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皇上心頭沒有一刻松懈,時刻被吊著,安不下心。
一日下來,皇上的精神總是一驚一乍,腦子裡時不時地跳出昔日那一張張面孔,神經崩得極為緊張。
每每不知所措之時,總會習慣的想起範伸。
他好不容易磨出來的一把刀,如今正是需要他的時候,卻不在身旁。
他後悔了。
當夜他就不該那般衝動,將自己的人和兵符都放進了一個盤子裡。
結果雞飛蛋打,什麼都不剩。
皇上突然又想起第一次見範伸,他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跟前,腹部的鮮血流出來,衣袍都浸透了,那張臉,卻依舊平靜如初。
之後,便是很多次他不怕死的經歷。
那樣一個狠絕的人,當真落入到了太子手裡,想不到辦法出來?
還是說太子早就將人給殺了。
倘若如此,永寧侯府不可能沒動靜,昨日他就讓王公公向永寧侯府放出了消息,人多半在太子手上。
如今永寧侯府,還能按耐得住,
沒來找自己,多半是直接找上了太子。這個時候,雙方還沒掐起來,便說明,人應該還活著。
天邊的餘暉散盡,黑幕剛落,又下起了一場急雨。
皇上一籌莫展,身子有些疲倦,早早就躺在了床上。
上回在大殿上暈倒後,是範伸去鎮國寺從常青法師那拿回來了一顆丹藥,才將他的命保住。
服用那丹藥後的頭一日,皇上覺得身上的精神氣十足,又恢復到了之前。
如今過了兩三日,藥丸的功效,彷佛正在慢慢地減退。
尤其是皇上的心頭開始波動後,便覺得精神跟不上來,一陣一陣地疲乏。
雖疲憊,卻又睡不著。
屋外的雷雨閃電交加,皇上腦子裡那些叫囂了一日的雜念,也隨之旺盛了起來,一雙眼睛不敢離開燈火半分。
帶那明亮的燈光照進了眸子,暫時驅散了心頭的恐懼之後,皇上才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再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皇上又找來了王公公,吩咐道,“派個人去一趟侯府找那位世子夫人,
問問,範大人如今在何處。”他必須得找到範伸。
他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範伸去替他完成,就算不爭這天下了,他也不想這般等死下去。
王公公聽完一愣。
侯府的人已經尋了好幾日了,昨兒他才去送了信,當時侯夫人一雙眼睛都急紅了,若那世子夫人知道去處,侯大人斷不會如此著急。
皇上怎還去找那世子夫人......
皇上自有他的主意。
當初範伸為了那麼個病秧子,不惜毀了自個兒的名聲爬了人家的牆不說,後來去江南辦差,還偷偷地帶到了身邊。
足以說明,那病秧子就是範伸的命脈。
不管範伸如今在哪兒。
隻要王公公去永寧侯府找上一回他的那位夫人,再放出消息,以他範伸對那病秧子的在意程度,定會想辦法出來。
王公公偷偷的瞟了一眼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便也明白了他心頭打的什麼主意。
當下出去尋了個人往永寧侯府趕。
內心還在盼著範伸能在皇上生出疑心之前,
及時回來,一抬頭就見一團黑影,從對面長廊的拐角處,走了過來。即便是雨夜天黑,看不清對面的那張臉,就那熟悉的身型,和穩沉的步伐,化成灰他也能認出來。
是範伸。
王公公長吸了一口氣,鞋底在那沾了雨水的地板上一磨,發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音,也不知道是驚訝還是興奮,聲音都結巴了,“範,範大人。”
回來了就好。
對面的人影越來越近,到了屋前,裡頭明亮的燈火清楚地籠罩在他身上,那張臉,這才露了出來。
確實是範伸。
幾日不見,範伸的神色依舊還是那般平靜,對王公公點了點頭,正要抬腳往裡跨去,胳膊便被王公公一把拽住。
王公公輕輕地將他往跟前一拉,小聲道,“陛下受到的驚嚇不小,如今已知道,大人落入過太子之手......”
範伸目光頓了頓,“多謝公公。”
王公公沒應,垂下目光,就似是剛才什麼都沒說過一般,聲音一瞬提高,
喚了一聲,“範大人。”如今太子已然當道。
陛下身邊的這些人,遲早都要跟著而去,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總不能還未落入對方之手,先被疑心,送了命。
那可是十萬兵符啊......
