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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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什麼衝著我來便是了,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麼本事!」


「喲!」


劉大姐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


「趙廠長,你媳婦還在這兒呢就敢這麼護著,要是沒在,那不得疼到床上去呀。」


旁邊的吳嫂子推了推我:


「小舒,這你都能忍?要是我呀,可忍不了。」


我氣到極點,反倒冷靜下來。


上前兩步,看著劉大姐冷笑道:


「劉大姐,你處處針對我妹子,不過是因為你男人和她多說過兩句話,你便記恨上了。你們鄰裡鄰居的,說幾句話怎麼了?到底是我妹子狐媚,還是你心眼兒小?」


我又轉過頭看向吳嫂子。


「吳嫂子,我沒記錯的話,之前吳大哥回老家,保安隊的方隊長幫你扛過幾次煤氣罐吧。要按你們這麼說,豈不是你和方隊長也不清白啦?」


10


「你,你莫亂說。」


吳嫂子臉漲得通紅,急忙辯白。


「我當然是亂說。方隊長是個熱心腸,

廠裡誰沒受過他的幫助。我就問問你們,有男人幫吳嫂子的忙沒人質疑,但幫我妹子就被胡亂編排,這是什麼道理?」


我目光掃視一圈。


「不過是因為她長得漂亮罷了。可是,漂亮有什麼錯呢?她已經足夠避嫌了,你們卻還是要把髒水硬往她身上潑。」


「倒是你們,把好意說成不懷好意,好心說成沒安好心。我就問你們,誰沒有遇到難處的時候,誰不希望遇到困難有人能伸把手。你們這麼做,就是把咱們女人關到孤島上,沒人敢幫,無人相助。」


「你們真希望這樣嗎?」


劉大姐訕訕地說:


「我們沒文化說不過你,反正那是你男人,你都不著急,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冷笑道:


「是啊,這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以後這種闲事還是少管為好。」


「另外再告訴你們一件事,這家店不是趙啟銘幫沈玉珠開的,是給我舒靜宜開的,我才是這家店的老板。

以後你們要是來照顧生意,我歡迎,要是來找麻煩,別怪我不客氣!」


11


回家路上,趙啟銘牽著我的手,嘆了口氣:


「是羅振華慫恿她們來鬧的,他在其他地方挑不出我的錯處,便想在私生活上潑髒水。老婆,幸好有你。」


我拍了拍他的手。


「那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問心無愧。我呀,不過是說事實而已。」


他伸手攬住我,讓我把頭靠在他肩上。


我輕聲說:


「廠裡的事我幫不上你,但你要記住,工作歸工作,別累壞了身體。」


「嗯。」


他握住我肩膀的手緊了緊。


「大不了我就辭職唄,反正我老婆現在是老板了,要是這家店做得好的話,我就在家當個家庭主夫,伺候你和佑佑,你看怎麼樣?」


「行啊。」


我笑起來。


「那我可要努把力,爭取做大做強,起碼開十家分店。」


「老婆。」


他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幹嘛呀?


我有點害羞地別過臉。


「老婆,我想——」


他突然靠近,在我耳邊低語幾句。


我的臉燙得厲害,一把把他推開,輕聲嗔道:


「呸,想得美,狗東西。」


「汪汪,行嗎?」


很多年後,我依然會想起那個傍晚。


微風輕拂,馬路兩側的梧桐樹葉子沙沙作響。


整個世界好像隻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12


這件事情之後,沒人敢再在明面上說闲話。


但建設電爐鋼廠的事還是沒能實行。


雖然沿海城市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在榆城,大部分人還是抱著傳統的思維方式。


可是沒幾年,大家便察覺出了問題。


一是國內市場對鋼鐵的需求增長緩慢,加上西方國家的消費也在連年下降,造成產品積壓。


二是鐵礦石、焦炭等原材料成本上漲,煤炭、電力等能源也供應緊張,利潤空間被一再壓縮。


最重要的是我們廠現在生產工藝和設備相對落後,生產效率低下,

產品質量更是不穩定,在市場上完全沒有競爭力。


甚至好幾個月,連工資都發不出。


廠裡沒有活幹,大家成天聚在一起唉聲嘆氣。


工人難免私下議論:


「我聽說朝陽那邊前兩年建了電爐鋼廠,不僅能廢鋼利用,而且鋼水的質量更高,就連航空用的鋼材都能煉出來呢。」


「是啊,我也聽說了,他們那邊現在是供不應求,去年年底的獎金都發了上百塊呢。」


「要是當初聽趙廠長的,咱們也建了電爐鋼廠,現在也不至於連飯都快吃不起。」


有人憤恨地把手套扔到地上。


「說來說去,都怪羅振華那個畜生,他倒是吃得腦滿腸肥,卻叫咱們餓肚子。」


「是呀,我聽說他家小兒子在上海,住的是小洋樓,開的是小汽車,氣派著呢。這些年,他不知道撈了多少油水,現在廠辦那邊全是他家親戚。」


群情愈發激憤:


