被小雪模糊成了一片紅影。


  他看著,想著昨日的種種。


  其實他又哪裡是氣她,氣的是他自己。


  若非他拮據,何至於叫她出錢。


  雖說拮據是天災戰事所致,那也是他的事,不是她的。


  他抹去眼前雪屑,手中韁繩一扯,往那頭過去。


  棲遲隻聽到一陣馬蹄聲,轉過頭,身跨高馬的男人已經到了跟前。


  “你沒選馬?”他問。


  她點頭,心說不選馬不是為他好麼,難道這也做錯了?


  卻見他腿一跨,從馬上下來了。


  伏廷下了馬,走近她一步,先朝那頭試馬的李砚看了一眼,才伸出手來,抓住了她的胳膊。


  棲遲被他抓住胳膊,

不明就裡。


  他握著她胳膊拉近,另一手搭上她腰,說:“踩镫。”


  棲遲雖疑惑,卻還是抬起隻腳踩住了馬镫。


  身陡然往上一提,是男人託起了她。


  還未反應過來,她人已經坐在馬背上。


  伏廷一手按住馬額,看著她:“這馬認人,我已兩次抱你上去,它會記得你,以後我用不著的時候,你可用它。”


  棲遲意外,坐著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讓我用你的馬?”


  隨即又回味過來了,是因為她沒選馬,叫他心生感動了不成?


  想到此處,她臉上不禁有了笑,輕聲說:“我有車,不太用馬。”


  伏廷本要說:那就想用的時候用好了。


  卻見她盯著自己,嘴角帶著笑,似是揶揄他的意思。


  他腿一動,站直,一手繞住馬韁,一手拉她:“那下來。”


  “不。”棲遲卻又扯住了韁繩,眼在他身上輕輕帶過,說:“我現在忽又想騎了。


  他嘴角一動,抿住,盯著她,松開手。


  馬邁蹄,馱著女人在場中緩行。


  伏廷站著,兩手交替,整理著袖口上的束帶,眼睛看在她身上。


  她披風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雪花,優哉遊哉地行遠。


  他一直看著,直到身後有人見禮,才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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