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你離婚就離婚，能不能不要把家裡的事發在網上。」
「讓人知道了多不好。」
楊禮現在在職業上升期，很害怕家裡的風吹草動影響他的事業。
我氣笑了。
「楊禮，你和你爹能做的出來這種事，還不允許我說了。有這種道理嗎？」
「無知，許姨絕不會像你這樣自曝家事。」
我糾正楊禮：「這不叫家事，這是家醜。」
楊禮被我懟得不再說話。
可很快網上的風向變了，開始有人質疑我一個家庭主婦怎麼會有錢有見識的跑到雲南開民宿，不太符合現實。
「家人們，不要被騙了，用腦子想想一個六十多歲的家庭婦女怎麼可能有能力開民宿啊？沒錢沒資源，一看就是營銷號編的。」
「就是，我一開始還覺得這個阿姨挺厲害的。可是想到我媽也是六十多歲的家庭婦女，別說去開民宿了，她自己出門連車票都買不好。
」「還有啊，這個事情很離譜啊，怎麼會有親兒子不讓親媽參加婚禮的呢？大家想一下合理性。」
甚至有人說我是騙子，編故事故意吸引人去住民宿。
更有人說我是傳銷組織的，開民宿是掩人耳目，實際幹的是拉人頭的勾當。
鋪天蓋地的質疑開始席卷全網，就連民宿的正常經營都受到了影響。
我索性歇業。
然後在網上曬出了我的千萬稿費，以及我的作協證書。
所有人都沸騰了，開始有記者找上門要採訪我。
我一一謝絕，表示自己隻是在網上分享自己的故事，並不想博人眼球。
隻希望以後的生活能夠隨心所欲。
質疑我的言論漸漸消失了，我成了勵志的榜樣。
中年大媽竟然是網文大佬，還有千萬稿費。
漸漸的來民宿的人越來越多了，有來學習的，有來取經的，也有單純來看望我的。
我開始給客人們分享我人生的經驗，失敗的和成功的。
漸漸的，民宿成為了一個小小的文化中心，
每天都會有各種各樣的講座活動。不管是誰，隻要來到這裡，都能暢所欲言，將他們的人生苦惱分享出來。
沒多久，我卻在民宿見到了楊禮。
6
楊禮瘦了，看著精神也不是很好。
我冷臉問他來做什麼？
楊禮著急地問道：「媽，你現在是千萬富豪了，能借我一點錢嗎？」
一來就跟我借錢，不愧是我養出來的「好兒子」。
「我跟你爸離婚的時候，什麼都沒要。你怎麼不去跟他要錢？」
楊禮的臉哭喪著：「你不知道，爸跟許姨結婚後跟中了魔一樣，把家裡的錢都給了許姨。」
「一開始許姨說是借的，後來便不還了。」
我不解：「許平娟不是老富美嗎？怎麼還缺錢啊？」
楊禮才解釋道：「什麼老富美，我看她就是個詐騙犯。哄著爸把錢都給她去做了什麼投資，現在虧得血本無歸。」
楊禮又央求我道：「媽，我失業了，現在沒有了收入，老婆要跟我離婚。
」說著竟然又哭了起來。
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兒子，內心不可能沒有一絲觸動。
可是楊禮傷我太深，覺得我無用便想換一個新媽。
現在輪到妻子覺得他無用了，這才想起我這個親媽。
「大男人哭什麼哭？失業了就再去找工作。」我有點不耐煩。
楊禮抱住我，涕淚橫流：「媽，我錯了，我不該撺掇你和爸離婚的。」
「媽，你原諒我吧。隻有你才是我的親媽。」
我推開楊禮，面色冷峻：「楊禮，有錢就是媽對嗎？」
面對這個白眼狼兒子，我早就死心了。
從他巴結許平娟開始，我就當這個兒子死了。
楊禮見我不為所動，有些急了。
「媽，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你一個人又花不完。」
「再說了，你現在不給我，以後不還是我的嗎？就是提前給我怎麼了。」
我笑了笑：「你想要錢也簡單，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楊禮急切地問道：「什麼事？」
「你把你和你爸當初做過的事情在全網公開，
並且向我道歉。」我直截了當。
我知道那些質疑我騙人的帖子背後有楊禮的手筆。
楊禮連忙起身，對著我鞠躬：「媽，我錯了，我不該傷你的心。」
「我說的是公開道歉。」
「什麼？」楊禮的嘴巴張得很大，他沒想過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媽，你非得把事情搞成這樣嗎？我已經知道錯了，你為什麼不肯原諒我？」
「不願意那就回去吧，錢的事情免談。」
我下了逐客令，楊禮隻好離開。
看著楊禮離開的身影，我隻覺得悲涼。
付出半生心血，就換來這麼一個眼裡隻有金錢和利益的冷血人。
我估摸著楊城也該來了，這父子倆一向是戰線一致的。
楊禮不過是打頭陣罷了。
果不其然，沒過兩天，楊禮就出現了。
他進來先是來回打量著我的民宿，又轉了幾圈。
才緩緩坐定，繼而用溫和的聲音說道：「春花，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神色淡然：「你覺得呢？
」楊城從前一直挺著的背如今也有些佝偻。
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又轉過去：「你好就行了。隻是我現在在家裡時常會想念你做的飯菜，還是你做的飯合我胃口。」
