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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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怪他馬靴壓著她的小腿太久了。


  山宗盯著她,韁繩一扯,打馬靠近,也下了馬。


  神容沿著城外的路,看過四面山嶺,走上一處坡地。


  迎風一吹,兜帽都被吹開,露出她如雲的烏發。


  山宗跟在後面:“你在看什麼?”


  “你說我在看什麼?”她回頭,看著他:“難道你會不知道,洛陽之後,不遠就是長安了麼?”


  山宗眼睛抬起,盯著她。


  他當然知道。


  神容其實隻是隨便看了一眼,並沒有去看長安方向。


  她回頭走到他身邊,停在他面前,眼光淡淡地看著他:“一路護送到了這裡,不久就要到長安了,你就沒什麼要與我說的?”


  山宗與她對視:“比如?”


  “比如……”神容拖著語調,白生生的下颌微微抬起,遲遲不說完。


  離得這麼近,山宗幾乎看清了她鼻尖剛剛被人潮擠出來的微汗,又被這城外的風吹出微紅,

隻要一低頭,便要彼此鼻尖相觸。


  他覺得喉間都有她的呼吸,喉頭微動,嘴角也動了動,露出痞笑:“你如此有本事,理應回到長安享榮華富貴。”


  神容盯著他,黑亮的眼在他臉上轉了轉,還是那幅壞相,撇開了臉:“這還用你說?”


  她已懶得再說,轉過身,沿原路返回。


  遠處忽然傳來東來的聲音,他果然從另一頭繞過來了。


  “少主!”


  神容抬頭望去,東來和紫瑞帶著長孫家的護衛隨從們都在前方官道上等候著,也不知是何時到的。


  他們的身後,是另一波人。


  一人從其後打馬出來,圓領寬袍,玉冠束發,眉目朗朗,笑著喚她:“阿容。”


  神容怔一下:“大表哥?”


  來人居然是裴家大表哥裴元嶺。


  她這個大表哥向來辦事穩妥可靠,深得兩家長輩喜愛,與長孫家也有姻親,會來倒是不意外。她隻是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

何時來的。


  裴元嶺笑著點頭:“你哥哥猜想你快到了,早留心著,你二表哥卻還不知你所在,所以託我來接你。”


  神容明白了,微微偏頭看一眼身後:“接我的人來了。”


  山宗站著:“看到了。”


  她又說:“那我就過去了。”


  “嗯。”他沒說別的,仿佛一樁任務突然結束了,似乎沒什麼可說的,隻一直盯著她身影。


  神容心想絕情就是絕情,一路也沒叫他低頭,咬了咬唇,毫不停頓地往前走了。


  裴元嶺臉上帶笑,看著她到了面前,紫瑞立即上前來伺候她登車。


  神容走去車邊時,忽見大表哥沒動,目光就看著那頭的山宗:“崇君,許久不見了。”


  山宗頷首:“確實許久不見了。”


  她這才記了起來,大表哥與他是舊交。


第三十七章


  東離洛陽,西往長安。


  再上路時,坐在馬車裡,聽得最清楚的不再是軍所兵馬那種肅穆的馬蹄聲,

而是換成了貴族松散的步調。


  神容在車裡坐著,百無聊賴地捧著自己的暖手爐。


  忽聞一聲莊嚴鍾響,悠悠揚揚隨風送至。


  外面裴元嶺帶笑的聲音緊跟著傳進來:“阿容,看看這是到哪兒了。”


  神容揭開車簾,看一眼他帶笑的臉,轉頭往前,就看見了高大威儀的城門。


  城頭樓闕四角指天,勢如指日穿雲,伴隨那一聲鍾響而來的是城內鼎沸喧鬧的人聲。


  到長安了。


  她捏著車簾,眼睛往後瞄去。


  軍所兵馬還在後面跟著,遠遠離了一大截。


  為首馬上的男人黑衣肅肅,手指摸著橫在馬背上的刀鞘,目光原本闲闲地落在街上,此時忽然向她看來。


  神容與他眼神撞上,放下車簾,又坐了回去。


  那天在小城外遇上後,裴元嶺與他相認,接著就問他:“崇君是否還要一路護送到底?”


  他竟笑著說:“自然。”


  而後就真的按原計劃一路護送著她來了長安,

隻不過再未近前。


  途中有兩次在驛館落腳,他都與自己的兵馬待在一起,彼此也再沒說過話。


  馬車駛入城門,自大街進入東市,在一片繁華聲中停了下來。


  裴元嶺對著車門道:“我也有陣子沒去趙國公府拜會過姑母了,阿容你不妨下車來幫我選個小禮,稍後也好一並帶回去贈給她。”


  神容回神,摸著暖手爐回:“也好。”


  外面紫瑞將車簾揭開,她將暖手爐遞出去,探身出車。


  東市繁華,人流眾多,此時街頭上多的是人朝這裡觀望。


  神容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原來是在看軍所人馬。這是外來兵馬,都中百姓少不得要多看兩眼。


  山宗在低頭別刀,抬頭時又朝她看來。


  “阿容,你先進去挑著,等一等我。”裴元嶺又在旁道。


  神容點點頭,轉過頭不再看,走入街旁的鋪子。


  那頭,裴元嶺已走到山宗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身胡衣裝束,

搖了搖頭:“你知道自己已經到什麼地方了?就憑你如今還敢跟來長安的這份魄力,我隻能說,果然還是當年的那個山家大郎君。”


  山宗隨手拍去衣擺上灰塵:“我既然接下了這職責,自然要送佛送到西。”


  “送佛的可不會一直盯著佛。”裴元嶺微微笑道,看他的眼神很是微妙。


  山宗嘴角勾起:“不盯著又如何護?”


