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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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川廷眸光微沉,不動聲色地幫我脫下外套蓋上被子。


他手撐在床邊,低頭吻了吻我腫腫的眼皮,「安心睡一覺,其他事情交給我。」


「賀川廷。」


「嗯?」


我臉埋在被子裡腦子昏昏的,嗡聲問出藏在心底許久的疑惑:「你到底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難以回答。


他眉頭緊鎖思考半晌,長指在床被上有節律地敲了敲,「可能……因為你是我的小祖宗吧?」


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樣子。


我撇嘴,隻當他是在說玩笑話。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睡過安穩覺。


今晚一覺沉沉睡到下半夜渴醒。


寶寶在自個床裡安靜地睡著,而賀川廷不在身旁。


我起身出去找水喝,看見半掩的房門裡透出微弱的光。


賀川廷在裡面講電話。


聲音低低。


我從沒聽過他如此咬牙切齒地說話:「老子出門一趟,回來家被偷了!」


15


賀川廷也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人。


家世優渥背景雄厚,事業更是做得順風順水。


在外被人追著捧著恭恭敬敬喊賀總的人,在我面前身段低得不像話。


比我爸還慣著我。


最開始賀川廷說幫我報復薛敞時,我完全不信。


我身上沒有利益可圖,一個落魄的無用女人,對他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價值。


這世界上也不缺乏給他賀川廷生孩子的女人。


母憑子貴這條在他那站不住腳。


懷孕的時候我很作,跟個變態似的脾氣陰晴不定。


那段時間又是薛敞活得最風生水起的時候。


我像被大數據監控,有網絡的地方總避不開關於他們的新聞。


我常常在白天無故大哭,夜晚通宵伏案寫復仇計劃。


想不開的時候,半夜偷偷摸摸揣上所有證件頂著大肚子出門,單刀赴會打算去找薛敞算賬。


賀川廷開車追了十公裡把我拎回來。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發脾氣,那時候我們都還不了解產前抑鬱。


我隻覺得全世界都在與我作對,

糟踐我欺辱我,逼我去死又不讓我死。


瘋瘋癲癲時,能砸的我都砸了,又哭又鬧指著肚子罵賀川廷是人渣。


他一句不否,舉手投降。


我鬧著要絕食,餓死自己和他的崽。


賀川廷連著十多天沒出門,頓頓端著碗一勺一勺地喂著我吃飯。


孕後期我常常腿抽筋疼醒,睡不著時突發奇想要出門兜風。


凌晨時分,他就開著車載我沿江濱路一圈又一圈地轉到天亮。


我要錢他給錢,我要房子他給房子。


好到讓人心虛。


所謂愛不愛,喜不喜歡這種話題,從沒在我們之間出現過。


可是他做的樁樁件件,都在展現著如何寶貝一個人。


甚至我嚷著要報仇,要對不起我的人跪在我的面前低頭認錯。


他都一本正經地拿著本子記下來,標題是《唐小姐的願望清單》。


第十二頁寫著復仇。


我趁著他不在時,翻看過那本所謂的願望清單,裡面大大小小記載的,都是我說過的話或者提過的要求。


很多都是我胡言亂語故意折騰他提出來的,但看的時候我發現,賀川廷能做到的幾乎都認認真真地做了。


我本人看完都覺得自己變態的程度,賀川廷卻毫無怨言地忍受了那麼久。


我真的想不通,想不通這好從何而來。


體驗過絕望,才更恐懼表面幸福的背後是深淵。


生產那天被推進手術室前,那時我第一次問賀川廷:「你到底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當時他的表情也像現在這樣,還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苦澀。


