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賀文竹以靈體醒來,身邊竟多了一位與他相似的醫僕。
此人並不愛說話,可言行舉止像極了師尊,賀文竹早早猜到了他的身份。
夜裡,他一人倚在案前,手上讀的是霽懸山往史。
卻不是什麼醫書,是各類長生修仙術法。
內閣法陣乃是霽懸門先祖所創。
此刻,他瞧的正是真正的飛升往史。
我緩慢走向他,燭光晃動,他忽地轉回身來。
見是我,大聲喝我。「滾,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這一喝,我猛地驚醒過來,衝出黑水,瞧見自己的渾身皆是紅光。
「好燙好燙……」
我掙脫已是半化白骨的醫僕,跳出鼎外,手上紅光竟腐蝕了鼎沿。
醫僕身體已被腐蝕大半,如今還剩些血肉掛在骨架上。
滿臉紅血,眼睛瞪得極大:「你竟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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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妖?」
我跳出鼎外,身體並無損傷,隻是有些乏力,跌跌撞撞走到賀文竹身前。
撕了衣角幫他包住傷口,索性還有絲氣息。
「你救不了他了,快,將他放入鼎內送我飛升。」
「休想。」
我背上賀文竹本能想逃,那醫僕支著一副骨架站了起來,以詭異的姿態想要阻攔我們。
「月圓之日他若不回這鼎內,那具肉身便會消失,他的魂靈也會消散。」
「那又如何,我定會尋到辦法救他。」
銅鈴瘋了般亂響,我推倒滿牆牌匾,燭火落在那法陣上,火尋著溝壑蔓延開。
暗門打開的同時,一陣風湧進來,火星飛到四周畫像上,內閣頓時化作一片火海。
待我逃出霽懸門,後院祠堂已是熊熊大火。
「賀文竹!
「賀文竹,不準睡。」
我盡力喊著他,他渾身冰涼得很,微弱的心跳似在回應我的呼喊。
不知為何,此時我體內燥熱非常,意識也有些暈眩,竟瞧見自己的手腳變作毛茸茸的爪子。
盲目亂竄,瞧著一隻鳥兒引著我朝靈霽山深處跑,大樹透著今日的圓月,
明燈一樣。逃得太急,我帶著賀文竹滾落山崖,意識昏迷。
隻覺得頂上月亮十分地惹人,手腳疼得緊,墜落山谷便失去了意識。
下意識,抓住了賀文竹的手。
16
「珊姑姑,他好像醒了。」
睜開眼,一個嬌俏的女娃正趴在我身上,聲音如鈴鐺般,正盯著我。
她身後,是位妖豔美人,端著一碗水走了過來。
此人眼眸迥異,瞧著似蛇眸。
聲音淡雅,溫柔似水般。
「喲,弟弟醒啦,來喝口咱調的不老泉。」
說是喝,倒不如說灌。一杯入喉辛辣點火,猶如毒藥,隻是入腹後五髒竟清爽許多。
整個人似脫胎換骨,沒了昨日那般窘迫乏累。
「師父,我師父呢?」
我慌張下床,那女娃攔住我,嬌滴滴的。「他死了,被珊姑姑扔到靈河裡養魚了。」
「不可能。」
他怎麼會死,他不會死。
「凡人總是會死的。」那身姿曼妙的蛇女走向我,手搭在我肩上。
「他是你什麼人,值得你這般難過?」「他是我師父,我最……最敬重的人。」
「是嗎?」蛇女嘴角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領著我去了靈河。
賀文竹正躺在河中的蓮臺之上,額上懸著一枚透著靈光的玉珠,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那可是珊姑姑愛人的妖丹,竟給一個隻剩靈體的非人續命。」女娃拄著手倚在靈河的欄杆上。
「要不是你救過我,我才不救你們呢。」
原來她竟是我救過的那隻鳥。
「非人是什麼意思?」我疑惑看著她們,蛇女挑著眸子,眼神些許失神。
「便是身份被人借走的凡人,大到氣運、事貼,小至生辰八字、名號皆被替代,凡世的身體是虛假的靈體,固著一縷殘魂。」
可老師尊分明說,隻要我祭鼎,他便可飛升的啊。
「那他?」
「他若是死了便魂飛魄散,上不了天,也入不了輪回。」鳥妖接了話,搖了搖頭。「凡人真傻。」
反倒是那蛇女,
忽地貼了過來,圍著我轉了幾圈。滿眼慕色。「九尾靈狐可不多見,你這還未分化性別的小狐狸更是少見。要不從了姐姐,做個逍遙弟弟可好?」
我竟是一隻狐妖。
「不必。」我朝後退了一步,避開蛇女,轉而痴望那蚌中的賀文竹。
隻是吊著口氣,難道就隻能吊著口氣?
