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笑著看他：「你別忘了，他們都是學舞蹈的，要保持身材，這樣的飯菜不正好嗎？」
小劉恍然大悟，直喊那些孩子都是冤大頭。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憤憤不平。
我一邊聽他們吐槽，一邊發了條微信到群裡，通知大家從明天起開始帶飯。
正說著，大山子從外頭晃悠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我們吃的盒飯，直搖頭。
然後打開了自己從家裡帶過來的飯盒。
一瞬間，屋子裡彌漫起一陣飯菜的香氣。
大家忍不住湊過去看。
隻見大山子飯盒裡裝了滿滿一層米飯，上面又鋪了三個菜。
煎出脆皮的鲅魚，搭配養眼的蒜薹炒肉和焦香的幹鍋花菜。
花菜旁邊還有一大勺油汪汪的辣椒醬。
他還另外帶了個小保溫筒，裡面是紫菜蛋花湯。
小劉饞得跟個哈巴狗似的，大山子見他可憐，分了他幾筷子菜。
小劉吃得滿嘴流油，又搶了半桶的蛋花湯。
摸著肚皮愜意地說：「山子哥，
你家嫂子做飯真好吃！！」大山子悶頭吃飯，「你嫂子也沒啥文化，就是會做飯。今年兒子上大學了，她就去給人家做鍾點工，東家都可喜歡吃她做的飯了。」
我眼前一亮。
飯菜的問題，這不就解決了嗎？
6
我讓大山子給他媳婦打電話，看她能不能給工地做盒飯。
他媳婦很痛快，說沒問題。
我便託了個朋友，馬上幫大山子媳婦開始辦手續。
又叮囑大家先辛苦幾天，等那邊手續辦好了，就可以不用帶飯了。
到了晚上，我回到家。
老婆已經做好了飯菜，我上去一頓狼吞虎咽。
老婆奇怪地問我這是怎麼了。
因為她為了保持身材，飯菜口味都非常清淡，所以平常我都是淺嘗幾口。
我把中午的事跟她講了一遍。
老婆皺著眉頭：「那個老張太過分了，當初要不是你提醒我說，可以讓學生先在他那裡吃上一段時間，他怎麼可能做上我們的生意？」
我笑著搖頭：「不過，
我真沒想到他做的飯菜，你那些學生真能吃下去。」「嗨。」
她擺擺手，「學生都嫌他的飯難吃呢！不過老師說了，難吃了好，省得他們吃多了長秤！」
老婆又問我：「那個老張這麼辦事，你們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了？」
「當然不是。」
我這人，滴水之恩我會湧泉相報。
但是別人欺負了我，我也不能幹吃啞巴虧。
我告訴老婆：「明天起，你讓那些學生都去門口買盒飯，每個人都親自去，直到食堂開伙。」
老婆不解：「你這究竟是報仇，還是報恩啊？」
我賣了個關子：「你就聽我的吧！」
第二天中午，我吃過自己帶的午飯，出去轉了一圈。
果然，學校的門一開，呼啦啦湧出來一大群人。
孩子們奔著盒飯攤子就去了，老張和他媳婦一個收錢一個遞盒飯，忙得不亦樂乎。
這時，有幾個慕名而來的散客不樂意了。
他們排在隊伍最後面，抻著脖子問老張，
什麼時候才能輪到他們。老張頭都沒抬：「你們再等等，先可著孩子們來！」
我看著他一通手忙腳亂，忍不住想到他剛來工地的樣子。
那時的老張沒錢，準備的簡易桌椅不多。
工友們可憐他，也不多做計較，就在露天的場地裡，三五成群，蹲著的，坐著的，圍在一起。
一邊吃飯一邊闲聊打屁。
有路人經過時，將這一幕拍下來發到了社交平臺。
結果，老張一下子出名了。
從那以後，散客量激增。
雖然老張的飯菜不好吃，但開車來吃飯的人圖的也不是這個。
畢竟有些人過來一趟都要花幾十塊的油費，人家有這錢在近處能買到滋味不錯的一人餐。
他們過來，隻是想體驗一下跟農民工兄弟一起吃飯的感覺。
他們喜歡看我們大口吃飯，喜歡聽我們講那些工地上的趣事，喜歡看農民工淳樸的笑容。
結果現在，農民工沒了，隻剩那些學生了。