王公公不知道範伸進去後會如何交代,但陛下暫時應該也不會將他如何。
陛下還離不開他。
屋內,皇上的眼睛盯著那燈火盯久了,便有些泛花,正耷拉著眼睑,要合不合時,突地聽到了王公公的聲音。
那一句“範大人”瞬間驅散了他的困意。
皇上激動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雙眼睛如鷹,緊緊地看著範伸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
在見到那張熟悉的臉上,仍帶著一股處事不驚的冷靜之後,皇上的心頓時穩了下來。
“陛下。”範伸走到他跟前,行了一個禮,並未向其稟報自己消失了這三日所發生的事情。
皇上竟也沒問。
許是這幾日壓在他心頭的恐懼,太過於強烈,如今見到自己一手養出來的那把刀回來了,
一時的衝擊,讓其喪失了理智。幾日以來所受的憋屈,也瞬間有了底氣憤怒。
皇上迫不及待地招手將範伸喚到了跟前,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怒火將那瞳仁燒得通紅,急切地問範伸,“朕讓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範伸還未答,皇上又咬牙切齒地道,“韓家和太子必須得死,還有那裴家,竟然還有一個餘孽活著......”
第123章 第 123 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皇上的言語和表情都帶著偏激和瘋狂。
這一激動耗了他不少的力氣,身子虛弱地靠在了床頭上,隻餘了一雙眼睛還在努力地撐著,迫切地等著範伸給他一個答復。
比起皇上的激動,範伸的神色自來淡然,不慌不忙地安撫道,“陛下不急,慢慢說。”
王公公見他又喘了起來,忙地出去,打算去備一盞熱茶。
屋外雷雨的聲音,壓過了雨夜裡一切的動靜。
等王公公出了裡屋,腳步剛跨過那條門檻,
一股壓抑的沉寂突然迎面撲來,王公公看著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幾個小太監,心頭一個“咯噔”,一雙手腳霎時生了涼。過了好一陣,王公公才緩緩地抬起了頭。
屋內燈火明亮,一身滾龍繡袍的太子,正沉默地立在王公公的對面。
那筆直挺拔的身軀,和那張朝氣正盛的面孔,即便是如今對自己微微展出了笑意,也無法抹去他身上彰顯出來的那股威嚴。
而在其身後不遠處,被皇上囚禁在王府的文王,今夜也來了。
王公公便也明白。
一切都結束了。
他範大人,又何曾失策過......
王公公張了張嘴,在太子的注視之下,那已然蒼老的身子終究是慢慢地躬下了腰,無聲地喚了一聲,“太子殿下......”
雷鳴底下,整個皇宮彷佛都安靜了下來。
範伸的沉穩,多少安撫了皇上心頭的急躁,皇上沒再激動,如今範伸人回來了,他便不能亂。
那些堵在他腦子裡,
如一團亂麻的東西,他得一樁一樁地理出來。與以前一樣,同範伸仔細地分析利弊,再商議出解決的對策。
皇上平靜下來後,最先想滅的依舊是韓家,“這回,是我們太大意了,如今唯一能翻盤的機會,便是從韓家入手,秦裴兩家的案子雖已經翻了案,但翻的隻是私藏火|藥的案子,等到世人知道替兩家翻案的韓家實則是私通敵國的賣國賊子,在百姓和朝臣的心中,這一切自然也會產生動搖。”
秦裴兩家的忠誠,包括太子揭發他的那些罪狀,都會跟著一並出現轉機。
是以,他並非沒有機會,隻要範伸替他滅了韓家,將韓家私通敵國的罪證公布於世,他便能借勢翻身。
範伸自己主動地坐在了床邊的木登上,慢慢地聽他說完,點了點頭,“確實是個好辦法。”
皇上聽他同意了自己的意見,一時又來了勁,身子往上移了移,又道,“至於太子那,你去一趟鎮國寺,找常青法師拿點東西,
找個時機喂給他,不必致死,隻要他不再來找朕的麻煩,不來同朕礙事......”裡屋同外屋之間,僅僅隔了一道牆。
一道雷鳴之後,皇上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了外屋,王公公眼皮子陣陣發抖,不敢去看跟前太子的臉。
屋內的每個人都垂著頭,沒人知道太子是什麼神色。
皇上的話音落下後,裡頭突然沒了動靜,半晌後又才聽範伸確認了一句,“陛下想好了?”
什麼想不想好,皇上壓根兒就沒在意,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隻有這麼一個兒子,倒不至於真如他那般狠心,非得讓自己死,但他不能讓太子再長出羽翼,先暫時將其控制住,待他將來身子好了,再養出一個兒子來,也不是不無可能。
到那時,他再死也不遲。
皇上心頭不停地在盤算,盤算久了,便生出了幻想。
範伸便點頭,“好。”
皇上繼續做著夢。
扳倒太子之後,他的勢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韓家,
秦家,裴家,也都會走上同朱成譽同樣的路。想起朱成譽,皇上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側目同範伸交代道,“文王留不得了。”
朱貴妃的身份暴露後,文王隻會成為他永遠也抬不起頭的汙點。
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他都能狠心下手。
更何況那個野種。
自己帶大的又如何,昔日投在他身上的那些感情,每每一想起來,都會讓他感覺到恥辱。
哪裡還能如往常一樣,對他還有感情。
“文王死後,他的屍骨不能入皇陵,他不是朕的兒子,你還得想個辦法,讓其戴罪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