他同樣沉思了很久,仿佛認命,又仿佛無奈地長嘆口氣,「小祖宗,因為我的命掛在你身上啊。」


賀川廷握著我的手在唇邊親了親,很是認真地說:「你勇敢一點,好好地出來,等你恢復好了我就帶你回去收拾人。」


說罷拍了拍隨身攜帶的清單本。


他說:「唐慄,活著的人才能笑到最後。」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


賀川廷對我的了解似乎遠高於我對自己的了解,這是個謎。


他給我的信任,也遠遠高於我對他的信任。


薛敞說得沒錯,我是故意守在商場等著他出現的。


我了解他的心思,就像他自認為了解我一樣。


在薛敞的心中,我對他的反應越是激烈越是恨,便代表我對他越是放不下。


他始終不認為我們真的完了,玫瑰要剪刺才能握在手心。


把我丟到塵埃裡碾一遍,蹉掉所有尖角和傲氣,才能讓他更好地掌握。


當年他說我爸作惡多端,自食惡果才會去坐牢。


我爸是惡人,他罪有應得。


可是這麼多年來,薛敞都在幫我爸打下手,處理那些所謂不幹凈的東西時,他又何曾幹凈到哪裡去。


從泥潭中爬出來的蛭,吸飽了血便嫌宿主臟。


天亮時,我交給賀川廷一份U盤。


我緊張地看著他,認真解釋:「跟薛敞回去,是為了找這東西,這是我爸留給我的後手。」


也不知道賀川廷有沒有聽出我言下之意,他翻看手裡銀色的小U盤,插入電腦中。


小小的U盤裡,藏著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給對人極有可能成為我翻身之仗,給錯人就是我末日之路。


這是我最後一場豪賭。


賀川廷滾動著鼠標看了好久,我站在邊上杵成一個木頭人,室內靜到我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直到他往後靠舒展肩膀,然後抬手循著我的小臂往下,找到我冰涼的手。


五指張開,穿過我指縫與我十指交握。


他說:「唐慄,相信我。」


不是請求,不是詢問,是無比的堅定及確信。


16


和薛敞再見,是在兩個月後的一場私宴上。


聽說他正在談一樁重要的合作,為了這樁生意,薛敞公司籌備了半年有餘。


如今洽談正進入重要階段,對方邀他參加私人商宴。


薛敞那邊順勢對外放出風聲,暗戳戳地聲稱合作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現下外界對他事業的評估大好,公司股票直線飄紅,一片欣欣向榮。


賀川廷帶我出門時,就說了五個字:「走,

砸場子去!」


薛敞拼命想搭上的企業,背後有賀川廷的資本控股。


他一定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衣香鬢影的商務宴,薛敞攜溫靜和對方相談甚歡。


直至我們出現,宴會主人起身親自相迎。


我挽著賀川廷的手入座,聽他向在座賓客介紹:「這是我們賀總和唐小姐。」


戲劇在此刻推向高潮。


薛敞與溫靜坐在那,前者還算鎮定,後者神情慢慢轉白。


賀川廷逮了空,悄聲在我耳邊說:「我是不能太破格的,但你可以囂張點。」


我差點被逗笑,抿緊唇硬忍下來,在桌下偷偷伸手去擰他。


不想賀川廷早有準備反扣住我的腕,指尖輕輕剮蹭著故意逗我。


我垂眸,掐著他的指腹玩樂。


對面有道目光尖銳扎來,我看到薛敞陰鬱冰冷的眼神。


他知道我在桌下做什麼,他也曾捉住我故意搗亂的手。


短暫的對視後,我收回目光。


用另一隻手一點點展開賀川廷的手指,與他掌心相印,

十指交握。


而後拍下照片,登上棄用很久很久的某個賬號發出去。


軟件有個功能,當你的特別關注發布動態後,手機會彈窗提醒。


薛敞和溫靜就坐在對面,哪怕我故意忽略,餘光也難免掃到他們。


照片發出半小時後,本遊刃有餘的薛敞卻在下半場中交談中頻頻出現失誤。


溫靜在旁急得冒汗,極力試圖挽場,但效果甚微。


二人中途相繼離席,再回來後氣氛猶似降至冰點,不說話也不再互動。


宴會結束三天後,岑氏對外宣布了新的合作伙伴。


不是鐵板上定釘的薛氏,而是原先在競爭隊列中不怎麼突出的行業黑馬。


薛敞與高奇這半年來精心籌備的心血付之一炬。


這一晚我接到通陌生電話,十二秒的通話時間裡,那端隻有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17


再次申請探監,我爸依然拒絕和我見面。


隻不過這次遞了句話出來:「你媽媽的祭日快到了,要方便的話,代爸爸去上炷香吧。


自從出事後,我被迫離開這座城市,至今已有三年多的時間不曾來拜過她。


開始是沒能力來,後面是不敢來。


和過往一樣,一葷一素三炷香。


我在墓碑旁坐了許久。


日暮西沉,天際布滿霞光,拾著臺階而下時,我看到了薛敞。


晚風卷起他的衣角,他咬著煙低頭,藍色焰火在手心一閃。


聽到腳步聲,薛敞抬頭,一團裊裊的白霧從口中呼出模糊了表情。


我轉身換道,他追了過來,「談談。」


可笑,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以談?


