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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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話的是胡十一。


  他帶著一小隊十數人蹲在土臺的一道側牆邊,個個身著短打粗衣,正盯著最前面背對著他,面朝著一處看著的山宗。


  “出來找人。”山宗單膝著地而蹲,穿一身灰黑的粗布短打勁裝,以繩綁束兩袖,一手撐著刀,低低說:“找我的兵。”


  “兵?”胡十一驚愕:“咱啥時候有兵馬遺留在關外了?”


  幽州軍分明沒有關外作戰過啊。


  山宗一動不動:“我以前的兵。”


  胡十一還沒說話,一道滄桑的聲音低低搶過了話:“你確定能找到?”


  他轉頭往後看,說話的是甲辰三,額間擠著幾道深深的紋路。


  那群“怪物”裡除了那受傷太重的四人,八十人這次全來了,一個挨一個蹲伏著,幾乎要將這附近幾座殘破的土臺下方圍滿,都穿著灰的褐的粗布短打衣裳,形如蟄伏之獸,與胡十一帶來的人正好湊夠了百人。


  山宗頭沒回,

盯著前面的動靜,忽而低笑一聲:“為了這不確定的事,我已等到了第四年。”


  四周一片死寂。


  這口氣,胡十一冷不丁想起了當初隨他追去河東找金嬌嬌的那回,他在返回幽州時說的那句:“有很多事,明知無望也要去試試,無憾也是要等做過了才能說的。”


  那是頭一回與他有交心之感,因而記得分外清楚。


  當時以為隻是說金嬌嬌,如今聯上這句,忽覺多出了其他意味。


  無人再多言,遠處隱約可聞馬蹄聲在奔走。


  天光晦暗,沙塵正濃,看不分明,但可以斷定是關外的大部在調動了。


  待到馬蹄聲逐漸遠去,天已亮起,隻有風沙仍狂。


  “可以走了。”山宗從懷裡摸出一塊布巾,抹去額上系好,撐刀而起。


  其他人跟著動起來,全部照著他模樣,在額上系上布巾,與在外行走的綠林人模樣無二分別。


  一行人快速往前,山宗當先,

迎著風,破塵披沙。


  直至分叉口,漫天沙卷,昏沉一片,他停了一下。


  “怎麼了頭兒?”胡十一小聲問。


  山宗在風沙裡辨別出了方位才繼續往前:“沒什麼,想到上次來的情形了。”


  是想起了神容。


  這次沒有她在身邊給他指路了,所幸他還清楚地記得路線。


  ……


  風依然急烈,吹去地上關外兵馬留下的馬蹄印跡。


  遠處胡語交雜地命令聲中,一支關外的大部兵馬在往更遠的漠北退離,那裡是契丹各部駐扎的領地。


  遠在天邊橫著一道形似城牆的線,近百人影穿山過林,往其右面進發。


  無一人說話,隻有胡十一在趕路中,透過枝葉間隙往那天邊看了一眼,悄悄嘀咕一句:“那邊不是往故城蓟州去的方向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嘀咕完這句,周遭似乎更安靜了,尤其是那群怪物,一個字沒有,隻有趕路帶來的呼吸漸沉。


  山宗始終走在最前面,直到出了林子,眼中的另一邊出現了蔥籠山嶺輪廓,停了下來。


  “來幾個人跟我先去附近一趟,其餘人在原地休整待命。”他低低開口,一邊拿著根布條纏著刀鞘。


  胡十一馬上說:“我,我跟頭兒走。”


  山宗點頭,看一眼身後那群靜默的身影:“龐錄也跟我走。”


  甲辰三走出來,往腰間遮掩攜帶的短刀,一面道:“駱衝也可以跟著。”


  山宗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人,頭轉回去,已經邁腳出發:“那就跟著。”


  未申五臉上掛著怪笑,跟上去。


  ……


  時辰推移,一處不大不小的鎮子漸漸顯露在眼裡,在昏沉裡看來不太真切,灰撲撲的像個幻象。


  木搭的鎮口還在,卻已看不到有人出入,也聽不到半點人聲,隻有鎮口半枯的歪脖大樹上棲息著幾隻老鴉,在嗚哇亂叫。


  山宗左右掃視,耳中聽著動靜,

忽而回身扯一下離得最近的胡十一:“這邊!”


  四條身影快速往側面繞去。


  身後,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快馬聲,夾帶胡語的呼喝。


  一行五六人的關外兵馬,披頭散發,應該都是契丹人,看人數是慣常巡邏的。


  側面荒野土坡下,山宗拆開了手裡的刀,沉著雙眼,盯著那群人在前方勒馬放緩,低語:“唯一的線索就在那裡,一次解決過去。”


  甲辰三也在拆刀:“左邊那個留給我。”


  “右邊……”胡十一剛說,扭頭瞪旁邊,因為未申五跟他幾乎同時開口。


  “老子就留給你,”未申五陰笑:“那後面的是老子的了。”


  鏗然一聲,山宗手裡直刀出鞘。


  風沙漫卷,那幾個敵兵呼喝著馬,遲遲盤桓不去。


  忽然,當中一人看見土坡下黑影一閃,大叫一聲,夾馬就衝了過來。


  後面的同伴被那一聲叫吸引,也紛紛跟來,卻見那衝得最快的馬嘶鳴一聲,

前蹄摔倒,馬背上的人被拖下土坡,再無聲息。


  後面的想收馬已來不及,剛至坡邊,馬前竄出人影,躲避過眼前,側面又至,手中寬口的彎刀抽了一半,呼聲還在喉中,人已從馬背上摔落。


  數人皆斃。


  山宗從一人胸口拔出刀,胡十一就拖著那屍體掩下了土坡。


  他擦了刀上血跡,過去牽了敵兵的馬,翻身而上。


  沒有一聲命令,所有人都立即上馬跟上他。


  快馬疾馳,繞過了整個鎮子。


  天地灰茫,塵沙呼嘯的荒野中,幾匹馬馳到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道上。


  “唯一的線索在哪?”未申五吐出口沙塵。


  山宗下了馬,看向土道邊:“那就是。”