  便是這痞樣也與當初一樣。裴元嶺又笑了笑,自認不是其對手。


  不過放眼世家子弟,誰又能是他山宗的對手。


  這三年間他銷聲匿跡,無人知曉他去處,就連自己這個舊交也不知其蹤。


  直到此番他回來,裴元嶺才知道他原來一直待在幽州。


  竟然還是護送著他和離的妻子回來的。


  這二人一路下來幾乎沒說過話,尤其是當著自己的面前,但裴元嶺還是覺出了一絲不同。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便如方才他們彼此那若無其事般對視的那一眼。


  還未等他再開口,街上忽然開始喧鬧。


  有官駕經過,前方一列侍從當先開道,百姓們紛紛讓路。


  他們這一行隊伍人數眾多,佔了半邊大街,此時也不得不往邊上退開幾步。


  那輛車駕自路上經過時,裴元嶺施施然抬袖遮額,認了出來,低聲道:“是河洛侯的車駕,應當是剛剛見過聖駕,要返回洛陽去了。”


  河洛侯出身崔家,亦是扎根洛陽的大族,但與山家不同,乃文顯之家。


  山宗隻朝路上瞥了一眼。


  裴元嶺看著這陣仗,接著又低聲道:“你在幽州三載,怕是有所不知。去年今聖登基,河洛侯扶持有功,如今崔家顯赫,才會有這般排場。倘若你還在山家,洛陽如今又豈會隻有崔家獨大。”


  山宗無所謂地一笑,這些世家風頭離他已經很遠,隻問了句:“當今聖人是個怎樣的人?”


  裴元嶺不能叫人聽見他們議論這些,聲音更低:“聖人還年少,

原本誰也沒想到會是他登基。”


  當年先帝最寵愛的是膝下幺兒,就連長孫家和他裴家也是暗地裡站在皇幺子這邊的。


  不料後來皇幺子因病早逝,一番兜轉,幾番變化,最後立下的儲君竟是個就快被人遺忘的藩王世子,便是今聖。


  雖然年少,但登基後他便開始收拾先帝的心腹大臣,還是叫人忌憚。


  所以要論當今聖人是個什麼樣的人,裴元嶺一時也無法說清。


  山宗聽完,什麼也沒說,垂眼把玩著腰間刀鞘,如同沉思。


  直到忽而想到什麼,他嘴邊才浮出笑來。


  總算明白為何長孫神容會如此不辭勞苦地趕赴幽州,尋出了這麼一個大礦來。


  原來是怕得罪新君,想要立功求穩。


  官駕陣仗過去了,道路恢復通暢。


  裴元嶺朝那鋪子轉了下頭,留意到鋪子前隻站著紫瑞,問道:“阿容呢?”


  紫瑞答:“少主在鋪中,到現在還沒出來。


  山宗朝那裡看了一眼。


  身旁的裴元嶺已朝他看來,君子端方地理了理身上衣袍,笑道:“還不去道個別?你可不要以為我還會讓你護送到趙國公府門前。”


  雖然以他的為人,可能還真有那個膽。


  山宗看他一眼,嘴角一提,越過他走向鋪子。


  鋪中是賣胭脂水粉的,隻一張櫃面,卻擺了琳琅滿目的盒子,三三兩兩的婦人聚在那裡挑選。


  忽見有男人進來,婦人們都看了過去,一眼之後看到他模樣,忍不住又看一眼,相互帶笑地瞄著他竊竊私語。


  山宗往裡走。


  臨窗垂簾,簾後設席,那裡放著張小案,神容就隔著簾子坐在案後。


  案上擺著隻小盒,她手指沾了點,在手背上慢慢抹著看色,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隻以為是裴元嶺,頭都沒抬。


  “我隨便選了,料想大表哥是要與他說話才支開我的,隻在這裡打發打發時間罷了。”


  山宗站在她身後,

無聲地笑,眼睛看到她的手背上。


  這手在幽州數月,也沒被秋風吹黑,還是生生白嫩,此時沾了一點嫣紅,往他眼裡鑽。


  神容又抹一下,才問:“你們都說什麼了?”


  沒有回音。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她說。


  山宗不禁又笑。


  神容取帕擦了擦手,一手拿了剛試過的那盒胭脂往後遞:“就選這個吧。”


  遞出去時回了頭,才發現身後的人是誰,她不禁一怔。


  山宗站得近,她的手遞過來就直接觸到了他胸膛。


  彼此對看了一瞬,他垂了下眼,神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山宗終於開口:“我就送你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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