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著電話那頭誠懇的回答，我掛上了電話。
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依然陽光明媚，我的嘴角慢慢揚起。
這是我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芯芯沒有撒謊，她真的成熟了。
想通這些事後，我整個人也輕松不少，至於財產，都給芯芯吧。
我也不在執著於有沒有血脈相連的人替我下葬。
我每天不斷打掃著衛生，連桌腿都被我擦得發光，就算要走，我也要走得幹幹淨淨。
打掃完後，我巡視一周，眼睛掃到電視機上的攝像頭，我才恍然大悟。
那天我和江芯的對話，肯定是因為這個攝像頭傳到了劉峰那裡。
家裡的這個監控還是劉峰找媳婦前給我買的，那天我在家裡摔跤了，去醫院打了石膏。
劉峰很擔心我，他說什麼也要搬來和我一起住，被我拒絕後，他才買了這個攝像頭。
他說這樣以後我在家摔倒或者生病了，
他可以第一時間知道。那個時候的他是真心關心我這個媽。
隻可惜，這個以愛為名的監控，後來變成了刺向我身體的利刃。
在我的電話聯系下，我的兒女和全家都趕到了我家，這次包括了江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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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劉峰最近變瘦了，看來是沒頂得住網暴，眼眶都凹了進去。
女兒劉嵐和以前一樣，一副不爭不搶、活不活無所謂的樣子。
我的孫子則和以前一樣抱著個手機一聲不吭。
江芯遞給我擦腳的藥膏後，坐得筆直的，認真地看著我，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有禮貌。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藥膏，露出了笑意，雖然外孫女離開我這麼多年，但她依然惦記我的腳。
「劉峰，你娶媳婦的彩禮，還有房子的首付都是我們出的。所以，遺產我要全部給江芯。」
劉峰身子顫了顫。
他震驚地抬起頭，大聲質問道：「媽，你瘋了？你給這個敗家女？」
我鄭重地點點頭：「還有關於我下葬的事，
你也不用管了。」我轉頭看向江芯：「芯芯，外婆隻有一個願望，想埋在玉龍雪山下的 109……」
江芯打斷我的話，聲音有些發顫：「外婆，我知道。媽媽和我說過了，我一定會完成你的願望。」
我滿意地點點頭，雖然沒有抱多大希望。
我拿出包裡的存折遞給江芯前，深深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明媚。
存折給江芯的時候，兒子劉峰猛地站起身，把凳子摔倒在地，拉著玩手機的孫子氣衝衝地走了。
要出房門的時候，他回過身怒吼道：「那你就讓你外孫女給你送終吧！這就是我們最後一面了！」
看著他憤憤而去的背影，我沒有阻攔，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都回去。
簡單的告別後，屋子裡又隻剩下了我和老劉。
兒女們離開後，窗外飄落了小雪。
老劉看到後立馬轉身去洗手間拿盆，我拉住了他胳膊搖搖頭。
他擔憂地問道：「下雪了，你不疼嗎？」
我伸手捂了捂心口，
「還好，很輕。」兒子說的這是我們最後一面，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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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對他早已不抱希望，所以這次來的刺痛感如同螞蟻在心尖一般，很輕很輕。
後事交代完以後，我的生命也開啟了倒計時。
還有十天，我就可以離開人間了。
隔天，老劉就帶著我，驅車兩小時到了南方的盡頭衡山。
當年他的祖先火神祝融也是葬在此處，民間為了紀念火神，把衡山最高峰稱為祝融峰。