  那裡坐著個人。


  是那個瘋子,他還在。


  依然衣衫褴褸地癱坐著,散亂著一頭髒兮兮花白的頭發,遮擋著瞎了的雙眼和毀去的臉,斷了的腿邊,一隻缺口沾泥的破碗裡斜著半隻殘缺的饅頭,

早已風幹,嘴裡卻還在嘶啞地哼著那首歌謠:“舊一年,新一年……”


  許是聽到了馬蹄聲,他歌聲一停,不斷往後縮。


  腳步聲接近。


  “誰?”瘋子縮得更厲害,啞著嗓子,受傷的嘴歪斜,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漢話:“外面打仗了,來了好多兵,他們都跑了,他們都跑了……”


  山宗站在他面前:“你為何不跑?”


  “我不能跑,我不能跑,我還有事,要緊的事……”瘋子忽然停住了,伸出兩手在地上摸來:“你說漢話?你是中原人,我認識你,你聲音我熟悉!”


  山宗這次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在他面前蹲下來:“上次的話沒有說完,我現在帶人回來找你了。”


  “你是誰?”瘋子似激動萬分,扒開雜亂的頭發,往他身上探:“你到底是誰!”


  “我姓山。”


  “姓山?”瘋子傷疤遍布的臉上開始一寸一寸地抖索,歪斜的嘴顫著:“姓山……”


  山宗低低說:“盧龍軍在哪兒?


  霍然間,瘋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嘶聲叫了出來:“山宗!你是山宗!”


  “是,”山宗點頭,盡管他看不見:“我是山宗。”


  瘋子笑起來,一聲一聲,卻破碎地更像在哭:“你來找盧龍軍了!你終於找來了!那群狗賊把消息都切斷了,什麼路都沒有,這是第一千三百六十二天了,我知道你會來,你一定會來……”


  後面的三個人站著,看著這一幕,誰也說不出話來。


  甲辰三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你也是盧龍軍人。”


  “是你!”瘋子聽著聲轉頭找他:“龐錄,是龐鐵騎長!還有誰來了?還有誰?”


  未申五臉上的白疤在輕微地聳動,臉上白裡透青,緊咬著牙:“還有我。”


  “駱鐵騎長,駱衝!你也在,你們都來了……”瘋子渾身都在打顫,忽哭忽笑:“我終於等到這一日了……”


  胡十一早已滿眼震驚。


  瘋子忽然清醒了:“盧龍軍,

盧龍軍還有,還有……”


  他摸著地,手指比劃著,抖抖索索在地上畫出來:“從這裡往前,我當初和他們分散了,他們藏起來了,在這裡……”


  山宗看著他畫出來的路徑,岿然不動。


  瘋子比劃完了,陡然退開,摸索著撥著頭發,將蓬亂的頭發往上撥,像是要束起漢人的發髻,卻又抖索得厲害,而後又慌忙整衣,將左祍的衣襟扯出來,掖到右衽,再努力挺直身,朝著山宗抱起拳:“盧龍軍第六鐵騎營,全員拜見。”


  左右沉默,隻餘風聲。


  山宗蹲在瘋子面前,如一尊塑像,肩頭擔了一層刮過的塵沙,無人看清他神情。


  許久,他沉聲說:“第六鐵騎,歸隊了。”


  瘋子筆直地挺著身,頭緩緩垂下,手也垂下,不動了。


  “頭兒……”胡十一小聲喚他。


  甲辰三和未申五解刀垂首。


  山宗一言不發,將瘋子背起來,起身說:“走。


  昏暗的天地裡,風沙哀嚎。


  恪盡職守的軍人在完成最後的任務後,放心地閉上了眼。


  風聲裡似乎還殘留著不知何方飄來的歌謠聲,如泣如訴:“舊一年,新一年,一晃多少年,中原王師何時至,年年復年年……”


  入夜時分,潛伏待命的其他人接到命令,趕往鎮子遠處那片肉眼可見的蔥籠山嶺下會合。


  山溝裡已經豎起一座新墳。


  第六鐵騎營先鋒周小五,其實並不年老,還很年輕。


  如今在關外終於認出來,卻已落下一身傷殘,聲容俱毀,白頭滄桑,成了個又老又瘋的乞丐。


  甚至為了不暴露身份,右臂上也隻剩下了一塊疤,再無盧龍二字的番號刺青。


  但山宗還是認出了他。


  不用擔心葬於關外,這裡就是故土。


  他坐在墳邊,撐著自己的刀,旁邊是肅穆而立,摘下了額上布巾的一群身影。


  “頭兒,”胡十一給他送來一包紙包的肉幹軍糧:“你在幽州這些年老是使喚那些綠林,

就是在找他們?”


  山宗接了肉幹,咬了一口,放在墳前:“嗯。”


  “那為啥從沒聽你提起過?”


  山宗夜色裡的雙眼幽沉如潭:“能用嘴提的話,我就不用等到現在才來了。”


  胡十一默然無言。


  風聲仍在,不再送來任何調兵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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