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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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就應當是我的。」他頭一次紅了眼,沙啞著聲音說道。「是我先娶的你,是我先教你動了情,你本就應當伴我一輩子,你本就應當愛我的。」


她垂著眸子,久久不語。


長久的沉默後,她也隻是輕輕開口,像是嘆息,也像是解脫。


「太遲了。」


1.


京城人人皆知,當今皇子衛延盛風風光光的迎娶了舒家長女,舒長清。


那一日的十裡紅妝可謂是鋪滿京城街道,極度盛寵再也不僅僅是說書先生口中的風景,而是衛延盛一點點為舒長清在京城蓋出來的。


城中貴女們都艷羨舒家長女一門好婚事,從此搖身一變皇子妃。可無奈就算她們羨慕嫉妒的眼睛都紅了,手帕子都快擰爛了,卻也沒人會在背後嚼舌根,說上半句這婚事的不搭。


誰都知道舒家手握兵權,舒家家主和長兄弟們,哪個不是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平定邊疆騷亂,內定潛在叛徒,舒家都立下了不少功勛。


更別提舒家家主年輕時,

更是隻身縱白馬,提一柄血刃白銀長槍,殺入敵營深處,以一隻眼睛的代價保回了當今聖上。


如今聖上對舒家盛寵不斷,深信不疑,甚至連皇子妃的候選人都沒列舉幾個,直接就欽定了舒家。


倘若舒家長女若是貌醜了些,才學疏淺了些,那麼貴女們倒也不必如此妒忌忿忿;可偏偏舒長清稱得上是京城才女,大家閨秀;容貌端莊秀麗,恪守禮節,自小便是那別人家的閨女,是從小被大人們樹立的榜樣。


更何況舒長清與衛延盛自小相識,有青梅竹馬的緣分在先,此刻結姻,更應當是緣上添喜。


如此,這婚姻,稱得上是男才女貌,門當戶對。


隻不過舒長清自己知曉,這不過是外相。


褪去了那些被他人處處稱贊的假象,留給她的,不過是大婚當晚被挑開蓋頭後,衛延盛一聲冷笑。


那晚她應當是羞澀的,少女皆懷春,舒長清也不例外。大婚那日她已按嬤嬤說的,一整日未進滴水粒食,

縱使頭上壓著沉重的頭飾,也挺直著脊背,以素來毫不出錯的禮儀風範走過了所有場合。


過長街,跨火盆,拜堂成親。


可當眾人哄笑散去,丫鬟們退下並貼心的關上了門窗,隱隱紅燭倒影跳躍,她坐在新床上的核桃瓜棗中間,蓋頭被掀起後,她隻聽得衛延盛一聲冷笑,和一句漫不經心的:


「好了,別裝了。你不覺得倒胃口嗎?」


這話在舒長清心裡激起層層浪,幾乎一瞬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多年端莊的教養讓舒長清不會輕易失態,所以她隻是穩了穩心神,抬頭溫和的看向自己的夫君。


「夜深了,不如夫君先同臣妾飲過合巹酒,爾後再……」


她話未說完,衛延盛便不耐煩的蹙眉,那張英俊的臉龐上清楚的寫滿了厭惡。


「做給外人看的東西你還沒演夠?這門婚事本來就不是你情我願的事,有必要演戲演到底麼?舒家女,你莫要得寸進尺。」


也許是得寸進尺這個詞用的過於陰陽怪氣,

讓舒長清立刻就明白了衛延盛的意思;縱使有著粉脂點綴,卻還是讓她不自禁的白了白臉色。


與自己成親,竟讓他委屈至此,甚至連行得一個完整的婚禮,於他而言,都算是得寸進尺麼?


