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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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宗眼底頃刻幽深,幾乎同時唇就落了下來。


  神容卻故意一偏頭,讓到他耳側,低低說:“我偏就什麼都不想看了。”


  說完輕輕一掙,自他跟前靈巧地過去,往門外去了。


  出了門,還回頭又瞄他一眼,才走了。


  山宗一手撐在桌沿,看著她走了,回過頭,不覺低低地笑了笑。


  居然被她給耍弄了一回。


  他看一眼右臂,上面似還留有她指尖微涼的觸碰,緩緩拉下衣袖,遮住了刺青。


第七十六章


  清早,胡十一拖著受傷的背,伛偻如同個老者一般登去了城門上方,勉強打著精神要去巡城上。


  一個守軍連忙跑來扶他:“胡百夫長怎麼不繼續躺著養傷?”


  “躺個屁,再躺就要長毛了!好歹也是咱頭兒帶出來的,我能那麼不頂用?”


  胡十一說完龇牙咧嘴,揉著肩活動一下,往城下望,一眼之後,又扶住城頭仔細地望出去:“那不是頭兒嗎,

他從官舍出城去的?”


  守軍回:“是,頭兒這兩日都住官舍。”


  胡十一眯著眼,再往他旁邊看,還有個打馬而行的身影,一下就明白了:“我說呢,聽說她來了,不稀奇。”


  還能有誰,金嬌嬌唄!


  山中霧氣剛剛散去,神容入了望蓟山裡。


  幾位負責冶礦的工部官員返回後還在城中待命,這裡暫時隻有那群重犯還在,正三五一股地在搬運礦石。


  偶爾有人看到她出現,隻是掃了幾眼。


  未申五搬著大石經過她身邊,看到她竟也隻是怪裡怪氣地笑了一聲,一步一沉地走過時,眼睛還盯著她身後的山宗。


  神容回過頭:“他們怎麼了?”


  山宗走近她身邊,摸著手裡的刀說:“最近還算安分。”


  神容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們,安分這個詞竟會和這群人連在一起,未免出人意料。


  “我要接手礦山,還需四處看一遍。”她說著往前。


  腳剛動,手就被抓住了,山宗抓著她的手拉到身邊:“你得由我帶著。”


  神容看看左右,沒見有人留意這裡,才跟著他走了出去。


  繞了望蓟山快半圈,所見地風平穩。


  神容停下,看著身旁:“你要親自帶著我,可見這山裡現在不安全。”


  山宗一手握刀,在周圍山林間掃視的眼轉到她身上,低笑說:“就是安全我也會帶著你。”


  神容心頭微動,眉頭輕輕挑了挑,偏偏臉上裝作毫不動容。


  山宗看見她臉色,也隻是笑笑,轉頭繼續掃視。


  其實她沒說錯,那日趙進鐮接風之際與他相商的防務,便與這裡有關。


  關外的已經連續幾年沒有動靜,如今卷土重來,前面那幾次侵擾,很可能隻是在試探。


  他又看一眼神容,還不想叫她憑空害怕,轉頭說:“走吧。”


  神容剛跟上去,遠處忽來一聲笛嘯,直衝雲霄。


  斥候又示警了。


  她詫異地去看山宗,他已正色,一把抓住她手:“走。”


  穿過山林沒走多遠,甲胄齊整的張威就帶著他的人過來了。


  “頭兒,又有敵賊蹤跡!”


  “按對策辦。”山宗下令,一面帶著神容往山外走。


  神容以前也聽過這種笛嘯,但從未見過軍所人馬如此戒備,被拽的腳步急切,不覺心中也有些發緊:“要出山?”


  山宗回頭看她一眼:“先送你回去。”


  原來隻是要送她出山。


  “那你……”她說一半又停了。


  山宗停步:“我什麼?”


  神容輕輕說:“沒什麼。”


  山宗盯著她,勾起嘴角:“差點以為你是要叫我小心。”


  她不禁抿了抿唇:“都說了沒什麼。”


  山宗斂笑,朝不遠處點了個頭。


  東來接到示意,快步而至。


  “出山。”山宗吩咐完,將神容推過去:“你先回城中,我解決了這裡就來找你。

”說完轉身往關城而去。


  “少主,請。”東來催神容。


  她臨走又朝山宗遠去的身影看了一眼,其實她剛才是想說那句話的。


  秋風漫卷,天地昏沉。


  山中解決著突來的異動時,長孫家護衛追隨著東來,匆匆護送少主返回幽州城,後方還跟有幾名軍所兵卒。


  神容騎著快馬,發上罩著的披風兜帽都已被風吹開。


  從山裡到幽州城外的一路都沒有人煙,隻有被馬蹄踏過的塵土隨風漫揚,如簾如帳。


  距離城下不遠時,斜前方忽來另一批人馬,朝他們所在方向衝來。


  “少主請往後。”東來立即策馬往前,左右護衛由他指示,分列在兩側保護。


  神容在馬上看了一眼,那些並未著戎裝武服,不是兵馬,見到她的人應當就會避開,可居然沒有,他們依然直衝了過來。


  東來已經抽刀,就連後方幾個軍所的兵卒都已亮兵,卻聽對面領頭的人一邊衝來一邊大喊:“請長孫女郎隨我等移步!