「走,咱們給上面寫檢舉信,讓上面好好查查這個龜孫子,

有趙廠長在,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行,說幹就幹,咱現在就寫。」


13


檢舉信很快寫好,廠裡大部分的職工都籤了名字。


信傳到我手裡時,我仔細看了一遍,搖了搖頭。


「這些事情都是你們主觀臆斷,不能作為事實依據。」


有職工急了:


「小舒,你讀過書,你說說,什麼才是事實依據?」


我把信放下,淡定地說:


「這事兒牽扯到我家老趙,我不方便說什麼。但是如果你們是和我探討問題,那我可以告訴你們,事實依據就是事件的具體經過。比如這一條提到貪汙公款,那麼就要寫清楚,哪一年哪一次採購,通過何種方式,涉及金額多少等,要做到有理有據。」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我接著說:


「還有,舉報信要投去哪裡,你們知道嗎?」


有人舉手:


「我知道,投到主管咱們的工業局。」


我點點頭:


「這是一個渠道,另外,

還有紀檢監察部門、檢察院和信訪部門都可以接收群眾舉報,這就叫多管齊下。」


眾人齊齊叫好:


「小舒,不愧是你!」


大家走後,我默默地嘆了口氣。


我身份特殊,按說不應該摻和進去。


可是,我在廠裡待了十多年,多多少少也有些感情。


更何況,一千多號人,吃飯喝粥都靠著廠裡。


蛀蟲不除,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14


市裡組織了專項調查組來查羅振華的案子。


這些年,他幾乎把趙啟銘架空。


早就養得膽大又自大。


在廠裡囂張跋扈慣了,做事毫無顧忌。


一查一個準兒。


沒過多久,他和他那一幫親信就被相關部門帶走了。


趙啟銘蟄伏已久,如今沒了阻礙,便開始了大刀闊斧地改革。


首先是資金問題,通過和銀行的積極溝通,爭取到了一筆貸款。


然後制定了分階段的設備更新計劃,對煉鋼爐、軋鋼機等老化嚴重、影響生產效率的關鍵設備優先進行更新。


接下來是技術引進,與國內外先進的鋼鐵廠開展技術合作,引進成熟的生產工藝。


最後對人員結構進行了調整,冗餘的行政、後勤人員進行合理分流,將更多的人力資源投入到生產、技術研發等關鍵崗位上。


整個廠子煥然一新,甚至接到了一個海外的大訂單。


所有職工都幹勁十足,到處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就在大家都充滿希望的時候,劉大姐找到了我。


她欲言又止地說:


「小舒,真不是大姐挑事兒,這次可是我親眼看到的。趙廠長他和沈玉珠去了西華醫院,上了二樓。二樓,那可是婦產科。」


我的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15


這大半年,趙啟銘一直忙於廠裡的事。


很多時候都是直接睡在辦公室裡。


哪怕回來,也是深夜了。


我承認,我們之間的交流確實變少了。


感情,似乎也不若以前那般炙熱。


可我知道,他絕對不是薄情寡義的人。


讓我擔心的是。


西華醫院二樓,除了婦產科,還有胃腸科。


我去店裡找沈玉珠。


還未說話她卻先開了口:


「姐,有件事姐夫不讓我告訴你,但我思來想去,還是得和你說說。」


「前兩天我進貨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姐夫,我看他臉色不大好,便陪他去了趟醫院。原本是想通知你的,但他死活不讓,說是小毛病,沒必要讓你擔心。」


「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要真是小毛病,有啥不能讓你知道的。我估計——」


「姐,你要不,再陪他去醫院仔細檢查檢查?」


我失魂落魄地從店裡出來。


還是那條熟悉的路。


已入深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我身邊擦過。


車把鉤住包帶,將我拖倒在地上。


一片金黃的樹葉飄落,在空中打著旋兒。


膝蓋處火辣辣地疼。


我到底沒忍住,紅了眼眶。


騎車的小伙子驚慌失措地把我扶起來。


「對不起啊大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擺了擺手,木然地向前走去。


16


還沒進屋,便已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趙啟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招呼我:


「回來啦老婆,洗洗手吃飯吧。」


佑佑問我:


「媽,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呀?老爸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強撐著笑了笑:


「去了趟店裡。」


趙啟銘擔心地看著我:


「你怎麼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仔細地看著他的臉。


他好像消瘦了不少,依稀能看到少年時清俊的模樣。


「沒事,路上摔了一跤。」


他立馬把碗放下,焦急地打量著我:


「摔到哪兒了?我看看。」


「膝蓋。」


「疼嗎?」


「疼。」


我本不是小女兒作派,不知為什麼,卻突然想向他撒嬌。


趙啟銘拿了碘酒和藥棉小心地給我擦拭著傷口。


婆婆估計有些看不下去了,拉著佑佑站起身。


「那什麼,我帶佑佑出去遛遛。


「可是奶奶,我想看電視。」


「看啥電視,奶奶帶你去買攪攪糖。」


「……」


家裡就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起身去放藥箱。


我坐在他身後,定定地看著他。


「趙啟銘,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他規整藥箱的手頓住了。


片刻,才轉過身對我笑:


