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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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容自城中方向馳馬而來,到了跟前,纖挑的身影坐在馬上,臉掩在兜帽中,看著他,輕聲說:“一個被關在幽州的人,還需如此盡心守衛幽州?”


  山宗竟然笑了,隻嘴角勾了一下,說不出什麼意味,扯了扯馬韁,靠近她:“隻要我一日還是幽州團練使,這就是職責。”


  神容聲更輕:“你既然不能出幽州,那之前一次出關救我,一次去河東追我,皆是私自行為,就都該被問罪了。”


  “沒錯,我既做了,就想過後果。”山宗漫不經心,隻雙眼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甚至說得上浪蕩,仿佛事到如今,已不介意再多幾樣罪名:“你想說什麼?”


  神容心中翻湧,說不上來什麼滋味,淡淡說:“沒什麼想說的。我隻信我親眼所見,若你真有罪,也當事出有因。”


  山宗看著她頭上兜帽被風掀開,露出冷淡的臉,長長的眼睫垂著不看他,仿佛帶有幾分怒意,

卻不知是對誰。


  他手一伸,扯著她的馬韁拉到跟前,馬匹緊靠著,彼此臉近在咫尺,胸膛中有一處發緊,臉上卻有笑:“你是來叫我定心的。”


  神容別過臉:“你自會安心對敵,還用得著我給你定心。”


  山宗盯著她的側臉,低語:“你這樣,就不怕我此後再也離不開你?”


  神容立時轉過臉來,瞥著他,看似更慍怒了,卻沒在他臉上看到往日的壞笑,這一句竟不像是玩笑,唇輕合輕啟,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山宗松開韁繩,看一眼她身後跟著的東來和一行護衛,再看向她,覺得該走了,此時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能這麼說已經夠了。


  忽然聽到城頭方向開始擂鼓,連接遠處關城也有隱約鼓聲傳來,他頓時凜神,當機立斷扯動韁繩:“你來不及返城了,跟著我。”


  神容聽到動靜就變了神情,連方才說了什麼都拋去了腦後,一夾馬腹跟上他。


  ……


  一行快馬馳入望蓟山。


  這裡早已不是昨日情形,四處都是赫赫甲兵。


  四周多出一隊一隊由軍所百夫長親率的兵卒,穿梭不止。


  山宗大步走上山中關城時,四面沒有笛嘯,卻有如雷鼓聲陣陣,急切激烈,催人心神。


  神容跟著他腳步,直覺不對:“還是先前那般?”


  山宗走得太快,回頭抓住她手帶了一下,繼續往上,聲音低沉:“不,這是報戰的鼓聲。”


  神容驚訝地抬頭,報戰,那豈不是要開戰了?


  腳下已跟隨他上了關城。


  城頭上,兵卒快步遊走,在搬運兵械。


  胡十一先到,轉頭看來,一臉震驚:“頭兒,你快來看看,那些是什麼,莫不是我看錯了!”


  山宗臨城遠眺,獵獵大風呼嘯而過,連綿山嶺之外是莽莽蕩蕩的關外大地,一片烏泱泱的黑點密集地聚集,橫在天邊,隱約幾道高舉的旗幟翻飛,

伴隨著轟隆聲,隻有軍中的人聽得出來,那是刀兵敲擊鐵盾聲。


  他眯了眯眼:“你沒看錯,那些是他們的兵。”


  胡十一道:“那怎麼可能,這群關外狗賊,何時有那麼多兵馬了!”


  話音未落,傳來一聲急急的呼報聲,一名兵卒迅速登上關城,抱拳稟報:“頭兒,斥候粗探,對方約有十萬兵馬!先鋒所指,直衝城中方向關城!”


  “十萬!”胡十一眼睛都瞪圓了,看著山宗:“頭兒,咱們軍所隻有兩萬兵馬,如何應對!”


  神容一直在旁聽著這突來的劇變,默默捏著手指,不出聲打擾,此時聽到他的話才抬頭,朝山宗看了一眼。


  “慌什麼。”山宗轉身,沉著臉:“傳各隊百夫長去望蓟山裡等著。”


  兵卒飛快去報信,胡十一才定神,去指揮城上士兵。


  山宗抓著神容的手,直下關城,腳步迅速。


  神容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城下,

走入林間,身旁再無他人,才忍不住問:“什麼叫隻有兩萬兵馬?”