見我疑慮,蛇女又貼了過來,此番已纏上了我的身,躲避不得。
她身上濃烈的花香味燻得我發暈。
「你想救他?」
她臉緊挨著我的耳側,手捧著我的下顎,不緊不慢朝我吐著蛇杏子。
「不如求求我。」那聲音如狐魅一般,誘使我看向她。「姐姐活了三千年,想救一個將死之人,辦法多的是。」
她的手沿著我脖頸一路向下,我捏住她的手,阻止她再往下進犯。
「你想要什麼?」
「呵!」她笑著翻下來,雙腿如蛇尾般纏在欄杆上,盡顯嫵媚。
「月圓夜,來找我,我便告訴你。」
17
蛇女是守在妖靈結界的看門獸,
妖仙之軀卻在此守了三千年。鳥妖說她一直在等,等九尾靈狐的族人來此。
蛇妖活三千年已是極限,偏偏她準備放棄,即將殒世的時候,我來了。
彼時,天上的圓月已近圓,白色暮光下,靈河懸著的蓮臺正散發著五彩熒光。
「她不會要你性命的。」鳥妖依在我窗前,懸著腿在後搖,天真地看著月亮。
「她要的東西,你給得起。」
我皺眉,跟著她一起看著天上的月,當初在靈霽山下也曾與賀文竹看過。
土牆烏瓦之上,他捧著手中的瓦罐,裡面盛滿水,月亮便落在裡面。
他與我說,他爹曾教他:「請月入瓮,虔心訴求,便可求水得水,萬事順意。」
可惜,那年荒年,連罐清水都沒有,月亮高懸,再虔心都無用。
「阿爹抱著阿娘死在火裡,卻叫我好好生活下去。
「他們倒是解脫了……留我一人在世上!」
我瞧著他,他裝作什麼都不記得,裝作釋然,可臉上掛著不甘心。
想安慰他,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隻能將手覆在他手上,與他一起捧著瓦罐。
我求太陰神女,多眷顧他一些,叫他多笑多順遂。
偏偏他一開始就陷入了絕境。
「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給。」
她並未要我的命,隻是要我一條靈狐尾。
18
上古神時九尾狐一族便位列九神之一,第九根狐尾具有神力,可逆轉命運。
月圓之夜,我赴約到靈河畔,蛇女早已等候在那裡。
靈河中央,賀文竹所躺的蓮臺之上是妖靈之界入口,此時正散發著五彩熒光。
「今日是我三千歲大限,入口會在我消散後崩塌,到時人類便會看見靈界入口。」
人間修仙門派眾多,妖靈反倒成了劣勢,入口崩塌勢必會威脅到靈界的妖靈們。
蛇女憑空拿出一枚錦盒,打開來是一枚散著紅光的妖丹,她取出來幻化作一把匕首。
「我隻要你第八根狐尾,以上古神之力,助我永遠封住入口。」
我接過匕首,
望向賀文竹。「那他?」「別擔心他,我好歹半神之體,消散後神丹不散,正好可助他飛升。」蛇女垂眸,苦笑出聲。
「看來人與妖都免不了俗,動了情便什麼都敢舍。」
她忽然纏上我的身子,抬手撩起我下顎。「你說呢,小狐狸?」
「兩個男的如何動情?」我不覺看向沉眠中的賀文竹。「他是正派君子,我隻是不想他死。」
?「你還未化形,等這場浩劫結束,便化個漂亮的小女娘去逗逗他。
「我可不信他是個正派君子。」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蛇女眼角有淚,她松開我,最後看了這個渡口一眼。
「小狐狸,咬著這棍子,姐姐特意給你淬了止疼的靈藥。」
妖靈入口絢爛,似煙花一樣,在空中緩緩炸開。蛇女幻化成人形,踏著絢爛霞光在靈湖中央跳起舞來,像夢一樣。
我從懷裡掏出霽懸針,扎在尾椎正中,九條狐尾顯現出來。
上古神賜予的第九條靈尾,
散發著紅色幽光,像是預示到即將發生的事而戰慄。「不知上古神力可否讓所有人如願?」我抓著第九條尾巴問蛇女。
她突然停下舞姿,慌張朝我飛來。「不要,你會死的。」
在她飛來之前,九條狐尾已脫離我的身體,劇烈的疼痛從屁股灌入四肢八骸。
口中的止疼棍崩然斷裂,我隻覺眼眶發脹,又疼又痒,口中鮮血噴出一口灑在狐尾上。