久久沉默下,衛延盛像是不滿意她的安靜,繼而又開口道。


「我本不願苛責於你,畢竟我們也算是自幼相識,有過青梅竹馬的緣分。我敬你如妹妹,時常惦念你的好;你我本就應當如此以兄妹相稱,各自嫁娶,幸福的過完餘生。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在知曉了我與嬌嬌兒的事後,還恬不知恥的以你舒家的手段,強迫了這段婚事。」


他說的如此冠冕堂皇,理所應當,言語裡的惡毒幾乎要化作鋒利無比的劍刃,一下下往她心口挖去。


舒長清垂著眸子,唇瓣哆嗦。


她沉默,長久的沉默著,像是不願反駁,像是無法反駁。


她越是不開口,衛延盛眼底的嘲諷便又是多一分,他便愈發肯定,是舒長清假借家族之勢,

強迫了這門婚事。


打小他就明白的,舒長清對他的感情不僅僅是兄長之情;那雙常常跟隨著他的眸子裡含著別的情愫。


這份感情在舒長清還年幼的時候尚且無法好好的隱藏,表達的明顯且炙熱,卻讓同樣年幼的衛延盛無所適從。


舒長清在他心中,一直是鄰家妹妹的存在,別無他想。


因為衛延盛過往裡最先瞥見的那一抹艷紅,那一抹暖陽下綻放的無拘無束的笑意,才是徹底驚艷了衛延盛整個年少時光的存在,那個他愛了十年的女孩。


沈嬌。


2.


舒長清很快肩負起府上的所有事情,上至處理府內要事,下到解決下人瑣碎,她都辦理的井井有條,毫無紕漏。


就連覲見皇後,她也精心挑選了合適的禮品,以宮廷嬤嬤都挑不出錯的禮儀姿態,和皇後交談了足有大半個下午。


皇後掐著程度試探的詢問了婚事當晚,舒長清恰到好處的羞紅了臉低頭,露出小女兒家的嬌俏姿態。那一副含春羞澀模樣,

早已代替了千言萬語。


皇後了然,終於放下心來。「如此甚好…本宮到底是女人,這些事上多些考慮是應該的。你倘若能早早生個孩子,那對你地位上的鞏固是極其有幫助的。」


語半,皇後似乎頗為愛憐的抬手輕撫舒長清面頰一側,指腹捻著替她挽起額角碎發,眸子裡隱藏著舒長清有些看不太明白的神色。


「長清,本宮也算是看著你長大,待你更是如親生女兒般。你且聽本宮一句勸,倘若延盛這孩子若要納娶妾室,你自隨他去便是,切莫要為一些小事而鬧了笑話。你如今是皇子妃,是容不得出錯的存在,府內府外多少眼睛盯著你準備看你犯錯,你斷不能讓他們瞧見,知道了嗎?」


舒長清看著皇後的眼睛,將含在嘴邊的那句「我與殿下未曾洞房過」終究還是咽了下去,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一輕輕點頭許諾,皇後卻像是松了極大一口氣似的,疲憊的向後靠去,攏手遮住雙眸垂頭。


「如此便好…如此甚好。你從小就是個令人省心的孩子……本宮乏了,今日你且先回吧。」


有宮女欠身領著舒長清往宮外走去,穿過層層紅墻,直到馬車離開大門,身後的宮門沉重關閉,舒長清這才堪堪回神,心口止不住的翻上酸澀的難過。


這令人喘不上氣的心情過於沉重,一時間竟然讓舒長清有些不知所措;在狹小的車廂內她獨自一人,眼眶裡蓄滿打轉的淚,視線模糊大片,卻終究還是咬咬牙,用帕子擦壓過眼底,在淚珠於臉上留下痕跡前擦拭幹凈。


衛延盛厭惡自己至此,於新婚之夜拋下自己,當著守門丫鬟的面揚長離去,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臉面。


若不是守門丫鬟是自己的陪嫁丫鬟阿蘭,舒長清或許真的要狼狽的受流言蜚語影響了。


但或許這多多少少漏傳了一些到了皇上耳中,第二天在自己同衛延盛前來覲見皇上皇後時,

衛延盛便被皇上單獨叫走了去。


也不知說了什麼,說了多久,隻是舒長清回府之時,衛延盛便已早早歸府。


據小廝打聽,衛延盛從宮中回來後便面色極差,下唇被咬的毫無血色,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砸了不少東西。