  山宗沒有回頭,聲沉如鍾:“你沒聽錯,幽州軍的確隻有兩萬。”


  “那你的盧龍軍呢?”神容覺得奇怪:“我記得光你手底下的盧龍軍就有三萬人馬,不對,不止三萬,是五萬?”


  他霍然停了腳步:“五萬。”


  她立即接話:“那五萬盧龍軍呢?怎會隻有兩萬!”


  怎樣也不至於隻剩兩萬,兩萬兵馬如何守住一個偌大幽州?


  山林遠處隻剩下戰前兵卒爭相奔走的腳步聲,除此之外,連風聲都吹不入,這周遭竟詭異的顯出一絲靜謐來。


  山宗抓著她的手一動不動,神容才發現他的側臉是繃著的,從下颌到頸邊如同一根扯緊的弦,鼻梁高挺,浸著亮起的天光,描了一道黯淡的邊。


  許久,他深沉的眉眼才轉過來,看著她,用隻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輕輕笑了一聲:“我早已沒有盧龍軍了。


 


第七十八章


  神容被他抓著的手指動了一動,直覺他話中意味不同尋常,連語氣也輕了下來,難以置信地問:“何意?盧龍軍怎會沒有了?”


  山宗手上用力,手掌緊緊包裹著她的手指:“我隻能說這些,如今敵軍已至,追究這些也沒有用了。”


  神容心中微怔,人已被他拉著繼續往前。


  他隻能說這些,這語氣,與他說起那份密旨時一樣,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


  望蓟山裡,坑洞附近已經聚集了數十位百夫長,正列隊等著。


  大約他們也是收到了消息,偶爾人群裡有幾聲有關來犯敵兵的討論,許多人眉頭緊鎖,有的口中還罵罵咧咧。


  山宗帶著神容走過來,松開她手,低聲說:“在旁邊等我,別走遠。”


  神容點頭,她從未親身經歷過戰事,這種時候隻能聽他安排,在一棵樹下站定,看著他走去了那群百夫長當中,瞬間被人圍住。


  她抬起頭,遠遠去看眼前那座望蓟山。


  隻有這座山岿然如舊,不知世事瞬息萬變,外面已有十萬兵戈相指。


  東來快步走至她身後,低聲詢問:“少主,可要著人報信國公府?”


  神容搖頭:“不必,此時幽州全境戒嚴,帶信出去不妥,徒增府上擔憂罷了。你帶人留意望蓟山地風,即便開戰,也要確保此山無事。”


  東來稱是,聽她語氣平靜,悄悄看她臉色卻有些發白,目光就朝著不遠處正在安排應對的山宗,一如往常沒有多問,領命退去了。


  神容看著前方,山宗手中直刀已經出鞘,泛著寒光的刀尖指在地上鋪開的一張地圖上,一步一步繞著地圖走動,寥寥數語,在場的百夫長就接連領命而動。


  胡十一匆匆趕來時,正逢上雷大領命而走,在場已經沒剩幾人,幾乎這裡所有百夫長手上的兵力都派出去了。


  他上前稟報:“頭兒,他們的先鋒開始接近了,

果然往關口來了!”


  山宗握緊刀,面沉如水:“領兵的是誰?”


  胡十一罵:“藏頭露尾的一個王八羔子,掩在後方,不曾探到!不過探到他們挑著的旗幟上寫了‘泥禮城’三個漢字,去他娘的泥禮城,如此囂張,那是咱們的蓟州城!”


  蓟州陷落十幾載,城池也早已被契丹人強行改成契丹名泥禮城,他們一定是故意的,以漢文書寫其名而來,是刻意挑釁。


  山宗換手持刀,一面下令:“由你帶人守在山中,隨時聽我安排。”


  眼下張威領兵守著幽州城,胡十一後悔今早突發奇想跟他換了跟來這山裡了,因為關口一旦破開,幽州城就岌岌可危。本還想去支援他,聽到這命令撓了撓頭,隻能按捺住了。


  “我看他們來勢洶洶,頭兒可要變動對策?”


  “不變,”山宗說:“他們一定會先行試探,按我方才命令,輪番調度應對,不要暴露兵力。


  胡十一方才可是親眼見了他們先鋒的勢頭,浩浩蕩蕩而來,根本絲毫不將關城放在眼裡一樣,不免有些憂慮:“肯定嗎,頭兒?”


  “肯定,我已知道對方領兵的是誰。”


  “誰啊?”他下意識問。


  山宗冷笑一聲:“泥禮城,那就是如今佔據蓟州的孫過折。”


  胡十一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驚訝道:“漢人?”