「你答應我,要助他飛升,我怕他上了天界被欺辱,你幫我去照顧他,別叫人欺負他!」
蛇女不住點頭,淚灑在我臉頰上,好燙。
「好,我一定會看好他。」
我閉眼前,漫天金光,與洞口的絢爛熒光一道散落靈界。
我看見賀文竹身上沐浴金光,他要飛升了。
真好。
番外
上九天的鍾難得敲響了七次,渡仙臺之上竟新晉一位上神、兩位仙君。
也是,昨日凡間東南處出現異象,本就預示有人飛升。
我拿著迎仙簿朝三位走去,
恭敬拘禮。「三位神君請隨我移步登記,入了冊,天界便會按照各位的仙階分洞府。」走近了看,我忍不住嘖嘴。天界許久沒出現這麼俊朗漂亮的仙人,這回一連三位。
不過,前兩位似乎是仙侶,剛進門便黏糊著,像是久了沒見。
倒是後面那位仙風道骨,一瞧便是個高冷仙君。
三人跟我入殿,我攤開迎仙簿,詢問前兩位。
「敢問仙君名諱,是何物飛升,幾年幾歲,飛升地在哪,可有帶什麼家眷?」 ??那美人倒是有趣,直接拉著旁邊的仙君化形,一蛇一鷹相互依偎。
「水珊蛇姬,3000 歲,在霽懸山妖靈府飛升。」她變回人形,在我面前何鷹獸親了一口。
「他墨止鷹獸,2500 歲,同在霽懸山妖靈府飛升。」
我輕咳一聲,指著殿前的告示。「仙界辦事處,請注意言行舉止。」
兩人臉紅,退後一步,叫他白衣仙君走上前來。
「這位仙君呢?」
「賀文竹,
凡人,18 歲,在霽懸山妖靈府……」他垂眸抱著懷中的紅色狐狸。「它喚赤芍,是我的徒兒,他……」「寵物不必入檔。」我急忙打斷他,在迎仙簿上落下批紅,帶狐狸一隻。
「他不是寵物,是我愛慕之人。」他說得腼腆,臉紅了大半。
但這並非讓我在迎仙簿上浪費一頁的理由,我冷漠盯著他。「等他日後幻化人形再來登記,如今它就是個寵物。」
「寵物」二字我說得有些重,叫那上神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過我不怕,畢竟這上九天上神多的是,沒有一個是上古九神後裔。日後修仙仕途很難,誰也拿捏不了我。
送走他們,那個像瘟神一般的女仙君又來了。
「請問,可有霽懸山飛升的仙君?」
正巧,我指著殿門前還未走遠的賀文竹,那位就是。
這女君急急追出去,滿心歡喜,偏偏賀文竹回頭之後,變了副臉色。
2
「-「」「師尊,他並未飛升成功。」
我還從未見過她哭,
想來這位是她凡間的愛人,可巧,下一秒女君拔出仙劍朝那賀文竹刺去。蛇姬鷹獸忙著卿卿我我還沒來及助他,反倒是他懷中的小狐狸跳下來,尾巴依次展開。
我數了數,一二三四……八根!
「可惜了,才八尾。」小狐狸朝女君龇牙,作勢對抗,那上神才反應過來,施法將女君掸開。
「誰啊,這麼囂張。」
賀文竹將八位狐狸抱起,我隱約看見它第九根尾巴的斷痕,頓時打了個冷噤。
雖說如今九尾狐族人煙稀少,可偏偏上九天就有一個真神。
若叫他知曉我怠慢他的族人,那不得將我撇下凡去重造。
我急慌慌跑出去,攔住賀文竹。「仙君等等,你這……小狐狸神君,喚什麼……我改改檔案?」
「赤芍九尾狐,15 歲。」
我邊聽邊搖頭,15 歲便割神尾,勇氣可嘉,好在九尾狐受上古神庇佑,那尾巴過個萬年還能長出來。
不過這些我可不敢說,神仙命長,
若有朝一日小狐狸化形知曉自己的重要性。來找我茬怎麼辦。改完檔案,我為他們指了真神管轄下的洞府。
……
兩千年後,天邊又一場金光,我捧著迎仙簿跑過去,瞧著兩千年前飛升的賀文竹三位上神候在那裡。
我一去,三人齊齊回頭看我,連帶那位化形並飛升成神的小神君。
「呃……」我笑著朝他們彎九十度腰,估摸著仙人也該是不打笑臉人。「赤芍神君,許久前多有冒犯,還請……」 小神君冷臉,捏著狼牙棒朝我走過來。「我……別打臉好嗎?」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