學生倒是也挺好看，但可惜的是學生不會在露天吃飯。
買完了盒飯，人家就直接回學校了。
這就沒啥意思了。
由於學生多，那幾個散客等了將近半個小時。
可等到學生都走光了，老張卻告訴他們說，盒飯沒了。
散客一聽，傻眼了。
「怎麼沒了呢，你剛才不是讓我們等等嗎？
「我們開了四十分鍾車過來的，一直餓著肚子呢！」
老張一臉疲憊，畢竟一下子賣這麼多盒飯也是個體力活。
他沒好氣地看了散客一眼：「都賣完了，你讓我有什麼辦法？這都不夠賣呢！好些學生都沒吃上。你們要是想吃，怎麼不早點來？」
那散客快氣死了：「你什麼態度啊？你自己做了多少盒飯沒數吧，一估算就知道沒我們的份，幹嗎還讓我們等啊？」
「我態度就這樣！」老張將勺子往桶裡一扔，「我不差你那塊兒八毛的，趕緊走，趕緊走！你這樣的客人，我不稀罕！」
老張媳婦提醒他說話注意點，他愈發得不在意。
「注意什麼？
我告訴你，這幫來吃飯的都賤，你越是不賣，他們越是想買！」有個女同志聽不下去了：「你說誰賤呢？你開門做生意，來的就都是客，我們大老遠來吃飯，是來挨罵的嗎？」
老張呵呵一笑：「你自己也說了，是從大老遠跑過來的，你說，近地方那麼多好的你不吃，你非浪費油費來這兒吃盒飯，你不是賤是什麼！」
7
兩邊吵了起來，幾個散客氣得差點掀了老張的攤子。
老張抱著膀子叫囂，「你掀，你掀啊！正想換新的飯桶菜桶呢，這就有人上趕著送上門來了！」
好在還有兩個冷靜的人，勸著大家一起離開了。
經過我身邊時，有人認出了我。
因為來打卡的人多，所以鏡頭裡經常會出現我們這些工人的面孔。
那位女同志問我。
「您不是那位農民工大哥嗎？今天怎麼沒見你們來這裡吃盒飯？」
我苦笑，「老張不肯賣給我們了，嫌我們農民工吃得多，他隻賣給學生，
成本低，利潤高。」那女的冷喝一聲，「那老板真不是東西，我們這些散客來這裡吃盒飯，就是為了看你們一眼，既然這樣的話，往後我們就不來了。」
那幾個人走了。
但是很快就將視頻發到了網上。
評論裡罵聲一片。
老張媳婦害怕影響生意，可老張根本不在乎，他笑著跟他老婆說。
「你不懂，黑紅也是紅。
「我還巴不得有人替咱們宣傳呢，省得天天來一大堆人，賣個盒飯還得陪他們說話拍照，煩都煩死了。」
如他所願，自那天以後，過來吃飯的散客越來越少。
與此同時，網上吐槽的聲音越來越大。
許多之前來過的食客說老張家的飯菜味道不好，衛生也堪憂。
老張不以為意，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照樣樂呵呵地給學生賣他的盒飯。
直到一周後。
因為這些天的盒飯都不夠賣，老張今天準備了一千二百份。
結果已經過了平常的飯點，學校還是沒出來人。
老張急了，自己跑到門衛去問。
門衛告訴他。
校長下令全天封閉，今後所有學生不得外出。
我遠遠看著，隻見老張一蹦多老高。
「你們校長太過分了，再怎麼著也得讓孩子吃飯啊！你快把門打開，那些孩子還等著吃我的盒飯呢！」
門衛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我們學校自己的食堂開業了，學生用不著在外面吃。」
「那怎麼行！」老張吹胡子瞪眼睛的，「你們憑什麼壟斷學生的伙食，我要去教育局告你們！」
門衛不耐煩地擺手：「快去快去，不過我告訴你，我們這培訓學校是校長自己開的，又不是義務教育，跟教育局可不怎麼搭邊！」
老張傻眼了，又拿出他的無賴勁來：
「我這準備了一千二百份盒飯呢！現在學生不出來，你們校長得包賠我的損失！」
門衛可不慣著他，拿起防暴叉就給他叉了出去。
「我們的學生又沒跟你籤合同，該你的？憑什麼我們包賠你的損失？
「給你能耐的，碰瓷碰到學校來了！
「趕緊走，不然我報警了！」
聽說人家要報警，老張灰溜溜地回來了。
