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邊幫小貓梳毛，一邊隨口回答，「噢，挺好的。」
人生本就是一場馬不停蹄的遇見和告別，我深知這一點。
悲喜自渡，他人難悟，我有時會悄悄崩潰，但我也會默默自愈。
無愛而浪漫，熱烈且永遠做自己。
我有我的平仄，我有我的錯落，允許自己做自己，允許一切如其所是。
10
江逸
我 27 年的人生中，最開心的事情是遇到沈青瓷，並與她相識相愛。
高中畢業寫同學錄時，有一欄的問題是，你最喜歡什麼。
我寫了一個字：【你】。
我以為沈青瓷不會發現，結果不到一分鍾，她就興衝衝地跑過來問我。
「真的嗎？你最喜歡的是我？」
班裡的同學都在起哄，我下意識地點點頭。
她忽然抱住我，「沈青瓷也最喜歡江逸。」
我們一起念大學，一起同居，一起布置租住的小公寓。
無數次深夜我們彼此親吻，憧憬著未來的生活。
比如婚禮上要選什麼花，蜜月要去哪裡，以後要兒子還是女兒。
而讓我最無法接受的事情，就是明明前一天她還活蹦亂跳地跟我發脾氣，後一天就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五年。
那時候我想，要是我當時沒有加班，陪著她就好了。
可是轉念一想，不行，如果我們都不在了，她醒來以後怎麼辦呢。
總得有個人守著她，給她希望啊。
我替她的父母料理了後事，辦理了各種手續，保存好所有證件。
我用所有的積蓄給沈青瓷轉到最好的病房，我不想讓她受一點苦。
媽媽問我，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我堅定地說能，我要讓她一睜眼就看見我。
因為，她隻有我了。
11
沈青瓷沉睡的第一年，我終於入職了心儀的公司。
我每天都會去看她，給她帶一束最喜歡的鈴蘭。
醫生說要多和病人說話，我就和她分享我的生活，
工作。哪怕路上遇見一隻貓，一棵樹，我都會說給她聽。
我把我規劃好的未來，細細說給沈青瓷聽，每一天都有她。
我的所有努力，都隻是想讓沈青瓷一醒來，就過上夢想中的鹹魚生活。
我累一點沒關系，她不行。
沈青瓷平日裡淚點低，笑點也低，有時會突然大半夜給我講笑話，鬧得我睡不好覺。
可現在我有些懷念她鬧人的時候了。
12
沈青瓷沉睡的第二年，我升職了，薪水翻倍。
工作逐漸繁忙，經常會加班到很晚。
不管多晚，我依然每天都去看看沈青瓷，跟她說說話，哪怕十分鍾也好。
我需要讓她感覺到我的存在，她肯定也很想我。
我做了好幾個求婚的方案，有煽情的，有搞怪的，有浪漫的。
沈青瓷淚點那麼低的人，到時候肯定會哭得很慘。
她就靜靜地躺在那裡，我說，她聽。
即使她就在我面前。
我也很想她，很想很想。
13
沈青瓷沉睡的第三年，
我和朋友一起創業，小有成就。每天都在跑業務，應酬，喝多後我都很想很想沈青瓷。
同事說我醉後一直叫著一個名字，問我那是誰。
我說是我的愛人，她生病了，等她好了我們就結婚。
我去看沈青瓷的時間變少了，有些愧疚。
公司拿下北區大項目那一天，我激動得整晚都睡不著覺，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跑到了醫院。
我手舞足蹈地跟沈青瓷分享我的努力，我的成就。
說到口幹舌燥才停下來，四周安安靜靜，沒有人回應。
我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有些失落。
「沈青瓷，你什麼時候醒過來啊？」
14
沈青瓷沉睡的第四年，公司出現了很大的危機。
我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探望沈青瓷的時間越來越少。
每天不是在辦公室熬到天亮，就是在酒局上與人周旋。
很累，但是看到沈青瓷照片時，我想再撐一撐。
我喝酒胃出血住了院，醒來後我有些迷茫地問媽媽。
「阿瓷呢？
她沒來看我嗎？」媽媽紅了眼，「小逸，四年了……我們放棄吧。」
我像是被人碰到了逆鱗，大聲反駁她，「她會醒過來，一定會！」
媽媽也很喜歡沈青瓷的，以前常常催著我把她娶回家，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出院後我又開始進入高強度的工作，公司危機還沒有解除，媽媽卻離世了。
突然就覺得自己很沒用，我跑到醫院把自己藏起來。