「你知道啦?」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地問:


「你告訴我,嚴重嗎?」


「挺嚴重的。」


「能治好嗎?」


「可能,治不好了。」


穿堂風從我們之間吹過,窗簾被掀開一隻角。


秋天到了,冬天好像也不遠了。


17


我拉著他,去了我們能去的所有醫院。


大多不建議做根治性手術,勸我們保守治療。


有人給我推薦了一個很有名望的中醫。


我們跋山涉水地去了。


吃了一段時間藥,趙啟銘對我說:


「這個藥挺有效的,我感覺好多了。」


「是嗎?那太好了。」


可是分明前一天晚上,

他還半夜偷偷爬起來。


用凳子的角抵住胃,疼得跪在陽臺上。


他哄著我,我也哄著他。


好像這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年,他到底撐不住了,住進了醫院。


廠裡來看他的人絡繹不絕。


大家都說,他是個好廠長,要不是有他,廠子早就垮了。


他們把病房圍得滿滿當當,像坐在院壩裡嘮嗑。


「聽說了嗎?技術部的小李上個月買了輛嘉陵摩託。」


「嘉陵算啥,咱廠現在效益這麼好,買鈴木都行。」


「哎喲,那得好幾千呢,你真舍得?」


「嘿嘿,舍不得,這不還在攢錢換大彩電呢嗎。」


趙啟銘躺在床上,靜靜地聽他們說著。


普通人家的瑣碎事,最是人間最美的煙火。


18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的冷。


冬至那天,趙啟銘握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


「我之前說,要好好活著,要好好照顧你和佑佑,結果還是失信了。」


「我走之後,媽那裡就拜託你了。

如果遇到合適的……嗨,這事兒你自己看著辦吧,你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再找也好不找也罷,反正,你覺得怎麼快活就怎麼過。」


「我這輩子呢,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能娶自己喜歡的人做老婆,哪怕短了點,我也挺知足。」


「……」


辦完了趙啟銘的喪事,我又一次經過那條梧桐大道。


兩旁的梧桐樹早已褪去秋日的斑斓色彩,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如同一支支伸向天空的枯筆。


19


趙啟銘走後的第三年,我們開了第四家分店。


有港城的商人過來,想找人合伙辦一家服裝廠。


我和玉珠商量了一下,認為這是難得的好機會。


通過中間人,好不容易搭上了路子。


卻聽說有競爭者在四處造謠。


「那兩個女人,都是死了男人的寡婦,成天在外面拋頭露面的,風評很不好。」


「女人做生意嘛,都知道的,靠的不過是賣弄風騷。要做大事,還得咱們男人聊。」


我和玉珠踩著高跟鞋殺到。


玉珠先開炮:


「覃總,您這事兒辦得有點不太耿直哦。我們雖然是女人,但是也做不來背後說人是非的小人行徑。」


「再說,寡婦咋的了?現在是啥子年代了,講究的是開放、平等,覃總你這個老古板的思想,怕不適合做我們這種走在時尚尖端的服裝行業喲。」


我趁他們對嗆,趕緊將計劃書遞到港商手中。


「這是我們準備的計劃書,請諸位過目。計劃書包括合作方式、市場分析、生產管理、市場營銷等幾部分,還有未來的發展規劃,按照一至兩年,三至五年,五年以上劃分為短期、中期、長期目標。」


「我們有信心,和諸位共同努力,將服裝廠打造成一家有競爭力的企業,為投資者帶來豐厚的回報。」


幾位港商仔細翻看了我們計劃書,又交流了一番。


中間較年長的一位抬起頭對覃總說:


「覃總,你也看到了,這兩位女士是帶著誠意來的。」


覃總急了,

指著滿桌的酒菜道:


「您看,我,我也挺有誠意的。」


港商笑了笑:


去年生了個閨女,為了多掙點錢,還趁下班後在家屬院門口擺了個餛飩攤。


「梧我」幾人站起身,同我和玉珠逐一握手。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客人離場後,覃總湊上來對我們冷嘲熱諷:


「兩位倒是好酒量,不知道你們的死鬼老公,要是知道你們在外面和別的男人推杯換盞會怎麼想。」


玉珠臉上露出慍色,手已揚起。


我攔住她,對覃總微微一笑。


「他們怎麼想,像您這樣隻會拿性別說事兒的人當然不會知道。但我們很清楚,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們過得好。」


「覃總,商海無情,您可千萬要挺住,別被我們兩個女人扳倒了。」


我和玉珠挽著手揚長而去。


梧桐樹的枝頭吐出了嫩綠的新芽,如翠玉般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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