  “等等。”神容勒住馬,身旁護送的人紛紛停下。


  她往前細看,那群來人越發接近,認了出來:“他們是長安來的。”


  ……


  幽州邊界附近,空無一人的官道左右皆是大片荒野,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嶺。


  神容的馬在此處停下,道旁隻有一間土屋,是以前這裡給過往驛馬換食草料的地方,如今棄用,破敗不堪。


  那隊攔她路的人早已遠遠回避,直退入了荒野。


  東來帶著護衛們跟來後,也隻守在道路的另一頭。


  神容下馬,看一眼昏沉的天光,已過去很久,不知山裡解決了沒有,一邊想一邊將身上披風系正,走向那間土屋。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裡面一道身影,一手輕掩口鼻抵擋灰塵,一邊在焦急踱步,乍見開門而來的光亮才回過神,抬頭看來,連忙迎過來:“阿容!”


  神容走進來,看著他風塵僕僕的身影:“二表哥。


  是裴少雍,圓領袍的衣角粘帶塵灰,連頭上束發的玉冠都有些歪斜。


  那群攔路的人就是他的人。


  這屋中什麼也沒有,隻一片雜亂,遍布灰塵,神容隻能站著,也掩了下口鼻,不知他為何寧可派人去攔路也非要見她一面,淡淡說:“我剛到幽州不久,二表哥便來了,想必是早就上路了。”


  “沒錯。”裴少雍道:“我去國公府找過你,得知你離府後就立即告假而來,給你的信你卻不回,便隻能用此方法去請你了。”


  “所以我也隻好來了。”神容看他一眼:“二表哥到底為何要見我,不妨直說。”


  “我是為了山宗。”裴少雍腳下接近一步:“我知道他想回頭了,他在長安時要登門是要向你求娶了,是也不是?”


  他一口氣倒了出來,倒讓神容蹙了眉:“是,二表哥就為了這個?”


  “自然!”裴少雍似有些激動:“就憑這我就必須要來此一趟,

你萬萬不可接受!”


  神容看他臉色都已微微泛紅,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腳下小退半步,低聲道:“二表哥既然已說到這份上,那我也沒什麼好遮掩的,我與他已有肌膚之親。”


  裴少雍一愣,隨即就道:“那又如何,你與他本就做過夫妻,這算得了什麼?何況我朝起自關隴至今世風開明,連多少皇室貴胄都不和則離,那不過就是你過往一段,不足掛齒。”


  “是,這些我都知道。”神容說:“我與你說這話,豈會是覺得女子該由這等事被束縛了手腳?我是說如今,不是過去。”


  裴少雍一下就明白了,臉上有些發白:“你是想說,你已有心接受了?”


  神容輕緩地點了下頭。


  裴少雍臉上似又白一層,平日裡那張臉暖如旭陽,此刻如墜寒冬,忽又道:“不行!絕對不行!”


  神容看著他,眉又蹙起,覺得他今日分外古怪,既然該說的已經說了,

隻能就此打住了,便動腳要走:“幽州眼下不太平,二表哥說完了便趕緊返回。”


  身後腳步聲急切,裴少雍一把就扯住了她的衣袖。


  神容回頭,愕然地看他一眼。


  裴少雍急急道:“你根本不知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可知他要永鎮幽州,不出幽州?”


  神容很快回神:“早就聽趙刺史說過,倒是沒這般詳細,據說他接受任命時便是這麼定的,不過一個規定,與他為人又有何關聯?”


  “若他不是不出幽州,是不能出幽州呢!”


  神容倏然抬頭:“你說什麼?”


  “我說他不能出幽州!”裴少雍緊緊抓著她衣袖,快把她袖口揪皺了,聲音壓得低低的:“他若有私出幽州之舉,就會被懲治!”


  神容握著袖口掙開他的手,臉色漸冷:“無憑無據之言,二表哥最好不要再說。”


  裴少雍緊抿著唇,看出她根本不信,又往前走近一步:“阿容,

我對你的心意你一定知曉了,但你莫要以為我是因此而刻意針對山宗,若我真有此意,就不會特地趕來找你,大可以直接告訴姑父姑母,甚至上奏聖聽。我無意叫他如何,我隻想叫你遠離他,不要被他騙了!他絕非你我看到的那般簡單!”


  他越說越快,生怕她真走一般。


  神容臉色沉凝:“那我又如何能相信二表哥,他有什麼不能出幽州的?”


  “因為他是罪人!”


  神容怔住。


  裴少雍陡然低吼出來也愣了,額上甚至已有細密的汗,白著臉看著她,咬了咬牙道:“我自宮內看到的,那是密旨,不可外傳。他不能出幽州,是被關在了幽州!隻因他有罪!”


  在那份黃絹上,最後跳入他眼裡的帝王御印,還有一個朱紅的“密”字,其下卻還有兩個字:特赦。


  他聲音都有些發抖:“隻有罪人身上才會用到‘特赦’,而且是重罪。”


  神容被他這番話弄得腦中空了一空,

走到門邊:“二表哥未免說笑,若真是一個罪人,何以能成為一州軍首?”


  “那就得去問他自己和先帝了。”裴少雍想過來拉她:“阿容,你知道我自小到大從不對你說半句假話的。”


  神容避過了他的手,卻也記得這是實話,他的確從未騙過她。


  但那男人不久前剛和她同入山裡,此刻竟被說成了罪人,誰能相信。


  她仍是轉身要走:“我該回城了,二表哥也該回長安了。”


  門剛拉開,裴少雍快步上前,又一把推回去,往裡快走兩步:“你還是要回去?”


  神容胸口微微起伏:“我是特地來接替我哥哥的,來這裡見你夠久了,已耽誤了返城,必須要回去。”


  “那回去之後當如何?”裴少雍問:“他是罪人,你也毫不在意?”


  神容簡直有些惱怒了:“二表哥莫再說這話了。”


  “你還是不信?”裴少雍睜大雙目,不敢大聲,

怕驚擾了什麼一般,又像是害怕:“他真是罪人!”


  霍然一聲,門被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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