見我不說話,薛敞熄滅了手中的煙,開門見山:「我手裡還有點東西,關於你爸的。」


近乎明目張膽的威脅。


「薛敞。」我咬牙冷笑,「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自己不得好死嗎?」


他表情淡淡,甚至透著一絲嘲諷,「怕就不會有今天了。」


「唐慄,你想靠賀川廷對付我,無非是再多拖個人下水。」


我垂在身旁的手握緊成拳,努力地克制著情緒,

「那怎麼辦?你能自己跪在我面前痛哭懺悔?一階一階地磕頭上去跟我媽道歉?」


他扯了下嘴角,宛若聽到一個笑話,「你都跌過一次跟頭了,怎麼就那麼相信他?」


我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說:「畢竟不是所有的男人姓薛。」


薛敞故作從容的面具出現裂縫,在我和他擦肩而過時,倏地攥住我的手,「唐慄,隻是一個孩子,你就那麼確信他會不計代價地為你付出?」


他認為我靠著生下孩子,和賀川廷達成了某項交易。


我甩開手,忍不住呵笑,「你又是什麼立場來說這些話?


「算計我的是你,讓我一無所有的是你,逼我走投無路的是你,現在又想做救世主了?


「你不配,薛敞。


「我等著你的報應,孤老終生,一無所有才是你該有的結局。」


薛敞單手插在口袋,極輕蔑地笑了,「我倒是想看看賀川廷能為你付出多少,賠上所有事業為你復仇?」


我沒理他,走下一個又一個臺階後,

回望過去,他孤索的身影杵在原地遙遙望來。


秋風卷起無數落葉,我想起最後一次祭拜是跟他一起來的。


那時候我還滿心歡喜,認認真真拉著他在墓碑前叩首,「媽,這是薛敞,女兒給您覓的良婿,您要是滿意的話,就請保佑我們長長久久,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天色越來越暗,薛敞的身影變得模糊。


夜色終將降臨,吞噬這片天地也吞噬他。


18


轉眼春節近臨。


小寶最近在學走路,歪歪扭扭就像一隻撲稜著翅膀學飛的幼鳥。


慈父教育有顯著成效,小寶最近黏賀川廷黏得不行,如他所願,第一句學會的就是爸爸。


從會叫爸爸的這一天開始,小寶對這詞運用得越發熟練,困了餓了累了都是爸爸,想去玩想要東西也是爸爸。


甚至想屙粑粑都要用爸爸兩個詞表示。


小家伙拖著自己出恭的馬桶來找他時,賀川廷正在開視頻會議。


面對兒子滿臉天真地一口一個爸爸,賀川廷端著咖啡定在那兒,

欲言又止盛情難卻。


我笑到直不起腰。


年尾事情多,這兩天比較空閑,賀川廷讓司機來接我和小寶去公司。


我沒想到溫靜會在這裡。


他們和賀川廷在談事情,我帶著小寶在邊上玩。


溫靜臨走前還特意過來打招呼,打量了下小寶誇贊著:「寶寶真是越長越可愛。」


她有意抬手撫上了自己平整的腹部,輕輕摩挲,暗含的意味不言而喻,「對了,我和敞哥的婚禮定在年後二月初三。」


一封紅色請柬遞到我面前,「還請賀總和唐小姐屆時有空,前來喝杯喜酒。」


賀川廷接過了那封請柬,「恭喜,佳偶天成。」


她含蓄一笑,透出幾分羞澀。


請帖上邀請的是賀川廷,反手我就扔進垃圾桶。


賀川廷暗示,他給我準備了過年好禮。


大年三十過,初二傍晚有條勁爆且精彩絕倫的抓奸視頻忽然熱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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