我開口問道：「你帶我來這裡幹嘛？」
老劉輕笑道：「你渡劫成功後，找不到我的話就來這裡，因為我離開人間後也會回到這裡。」
隨後他有些不滿地嘀咕，「而且結婚這麼多年，你都沒來拜過我的祖先。」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他是個孤兒。
那年還是戰爭年代，他在我院子前面的橋下躲避炮火。
我是用二十歲的化身來到人間的，也是孤身一人。
看他長得還算不錯，就把他撿了回來。
養起來，留著以後生孩子。
從那天起，家裡湿漉漉的柴火，總會莫名地被他點著。
寒冷的冬天，我們的屋子裡不點柴火也是暖烘烘的。
我哪裡會想到隨手一撿，就是火神的後代。
用現代話來說，算是撿到寶了。
結婚前，他總是對我念叨，他以後離開我了，我該怎麼生火，該怎麼生存。
那個時候的他總是提醒著我他隨時會離開，但是後來陪在我身邊最久的卻是他。
而我現在也終於有勇氣提出疑問：
「老劉，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麼總是給我一種要離開我的感覺？」
他挑眉道：「因為我就是來人間玩玩，是要早點回去的。」
「誰知道你那麼笨，什麼也不會，還是個妖，所以放下不下你，就留下來了。畢竟人間才幾十年，一眨眼而已。」
我點點頭羨慕道：「還是神好啊，對於凡間的事看得那麼通透，要我也是神就好了。」
老劉抬起手戳了戳我額頭：「那我這個神，
還不是被你這隻妖綁了一輩子。」17
我伸手撫了撫額頭，快速掃了一眼周圍交頭接耳嬉笑的遊客，拉著老劉就往沒人的地方去。
確認沒人後，我開口道：「你能不能注意點兒，我倆現在在別人眼裡加起來都快 170 歲了，還戳額頭，丟不丟人？」
老劉無所謂道：「我的地盤，我想幹什麼幹什麼。當然，這也是你夫家。」
正當我們二人嬉笑的時候，我整個人的血液好像被凍住了，瞬間失去了血色。
意識消失之前，眼前大片的雪花擋住了我的視線。
再次醒來，我已經回到了家，整個人泡在了浴缸裡，浴缸裡的炎水發出淡藍色的幽光。
老劉拿著換洗衣物遞給我，「醒了？快出來吧。」
我披上衣服走進臥室，窗外大雪紛飛。
我的嘴角扯了扯，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人性，瞬息萬變，你還沒習慣嗎？」老劉坐在沙發上懶懶地看著我。
我回過頭，
他已經恢復成了年少時的模樣。「你……？」
老劉輪廓分明、皮膚緊致的臉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的財產都分完了，這個家不會有人來了，所以真身出來也沒事了。」
我搖著頭爭辯道：「不可能，芯芯會來看我的！」
老劉輕笑道：「你不是對這些都無所謂了嗎，怎麼又開始著急了，你還沒明白這場雪怎麼來的？」
我搖搖頭。
老劉繼續說：「本性難移，江芯也是。她拿到你的錢後，換了好車，辭掉了工作。
也找了幾個小白臉，早把你要下葬的事忘記了。」
我的眼眶布滿淚水，連連搖頭。
「江芯不會，她從出生就是我帶在身邊的，我和她是最親的！」
老劉靜靜地看著我，嘆了口氣。
「承認吧，你已經被人類的情感操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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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嘶啞：「如果江芯隻是改變主意，為什麼會下雪？」
老劉拿過我的手機，打開短視頻平臺，
輸入了一串數字。他低眸猶豫了一會，把手機遞到了我眼前。
「你看她發表的都是些什麼吧。」
我接過手機，這是我外孫女江芯的賬號。
前面幾條視頻她發布了我的存折並配文：「我一生最愛的外婆，把所有都留給了我。」
我翻看評論區，很多人都感動深受，都在誇贊懷念著自己的外婆。
後面幾條視頻也是如此。
我看了看視頻下方的時間，這些話，都是她真心的。
然後我翻到最新一條視頻，發布時間正是下午我在祝融峰血液被凝固的時間。
她發了一張在雲南的旅遊照。
【答應了外婆要把她埋在玉龍雪山下，提前來看看外婆以後的家。】
「可她確實在雲南啊，發的配文也沒什麼問題吧？」我還在為江芯找借口。