原來是想念我以前當保姆伺候他的日子了。
我冷哼一聲：「怎麼？許平娟不會做飯嗎？」
「哦，我忘記了許平娟可是出身豪門，哪裡會做飯伺候人呢？」
「不過人家比我有情調，會泡茶，還會勾引男人。」
聽著我的嘲諷，楊城的臉變成了豬肝色，但是他沒有像之前一樣反駁我。
半晌，才對我緩緩開口：「春花，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聽到這句話，我的震驚和惡心程度不亞於吃了一隻蒼蠅。
他是怎麼敢的？
我已經開始煩了，「還有事嗎？沒有事情就趕緊走吧，我還得招呼客人。」
楊城比楊禮有耐心多了，眼看著我撵他。
連忙擺手：「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自己隨意。」
呵，
還真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你放心，我付了房費，不白住。」
還算有自知之明。
接下來幾天，楊城沒事就幫我幹活，又是搬雜物，又是侍弄花草。
忙得不亦樂乎。
幹得興起，還不忘感慨：「曾幾何時，我夢想的就是有一天能住在這樣一個小院裡面，養養花，釣釣魚，和老伴攜手共度餘生。」
我輕笑道：「你老伴現在還在家裡呢，要風花雪月就趕緊回去，我這裡不是給你養老的。」
楊城不再說話，曾經對許平娟的維護和在意好像突然消失不見了。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倆一定是出現問題了。
果然，楊城陸陸續續地跟我透露了他和許平娟結婚後的生活。
許平娟的生活隻有吃喝玩樂。
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出去吃飯，下午不是出去打牌就是和朋友一起去做美容。
一整個富家太太的生活標準。
結婚幾個月，家裡沒開過一次火。
家裡的開銷全靠著楊城並不寬裕的退休金。
至於許平娟的錢是一分也沒看著。
後來，許平娟還忽悠楊城將積蓄交給他拿去投資，說她認識投資人，一定會掙很多錢。
楊城一開始還猶豫，結果楊禮倒率先支持上了。
他覺得許平娟出身富貴，見多識廣，一定掌握著普通人不知道的信息鴻溝。
於是楊城把所有積蓄都拿去給許平娟。
楊禮為了發財，把老婆的嫁妝都投進去了。
不僅如此，他還大放厥詞，到處宣揚這是難得一遇的致富良機，還拉了幾個熟人朋友一起投資。
沒想到，才短短兩個月，那個投資機構就一夜之間消失了。
所有的錢都沒有了。
報了警，警察把這件事當做非法集資處理。
他們這群受害人提供不了有效信息，隻能幹等警方的消息。
換句話說，他們被騙了，錢也拿不回來了。
楊禮因為拉人頭被人舉報，連工作都沒了，老婆也要跟他離婚。
楊城跟我說的時候，眼淚汪汪，痛心疾首。
我問道：「那許平娟呢？
她應該了解內幕啊。」楊城突然破口大罵：「那個賤人就是個騙子，她在我們報警後就不見了。」
看著楊城因激動而扭曲的臉，我費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才勉強沒有讓自己笑出來。
真是現世報啊。
我緩緩開口：「那你們現在什麼打算？」
楊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哀求道：「春花，我和兒子現在隻有你了，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我起身做出送客的動作：「不好意思，我早就和你們沒有關系了，請離開這裡。」
「春花，你不能這樣對我和兒子。」楊城還在繼續掙扎。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再不走我報警了。」我厲聲道。
楊城隻能無奈離開。
7
這父子倆也算罪有應得，妄想攀著老富美一步登天，卻沒想到摔了個大跟頭。
我接到要去省裡參加一個公開活動的通知，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出發了。
為了方便，我便隨手打了一輛車。
奇怪的是，車越開越遠，目之所及的地方越來越荒涼，直到看不到人影。
我慌了，難道是遇到壞人了？
可是我一個大媽，總不至於劫色吧。
「師傅，你是不是走錯路了？這邊好像不是高鐵站。」
前面的司機戴著口罩不說話。
「你是什麼人？快放我下來。你這樣是違法的。」
我瘋狂敲打著車窗，可惜都無濟於事。
汽車的行駛速度越來越快，直到來到了一處荒棄的破屋才停下。
那人將我拖到屋裡，我才看清楚這個人的臉。
竟然是我的兒子楊禮。
「楊禮，你這是幹什麼？」我震驚不已。
楊禮將我綁了起來，拿過我的手機。
目眦盡裂，語氣蠻橫地問道：「快點告訴我你的密碼。」
我這才明白楊禮的目的是找我要錢。
「不愧是我的好兒子，竟然能做出綁架親媽的事情。」
楊禮吼道：「少廢話，快點告訴我密碼，否則咱倆今天都別活了。」
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孽，