我跟沈青瓷，就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這是第一次在沈青瓷面前痛哭，還好她看不見。
「阿瓷，我好累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抱抱我好不好……」
「阿瓷，我有點堅持不下去了，我可以放棄嗎……」
可是看到醫院繳費單的時候，我冷靜了下來。
用涼水洗了把臉，直接回了公司。
15
某天我加班到凌晨時，發現設計部的一盞燈還亮著。
喬霜看起來明明已經很困了，手下的動作不停。
我勸她回去休息，她卻拍了拍臉，
執拗著不肯走，非要做出讓客戶滿意的方案才行。那一刻，我想起了沈青瓷練琴時，因為一個小差錯，非要把一首曲子連上幾十上百遍。
可我知道，沒有誰是誰的替身，喬霜就是喬霜，沈青瓷隻是沈青瓷。
後來，我與喬霜共處的時間越來越多，她不加班的時候，會幫我衝好咖啡，準備宵夜。
直到她說喜歡我，我拒絕了，我不能跟別人在一起啊，沈青瓷怎麼辦呢。
可是喬霜在我身邊的日子太多了，開心的時候，艱難的時候。
很久沒有人像她一樣給過我回應了，我需要這種回應。
在她第六次說喜歡我的時候，我跟她講了我和沈青瓷的故事。
我和沈青瓷的十二年。
我試著接納她，但是我需要把我的顧忌都告訴她。
喬霜說她不介意，「我可以陪著你等她醒來。」
我對沈青瓷食言了，我和喬霜在一起了。
我帶喬霜去醫院看沈青瓷，喬霜說她好漂亮。
後來我又偷偷去過醫院，
去給沈青瓷道歉，希望她不要生我的氣。她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是要記得醒過來。
16
沈青瓷沉睡的第五年，公司走上正軌，擴大規模。
我經常出差，喬霜便替我去看沈青瓷，偶爾還會幫她擦擦身體。
我和喬霜訂婚了。
喬霜問我什麼時候可以結婚，我說等沈青瓷醒了吧。
會有那一天的。
沈青瓷最喜歡的樂團在金色大廳演出，喬霜問我想去看看嗎，替沈青瓷看看。
看完演出的那天深夜，醫院打來電話，說沈青瓷醒了，我以為是在做夢。
喬霜揉了揉眼問我怎麼了，我說，是醫院的電話。
她問，「是不是沈青瓷醒了？」
我說，「好像是。」
她反應了幾秒，迅速下床收拾行李，還不忘招呼我，「愣著幹嘛，我們現在就回去。」
我和喬霜馬不停蹄地回國，從機場趕到醫院，到病房門口時，我膽怯了。
喬霜松開了我的手。
「你先進，我跟在你後面,我怕她不想見我。
」與沈青瓷對視的那一刻,我終於確定她活過來了，我等這一天等了五年。
原來我說過的話,沈青瓷都聽見了，她知道所有的事情。
那天喬霜哭著跟我說,「我不是第三者，如果她還想和你在一起,我會主動放手的。」
我抱住她哄了好久,我不能辜負了沈青瓷,再辜負她。
沈青瓷跟我說，「分手吧。」
這是一句遲到了兩年的話，我們都知道，看似平常的一句話意味著什麼。
我們的十二年,結束了。
17
沈青瓷和喬霜相處得還算愉快。
她生日那天,看她閉著眼睛虔誠許願的樣子,我很想問問她的願望是什麼。
如果可以，我想幫她實現。
我和喬霜的婚禮日期定好了。
我問沈青瓷，「我們的婚禮，你會來吧。」
肯定句，期待又緊張。
沈青瓷說：「如果我有時間,就會去。」
我是拉小提琴的，曾經最大的夢想，就是可以在金色大廳開一場音樂會。
「（她」沈青瓷沒有來，喬霜給她打電話打不通，發信息顯示已被拒收,我也一樣。
喬霜很失落，反反復復地問我，沈青瓷是不是還在怪她。
晚上喬霜無精打採地拆著紅包,從裡面抽出一張唯一特別的遞給我。
淺綠色的封面上印著我和喬霜的簡筆畫，鈴蘭花環圍繞在我們身邊。
我打開，裡面是有些歪扭的字跡，大概是寫字的人有些費力。
「To：江逸 & 喬霜
朝暮與年歲並往，願你們能一同行至天光。
春來夏往,秋收冬藏,我們來日方長。
沈青瓷。」
紅包裡面有一張卡,是我曾經給她辦的,用來收公司分紅。
喬霜寶貝地把紅包鎖進櫃子裡，「你說她去哪裡了呢？有人陪她嗎？」
我不知道，後來的幾年,我們幾乎沒有沈青瓷的任何消息。
去給她父母和我媽媽掃墓時,我看到了一小束鈴蘭花。
她回來過，卻沒有跟我們聯系。
喬霜給我發了一條金色大廳的樂團演出信息,
沈青瓷赫然在列。喬霜比我更著急,當即就訂了機票,慌慌張張地收拾行李。
看著臺上的沈青瓷，好像看到很多年前的她。
演出結束後，喬霜拉著我去後臺找沈青瓷。
她沒有驚訝,隻是淺笑著說了一句，「是你們啊，好久不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