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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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多希望有朝一日郎君能跟貴人一同回去,回去繁華的東都洛陽,貴不可及的山家。


  眼下,貴人就要走了,郎君卻連人影都不見,想來都已成泡影。


  正要嘆息,紫瑞和東來一前一後出來了。


  神容身罩披風,一手按著懷中書卷,出了官舍。


  踩著墩子登車時,她稍稍停了一下,忽朝街道一瞥,行人寥寥,無兵無馬。


  紫瑞眼尖地問:“少主可是還有事要等一等?”


  神容目光收回,輕輕抿了抿唇,直接登車:“沒有,走吧。”


  昨日已與劉尚書道過別,趙進鐮夫婦原本想要為她餞行也被她婉拒了。


  於是今日馬車駛過城中長街,一路都隻有長孫家一行,一如她來時光景。


  時候尚早,城門未開。


  馬車停在城下,東來近前去通傳。


  城頭上閃出胡十一的身影,他往下喊:“知道了,這便給你們開城!”


  馬車門簾掀開,

神容朝城上看了一眼。


  胡十一打發了城頭守軍去開城門,正好在上方看到她微微探出的身影,摸了摸鼻子,竟然莫名地有些感慨。


  這金嬌嬌起初叫人覺得她脾氣傲,惹不起,可久了居然也習慣了,幽州沒了她,那望蓟山裡也沒了她,便總叫人覺得好像少了點兒什麼似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城頭上往軍所方向遙望。


  山宗那日從山裡回了軍所後,一直沒有提起這事,也不知今日會不會來。


  胡十一想,應當是不會了,畢竟三年都沒出過幽州,那是任命時發下的話,必然是有分量的,以頭兒說一不二的做派,怕是這次也不會例外。


  城下,馬車已經緩緩通過。


  天半青半白,朔風漫卷過荒野,拍打在馬車兩側。空蕩無人的官道上,安靜得就連南去的雁鳴也沒了。


  車簾被吹動,神容覺出明顯的寒冷,呼氣時竟發現鼻間已繚繞起淡淡的白霧。


  冬日到了。


  霍然遠處馬蹄陣陣而來,一隊人馬如閃電奔至,將長孫家車馬前前後後圍了個嚴實。


  東來迅速應對,打馬車前,差點就要抽刀,待看清那群人馬的模樣,又收刀退後。


  神容揭開車簾,馬車外面,軍所裡的兵馬齊齊整整地裝束甲胄,圍住了左右,也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後方,一身胡服貼身收束的男人提著刀,打馬而出,朝她馬車而來。


  神容一直盯著他到了面前,才確信真的是他。


  她手指撥著車簾,其實很意外,但面上無事發生:“這是做什麼?”


  山宗停在她車前:“送你。”


  “怎麼送?”神容挑眼看他:“聽說你三年都沒出過幽州了,隻在這裡送行一段的話,倒也不必如此麻煩。”


  從上路到現在,她其實也沒抱希望他會來了。


  說完這話她便要拉下門簾。


  手被一截冷硬的物事攔住,山宗的刀鞘伸過來,隔著她的手,

不讓她放下門簾。


  “確實麻煩,安排到現在才能趕過來。”他的臉在黯淡的天光裡看不出有沒有笑,或許語氣裡有:“護送你回長安。”


  刀鞘這才抽回,神容一時意外,手一垂,門簾落下。


  他的身影隨簾落時調轉馬頭,已在旁開道。


  後方城頭上,胡十一兩手搭額,仔仔細細看出個大概,驚訝萬分。


  頭兒居然要踏出幽州了?


  就為了金嬌嬌!


第三十三章


  出幽州往長安方向,雖一路放晴,但氣候的確已經入了冬。


  一個小小的暖手爐在懷裡擱著,車裡彌漫著爐中逸出的淡淡燻香。


  神容在手裡摩挲了一下,揭開門簾朝外望。


  馬車此時正行在山道上,左右兩側皆是護衛的軍所兵馬。


  當中男人黑衣烈馬,一手松松地抓著馬韁,刀橫馬背。


  神容車簾半揭,朝後方來路看了一眼,又看他,他三年未出幽州,如今卻早已身在幽州之外了。


  山宗似背後長了眼,忽然回頭:“怎麼?”


  神容與他眼神撞個正著,想了想說:“你三年才出一回幽州,就不用擔心麼?”


  他問:“擔心什麼?”


  該安排的他都安排好了,不然也不會在她快走的時候才趕到。


  隻不過胡十一和張威此時大概已經累得喊苦連天了。


  神容又想一下:“幽州安防,再比如那些底牢重犯,都不用擔心?”


  “沒事。”山宗語氣依舊篤定:“近來安防無事,那群人我早說過了,他們不會跑。”


  “萬一他們知道你走了,便不管那四個人了呢?”


  “那也要看到我死了,他們才會甘心跑。”


  這一句隨口而出,神容卻不禁將門簾掀開了點:“為何,他們跟你有仇?”