才有了這樣一個兒子。我也對著楊禮吼道：「有本事你今天就殺了我，弑母的事情你都能做出來，你枉為人。」
楊禮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很快便被滿腦的貪欲戰勝了。
「你有錢不給我，我隻好出此下策。」
「你若今天把錢給我，那我們以後還是母子。」
說罷，他用刀指向我的臉，一點點向下，直到脖子處。
我知道楊禮現在是狗急跳牆，今天他不從我這裡拿到錢，是不可能放過我的。
我垂下頭，淚水線一般湧出。
在楊禮的逼迫下，我告訴了他我的手機密碼和銀行卡密碼。
很快，楊禮便把錢轉走了。
看著到手的錢，楊禮高興地蹦了起來。
楊禮給我解了綁：「媽,你別怪我，我不這樣做,你也不會把錢給我啊。」
「現在有錢了,我還是會做你的好兒子的。」
「你不是要去高鐵站嗎？我現在送你過去」
我沒有說話,任由楊禮將我塞進了車。
汽車剛一駛入高鐵站,
警察就把楊禮控制住了。楊禮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媽,你竟然報警。」
我平淡地說：「你不是我的兒子，你是搶劫犯和綁匪。」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錄音筆交給了警方。
作為作家,出門參加會議攜帶錄音筆是必備的，我偷偷錄下了楊禮和我的對話。
楊禮被抓後,楊城過來求情。
「春花,你就和解吧。楊城他隻是一時心急,想錯了辦法。他不是有意的，你還記得你當年生他的時候大出血嗎？」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兒子如今變成這樣,我才是最心痛的那個。
當年為了生下他,我差點死在產房。
後來更是為了能好好地陪伴他，辭去了工作,當上了家庭主婦。
為了楊禮,我付出了全部。
可沒想到在他眼裡,我卻是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媽。
又能為了錢,做出劫持親媽的事。
我擦幹眼淚,對楊城說道：「孩子犯了錯就得受到懲罰，我們當父母的沒教育好的就讓國家出手吧。
」後來楊禮犯罪事實確鑿，被判刑十年。
8
我去監獄裡探監,帶給了楊禮一個好消息。
許平娟被抓了。
她和那個投資機構是一伙的，這些年專門靠著勾搭老年人騙錢。
楊城是他的初戀,雖然她一開始嫌楊城沒錢沒有盯上他。
但是看到楊禮工作不錯，便起了歪心思。
她一開始接近楊城和楊禮的目的就是先取得信任,然後再以高額回報誘導他們進行投資。
至於所謂的白富美,早就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許平娟的父親因為貪汙受賄被抓了，這些年日子過得並不好。
但是她一直靠著包裝自己招搖撞騙，這次詐騙金額巨大，才被警方捉拿歸案。
楊禮聽到我的話，眼中滿是愧疚與後悔。
「媽,我錯了,我不配當你的兒子。」
聽見楊禮和兒媳婦齊聲喊「媽」，我差點暈了過去，大白天活見鬼了。
「（我」我嘆了一口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既然進去了就好好改造。
」楊禮小心翼翼地問我：「媽，我改造好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轉身沒有回答他。
不是所有傷害都能被原諒，有些傷是永遠無法愈合的。
楊禮被關起來以後,楊城的精神徹底塌了。
他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在我的民宿邊租了個小房子。
每日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
花白的頭發已經變成全白了。
細細想來，楊城今年才 60 多歲,正是兒孫繞膝的時候。
如果沒有許平娟,也許我們一家人現在也還正其樂融融地生活著。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楊城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記憶力也逐漸退化。
偶爾到我的民宿來轉轉，嘴裡念叨著：「春花好啊，春花是個好姑娘,我喜歡。」
這是楊城當年跟他父母介紹我時說的話。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
不知道當初楊城娶我是因為我像許平娟，還是真的有點喜歡我。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隻知道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還要繼續書寫我人生後半場的故事。（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