  “契丹人,隻不過有個漢名罷了。”


  胡十一更詫異了:“頭兒你如此了解這契丹狗,莫非是與他交過手?”這些年不曾與關外開戰,他自然一無所知。


  “沒錯,交過手。”山宗說完就冷聲發話:“廢話少說,應戰!”


  胡十一馬上打起精神,半句話不再多說,親自去傳訊布戰。


  山宗此時才走到樹旁,神容還在那裡站著,直到此刻都很安靜,臉上也不見慌亂,盡管她已知道他手上僅僅隻有兩萬人馬。


  看到他過來,

神容便將身上的披風又系緊了些,先一步走到了他跟前:“你要去應戰,我留何處?”


  她比自己想得還要配合。山宗指一下眼前的山:“你對山中熟悉,就留在這裡,若聽到戰鼓急擂,就找地方躲避,附近都有人守著,不要出山。”


  神容明白他意思了,本也在意料之中:“不好對付是麼?”


  山宗看她一眼,沒有直言:“如果戰鼓沒有急擂,就說明抵擋住了,如果擂聲急切……”他話頓住,忽然一伸手,把她摟到身前。


  神容撞入他胸膛,抬頭迎上他低下的眉眼,聽見他沉著聲說:“不管如何,先顧好自己,就算是像往常那樣再躲進山腹裡一回,也要安然無恙。”


  她點頭,沒來由地心口發緊:“我記住了。”


  山宗松開手就走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再多說一句,轉頭就看見他大步而去的背影,手裡的刀寒光朔朔,身形也凜凜如刀出了鞘。


  ……


  漫長的關城起伏延綿,盤踞山間,護衛著整個幽州邊境。


  山間連鳥都不再露頭,隻剩下兵卒不斷地在四處奔走。


  兩個時辰後,東來才回來,腳步迅疾,在樹下找到坐著的神容。


  他一邊取出隨身攜帶的水囊奉上給她,一邊小聲稟報:“屬下探完地風後,特地去了下關城附近,關外敵兵進攻關口了,不過攻來的人不多,每攻一番便被擊退了,已經攻了好幾番。”


  神容拿著水囊,沒有喝,不知道山宗去了哪個地方的關城,是不是就是在關口處,因為離得遠,秋風也吹不進這深山,居然聽不到多少動靜。


  但聽東來所言,說明山宗判斷得沒錯,那個叫孫過折的契丹將領,第一步果然是試探,被他算得分毫不差。


  “地風如何?”神容問。


  東來回:“地風平穩,應是當初少主去關外處理過的緣故。”


  神容卻輕輕蹙了眉:“我隻擔心關外的忽而攻來,

目的裡就有這座礦山。”


  東來道:“看目前情形,他們眼裡隻有關口,應是衝著幽州城而來。”


  神容點了下頭,心裡依舊難以輕松,兩萬對陣十萬,對方又是有備而來,關城之後有幽州城,還有礦山,以少對多,很難面面俱全地顧及。


  “過去很久了,少主該用些水糧了。”東來從懷裡取出剛剛自兵卒處拿來的軍糧,紙包著黑乎乎的肉幹,雙手遞過去。


  神容強迫自己拿了一塊放進了嘴裡,知道此時保存體力的重要,沒人顧得上她了,她得自己顧好自己。


  幹硬的肉幹在嘴裡似乎如何也嚼不動一般,她卻小口吃得很細。


  心裡是想靠這個來分個心,卻又總忍不住去想那男人的處境,甚至又忍不住去想他不知所蹤的盧龍軍……


  忽然間,鼓聲乍起,急切如雷。


  她頓時轉身看過去,周圍是緊握兵戈駐守的兵卒,遠處是隨風搖曳的樹影,頭頂不見天日,

大片灰壓的雲往下墜,看不見那段關城,秋風呼嘯在高高的樹頂,那陣鼓聲始終急切未停。


  “走。”她還記得山宗的交代,站起身,冷靜地往前走。


  東來跟上她腳步,直到了坑洞口。


  坑口守著幾個兵,見到她過來,立即放好木梯。


  神容踩著木梯往下,入坑洞回避。


  下面比平時要暗,坑壁上的火把已經燒滅了兩支,無人有空闲來換。


  但這下方聽不見那遙遠又急切的鼓聲了。


  東來跟下來後,快走幾步在前為神容開道。


  到了坑道的岔口,神容停了:“不用走了,這裡夠深了。”


  東來站定,小聲問:“少主可是在擔心?屬下可以再去上方探一探山使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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