舒長清遣丫鬟往書房裡送了幾次吃食,又叫小廝在書房四周連夜挑燈,在不少丫鬟小廝的目光下,回房中點燈靜心謄抄一夜佛經。


第二天,舒長清身邊的大丫鬟阿蘭對府中下人稱,昨日進宮,陛下對皇子提及江南水患已決堤崩潰,兇猛洪水弒民數千,投金千萬卻被潛在的貪官汙吏們蠶食;殿下心系百姓,憂國憂民,一時恨自己無法親身改變民眾命運,於書房苦讀思慮整夜未宿,而自己則素衣跪坐謄抄一夜佛經,願為水患受災民眾祈福。


流言一出,很快便從府裡流傳到了坊間,且越說越玄乎,越傳越奇特,硬生生將衛延盛塑造出了一個明賢皇子的模樣,心系天下憂國憂民,

風頭居然一時大盛,口碑甚至超過了太子,還有不少人紛紛稱贊兩人是天作之合,天造地設。


衛延盛知道這是舒長清的手段,但他不可能會為了下舒長清的面子,而白白浪費掉宣傳自己好名聲的大好機會。


衛延盛雖然討厭舒長清,甚至厭惡她,但他心裡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權力。


趁著這個風頭,衛延盛的幕僚們暗地裡又推波助瀾了一把,借機打壓了一下太子黨的那些死對頭們,又以皇子衛延盛的名義對水患區域施以援手,散發食糧衣物。


一時間,人們對衛延盛更是紛紛稱贊。


緊接著,一個月後。


沈家三嫡女,沈嬌出嫁給今年的狀元郎杜斌。


而衛延盛,則在沈嬌成親的當晚消失不見。


那晚阿蘭悄悄來到主院內向舒長清通知,殿下不在書房,也未曾收到殿下要出門的指示。


舒長清點點頭,示意阿蘭此事不能叫他人知曉,要封好眼線。


阿蘭退下後,舒長清淺淺嘆了口氣,

坐在院子裡久久未動。


直到手裡茶杯徹底冷下,頭頂肩上落滿桃花瓣。


他那日如此癲狂,原是因為從陛下那裡得知了這門婚事。


陛下應當是想讓殿下徹底死心,不可再為兒女情長毀了其他。可惜帝王心卻終究是沒琢磨透他人尚且敢為愛情奮不顧身的勇氣。


舒長清深深吸了口氣,抓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不能失態,不能犯錯,不能露出一絲叫他人可以抓住的把柄。


今日……本應當是自己的生辰的。


3.


舒長清出生的時候,命數並不好。


青雲寺的大師替尚在襁褓中的女嬰算了一卦,算出這女嬰將來命運坎坷,多受蹉跎,且處處有難,若是行事不妥,還會有血光之災。


這卦一出,脾性急的父親就差點拿起他的槍桿來捅了這大師,母親則悽悽切切的痛哭起來。


舒家女兒就這麼一個,還算得如此命數,這叫人怎麼接受?


大師斟酌著,又是念念有詞又是畫符潑酒,

終於給夫妻二人出了個主意。


對外宣稱個假的生辰八字,一個吉時,一個有福的八字;對內則將此生辰寫在黃紙上燒成灰,給女嬰喝下,並要夫妻二人從小教女孩行事端正,不碰武不動刀,止步於書房,停留於閨閣,由此才可堪堪逆天改命。


舒家夫妻忙不迭地答應。


舒長清小時候不懂得母親為何總給自己尋來最嚴厲的管教婆婆,一舉一動都要像是被戒尺衡量似的行動;若有分寸不妥,便是厲聲訓斥和掌心挨打,直讓舒長清眼淚汪汪,委屈難言。


一次幼時,也許是孩童天性,舒長清終於忍不住管束,在一次熱鬧集會的日子裡,偷偷溜出了府。


那一日在舒長清的記憶中永遠鮮活明亮,處處是明艷的色彩;縱使日後多少次她路過了同樣的街道小攤,卻再無當時的心情。


那一日尚年幼的她好奇貪婪的注視著一切,享受著屬於孩童的放肆樂趣,徹徹底底的體味了一把快樂的滋味。


但在鬧市街頭,

一個獨行的小女孩到底是會引起歹人的注意。


在舒長清還沒回過神來,她的胳膊就被人抓住了,捏的生疼,以足以讓她跌跌撞撞的力度扯著;一個佝僂的婦人兇神惡煞的沖她吼,「賠錢貨,你又往哪跑去?莫要再鬧,隨娘回家!」