  山宗笑一聲:“沒錯,血海深仇。”


  神容看他神情不羈,語氣也隨意,這話聽來半真半假,不過想起那個未申五處處與他作對,

倒的確像是有仇的模樣。


  “少主,到了。”一旁東來忽而出聲提醒。


  神容思緒一停,朝前看,身下馬車已停。


  前方是一座道觀。


  山宗下馬:“走的是捷徑,今晚在這裡落腳。”


  神容看著那道觀:“我認識這裡。”


  他轉頭問:“你來過?”


  她搭著紫瑞的手下車:“來過。”


  他們來時也是走的捷徑,這道觀就是她來的時候住過的那座,怎麼沒來過。


  兵馬進觀,知觀聞訊來迎,看到神容的馬車和一行長孫家隨從就認了出來。


  “原來是貴客再臨,有失遠迎。”知觀一面說著,一面去看那些入了這清淨之地的兵卒。


  道家的都講究個觀相識人,知觀隻看到為首的男人眉宇軒昂,卻提刀闲立,凜凜然一股貴氣與戾氣交疊,分不清黑白善惡模樣,與之前那位溫和的長孫侍郎可一天一地。


  原本他想說一句清修之地不好帶刀入內的話,

最後到底就沒敢說。


  一番料理過後,天色便不早了。


  神容在善堂用了飯,回房時天已擦黑。


  房內已點亮燈,她進去後看了看,還是她來時住過的那間。


  外面還沒安靜,一下來了太多人,這小小的道觀根本塞不下去,光是安排客房就要頭疼半天。


  神容在屋裡聽見山宗的聲音:“隨意安排一間便是,我沒那麼多講究。”


  隨後知觀回:“是。”


  她往外看,紫瑞正好端著水進來伺候梳洗。


  “少主,知觀打聽了一下您與山使的關系。”她小聲說:“說是怕安排的客房不妥,冒犯了您。”


  神容回味著方才山宗的口吻,無所謂道:“隨意,我也沒那麼多講究,他既身負護送之責,又哪來的什麼冒不冒犯。”


  紫瑞記下她的話,一邊送上擰好的帕子。


  待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已然入夜。


  神容身在這間房裡時沒什麼,坐在這張床上時也沒什麼,

到在床上躺下,閉上眼睛,卻漸漸生出了不自在。


  她睜開眼,黑暗裡盯著那黑黢黢的帳頂。


  都怪她記性太好,在這熟悉的地方,竟又記起了曾在這裡做過的夢。


  就在這張床上,她夢裡全是那個看不清的男人。


  寬闊的肩,肩峰上搖搖欲墜的汗,汗水似在眼前不斷放大,映出了她燭火裡迷蒙的臉……


  神容一下坐起,一手按在懷間,壓著亂跳的心口,心想瘋了不成,竟又回想了一遍。


  她赤著腳踩到地上,去桌邊倒了杯水。


  水涼了,喝入喉中涼得不適,她摸摸胳膊,又坐回床上,摸出書卷,想看著分一分神,可一直沒點燈,人拿著書,毫無睡意。


  “破地方,以後再也不來了。”她低低呢喃一句,將書卷收好,穿了鞋,開門出去。


  紫瑞還在外間睡著,絲毫不覺。


  神容出了門,迎頭一陣涼風,沁人心脾,倒叫她方才亂七八糟的思緒散了一散。


  旁邊忽然有兩聲腳步響,是故意點了兩下,仿若提醒。


  神容轉頭,看見月色下男人的身形,貼身的胡服被勾勒出來,寬而直的肩,緊收的腰,腳下身影被拉出斜長的一道。


  “你怎麼在這兒?”她下意識問。


  山宗低低說:“後半夜了,照例該巡一下,你當我護送就是倒頭就睡?”


  她沒做聲。


  “你出來幹什麼?”山宗其實早就聽到裡面動靜了,走來走去的,大半夜的是不用睡覺不成。


  “那房裡睡得不舒服。”神容瞎找了個理由,聲音也壓得低低的,怕被人聽見。


  山宗話裡有笑:“哪兒不舒服?”


  “做了個噩夢。”


  “什麼噩夢?”


  神容瞄他一眼,又瞄一眼,最後說:“我忘了。”


  山宗心想在山裡落難都沒被嚇著,如今倒被個夢嚇著不敢睡了,看了眼她身上隻披了外衫的單薄模樣,卻也沒笑。


  “那要如何,

你就在這外面站著?”他一隻手伸出去在旁推了一下,一扇門應聲而開:“你要實在不願睡你那間,就睡這間,五更時我叫東來將你的侍女叫醒來伺候,不會有人知道。否則病倒了才是噩夢,路都上不了,還回什麼長安。”


  神容腳下走近兩步,看那扇門:“這是誰的?”


  “我的,現在不用了。”他頭歪一下,示意她進去:“也沒別的房給你了,除了你那間,就這間是上房。”


  其餘的客房幾乎都是幾人一間的擠著。


  他說完又笑著低語:“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也不知是說她做噩夢的事,還是換房的事。


  神容看了眼那扇門,又看一眼他近在眼前的身影,卻另有一種不自在被勾了出來。


  居然叫她去睡他睡過的床,這算什麼。


  “卑鄙……”她低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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