盒飯攤子極其冷清，沒有學生，沒有民工，甚至連散客都沒一個。
沒辦法，老張硬著頭皮，直接將賣盒飯的推車推到了工地。
找到我後，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揮：「小趙，我給你們送盒飯來了！」
8
看他一副熱絡的樣子，我都懷疑他失憶了。
我敲了敲手裡的飯盆。
「老張，你不是說不賣給我們這些農民工嗎？我們都自己帶飯了，你看，這飯都快吃完了。」
老張大大咧咧地笑著：「一句笑話而已，你個大工程師還往心裡去啊？我說話不好聽，今天特地準備了盒飯來賠罪。
「還是十三塊錢一盒，免費續飯！」
說著，他拿出一盒來往我手裡塞：「幹了一天活，多吃點沒事兒。」
我抱著自己的飯盆往後躲：「真不用，自己家的飯菜量大管飽，我都吃撐了。
」老張又舉著盒飯，湊到其他工友身邊去。
那些人連忙轉頭扒著自己碗裡的飯。
還不忘自嘲。
「不行，我們這些窮鬼，不配吃你家盒飯。」
「我們都是餓死鬼，一天就吃中午這一頓，這要是給你攤子吃黃了就不好了。」
「我們農民工太窮，十三塊的盒飯，我們吃不起，吃不起。」
轉了一圈，愣是沒有一個人接老張的盒飯。
老張的臉憋得通紅，給我遞了根煙。
我沒接：「有話直說，用不著這樣。」
他搓了搓手。
「趙工，不瞞你說，那個舞蹈學校從今天開始就全天封閉，不讓學生出來吃飯。我今天做了一千二百盒，這下子全瞎了。我知道工地的工人都聽你的，你行行好，幫我推銷一下。
「隻要你把今天這些盒飯給我推出去，明天起我還給你們做。按老價錢，十三塊一份，免費續湯續飯。」
見我不出聲，他咬了咬牙：「你們不都愛吃我老婆做的辣椒醬嗎？
明天開始，無限供應。」我笑了：「那我要是推銷不出去呢？以後我們的生意你還做不？」
老張愣了愣，笑意淡下來。
「趙工你放心，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就算今天你不幫我這個忙，我也不會記你的仇。不過，我知道你這人珍惜糧食，肯定不能眼看著這些飯菜餿掉。」
這人還挺會道德綁架的。
我搖頭：「老張，這忙我還真就幫不了，工人們都吃飽了，我總不能讓人家再花一份錢硬塞吧。」
老張咬了咬牙，狠狠一點頭。
「行！我知道你們都還記恨我呢！今天不吃就不吃吧……那咱說好了，明天中午，你們還去我攤上吃盒飯啊！」
說完他就要走。
我叫住了他：「老張，我可沒答應你還去吃飯啊。」
老張把眼一瞪：「小趙你什麼意思？就因為那天我讓你花八百塊買了剩下那些盒飯，你就報復我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們的工人有自己選地方吃飯的權利，
你別以為自己是個破工程師，就能限制大家去買我的盒飯！你不吃，有人吃！」小劉實在聽不下去了，把嘴裡的牙籤一摔。
「趙工的意思，就是我們的意思！你是誰啊？你說讓我們滾我們就得滾，你說讓我們回去吃，我們就得吃啊？你得把我們想得有多賤啊？
「告訴你老張，從今往後，我們這些工人就是餓死，不會吃你老張一口飯！」
其他工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就是，你當初是怎麼罵我們的，今天怎麼腆著臉來求的呢？」
「趕緊滾出去，施工重地，外人不能隨便進來！」
9
老張被撵出了工地，可晚上我和老婆散步路過夜市的時候，又見到了他。
他正推著推車兜售盒飯。
「盒飯盒飯，五元一盒，八元兩盒。」
盡管他吆喝得挺賣力，攤位前的人卻寥寥無幾。
因為來夜市轉悠的人，大都是想品嘗小吃的，沒人願意吃盒飯。
老張沒辦法，隻能把價格一降再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