她驚恐的眼淚都要掉出來,支吾拒絕,可零碎的語言根本鬥不過那婦人,讓她隻能無助的被拖拽著走。


直到有人反方向拽住了她。


那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穿著華貴,一臉意氣風發。他一邊牢牢拽著舒長清另一隻手,一邊嗤之以鼻的對那婦人開口。


「這姑娘生的如此膚嫩貌美,怎的會是你這幹癟婦人的孩子?你莫不是個拐孩子的人伢子吧。」


那婦人頓時惱了,嚷嚷著讓小男孩莫多管閑事,甚至還裝模作樣的抬手要打人。


不過很快就被一群暗衛摁住了。


那時舒長清才知道,那時救了她的是當今三皇子,年僅九歲的衛延盛。


他救了他,又送她回府,

臨走前還笑著同她說,外面危險的很,小姑娘莫要隨意外出。


舒長清隻記得自己呆呆的看著衛延盛離開,似乎什麼都反應不過來。


之後的事,便是自己被母親哭著打了許久。


那還是自己第一次見母親哭成那樣,全然沒了平日的模樣,對自己又哭又罵,又是撂下狠話,說不願再要自己這個孩子。


直到自己也終究是慌了,哭喊著抱上母親的腿,垂頭認錯,再與母親一起抱著痛哭。


後來,後來母親和年幼的自己說了許多當時無法理解的事情;唯一清楚記得的,那便是自己原本的生辰時刻,是個糟糕到所有人都想要隱瞞的秘密。yž


而後愈發長大,自己也漸漸可以理解父母的苦衷了。舒長清並不恨父母,相反,她覺得這很好,這對她來說,父母做了正確的決定。


她久坐在桃花樹下,靜靜的守著那壺冷下去的茶。


身後凌亂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從背後猛的抱住了她,刺鼻的酒味襲向她鼻腔。


是衛延盛,不知何時回了府,又不知何時入了院門。


舒長清還在思考他這一路是否叫太多人看見,自己明天又要如何替他遮掩。她的思緒被打斷,衛延盛慵懶的嗓音貼在她耳邊響起。


「西貢的月牙白……不錯,好品味。」


男人的嗓音裡帶著醉意,有一絲酥,吹在耳邊癢癢的,叫舒長清垂下眸子,下意識躲了躲。


「殿下若想品嘗,臣妾便再沏一壺;這壺已經冷了,喝了對身體——」


她話音未落,男人便抓起冷茶,就著壺嘴一飲而盡。


茶水從他嘴角淌下,在舒長清的肩頭打濕一小片。


令人不適的冷意。


「冷茶隻配遲來者,倒適合我了。」衛延盛自嘲的笑,隨手摔了茶壺到一旁後,猝不及防的撈抱起舒長清,跨步往屋內走。


舒長清倒抽口氣,卻不敢吱聲,隻是緊緊摟住了衛延盛的脖子。


她不敢叫嚷,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屋內,衛延盛扯下床簾薄紗,壓在舒長清身上。他沒有急切的動手,隻是一動不動了片刻後,似醉非醉的忽然問了一句。


「你到底圖我什麼呢。」


舒長清垂眸。「殿下深得聖心,乃當今皇位唯一合適的後繼者人選。舒家代代為黎國守衛邊疆,臣妾願與殿下結姻,以示舒家忠誠,以表未來……」


她話語未落,面上一側忽然重重的挨了一耳光。


衛延盛或許並沒有用那麼大力氣,也許對衛延盛來說他大概根本沒用力;但那耳光還是抽懵了舒長清,在她面頰一側上迅速留下了通紅的指印。


她慢慢的,慢慢的回頭,對上了衛延盛猩紅的,盛著醉酒後明顯怒意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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