老劉拿出通天鏡，畫面顯示江芯拿著存折裡的錢，和賬號裡的流量賺來的錢。
帶著一個男人到處吃吃喝喝，她沉浸在熱戀中的甜蜜笑容在告訴我，
老劉說的沒錯。難怪我的血液會被凝固，被最疼愛的外孫女刺痛兩次，我無話可說。
我關掉了手機，坐在了臥室的搖椅上，看著樓下門前飄落下的雪。
心裡倒數著離開的時間，隻剩下幾個小時了。
老劉在我身邊坐下，緊緊握住我的手。
他緩緩開口道：「這就是人間，現在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是我老了，我的世界裡隻有他們，而他們生活裡裝滿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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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你是有感情的，隻是你永遠不會是孩子們的第一選擇，除非你還有錢，還有房子。」
我微笑道：「是啊，那天分完錢後，他們再也沒回來過。」
老劉拉起我的手，「人間有句話，兒孫滿堂不如半路夫妻，聽過嗎？」
我點頭。
老劉輕聲道：「剩下的時間，讓我這個一路夫陪你吧。」
我笑不出來了。
隻是平靜地看著窗前慢慢停下的雪花，盡管老劉在試圖逗我。
我傾盡畢生所有，
隻是想埋骨故鄉，真的很難嗎……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聲音越來越小：「老劉，我可能以後也見不到你了。」
老劉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為什麼？」
我微微睜著眼,「妖怪渡劫失敗，要去無天黑獄了。」
老劉哼笑道：「我一把火燒了那。」
我輕笑出聲。
老劉嚴肅道：「我祖先是三黃五帝之一,我會怕那無天黑獄？你要信我，我沒騙過你。」
我點點頭,靠在他的肩膀。
無聲說道：「我信你。」
我冷得身體僵硬，深吸幾口氣，試圖給冰冷的身體增加一些熱氣。
「就每」隨著我的靈魂慢慢脫離,我的肉體也無力地滑倒在了老劉的懷裡。
我死後一直跟著他，陪他上天入地,他好像在找我，但是卻看不到我。
我很奇怪為什麼我既沒有飛升，又沒有進入無天黑獄。
陪老劉在無天黑域大鬧了兩天後,我的靈魂忽然被拉到了玉龍雪山腳下。
原來人間已經過去六年了。
我看到兒子劉峰一改往日的頹廢，穿得西裝筆挺。
他懷裡抱著我的骨灰盒，外孫女江芯也一身名牌站在一旁,他們之間沒有像以前一樣大吵大鬧。
最終,隨著他們把我安葬在 109 號商鋪,我的靈魂也得到飛升。
選擇神職之前,我詢問了人間這些年的變化。
在我離世後,我的兒孫們一開始並不悲傷，沒有了我的存在，他們隻能獨立起來,反而更加努力工作。
直到他們事業有成之時,他們看到我用過的杯子,看到路邊的菱角，看到天空飄落的雪花。
看著路邊的西瓜，聞著熟悉的飯香，看著路邊的老人。
他們才慢慢發現已經失去我了,他們開始悄悄流淚,默默懺悔。
他們生活無憂後，才有空想起我，彌補愧疚的同時,也是在彌補他們自己。
終於,他們得了闲，耗費了時間和金錢，完成了我的遺願。
最後,我放棄了匹配度最高、最熱門的暴風雪神、冰雹神、雨夾雪神。
這幾種神職不僅工作時長短,晉升路徑也明確，將來成長為一方雪神,威風八面。
我選擇了一份可有可無的神職——雪山神。
高山人跡罕至,我隻需要雷打不動得躺著，偶爾制止一下一些極限人類玩極限運動造成的雪崩就行。
我在天宮混成了小透明。
老劉忍不住問我：「你這麼辛苦才飛升成功，怎麼不選個有前途的職業？」
我隻是看著人間,低頭輕語：「我想輕松點。」
哦對了，天上的神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老劉是三皇五帝的後代，說難聽點就是神界二世祖，根本不用當差,仗著先輩的香火就能逍遙自在。
就是偶爾太沒正形給祝融丟了人,會被祝融抓住點著屁股。
這時候，他就會大喊著「燙燙燙」，火急火燎地跑到我這。
每次我都懶洋洋地抬手,從雪山搬來一坨積雪放到浴桶裡，幫他降溫。
就好像人間那一甲子，他為我升溫時一樣。?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