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抖著手，給「不想說」發送。
很久，「不想說」才回。
「剛剛有事，你怎麼了？」
那時我已經平靜下來。
在工位上，做自己的工作。
「沒事，不用了。」
發完這句。
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宋寧。
那雙漂亮的眼眸盯著我。
我清楚地看到。
她目光中的審視。
半晌，她勾了勾嘴角。
笑得燦爛。
「蘇晚，今晚的酒局，你也一起吧。」
9
談完項目。
已經不早了。
宋寧喝了幾杯，眯著眼看我。
「蘇晚姐，一會兒你怎麼回去？」
我垂眸。
「走路回去就行。」
這裡離我家挺近的。
宋寧衝我笑，笑容甜美又真摯。
「我男朋友來接我，一會兒我讓他送你吧。」
「我男朋友人很好的。」
她似乎很期待我的反應。
我垂眸，搖頭。
「不用了，謝謝。」
道別後，我捏著手心，越走越快。
仿佛身後，有可怕的東西在追。
也的確如此。
當回到家，我刷到宋寧那條朋友圈時。
我很感謝自己，沒有留下，自取其辱。
文案是兩個字。
「真好。」
配圖是一張車窗上的倒影。
盡管模糊，卻不難看出。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側顏。
好看到我一眼就能認出。
是顧然的。
手指控制不住地點開，又退出。
循環反復。
最後，我點了個贊。
真好。
9
和顧然在一起後。
我們很甜蜜。
顧然對我是真的好。
他把我寵得無法無天。
我曾好奇地問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斂眸勾唇。
溫熱的吻落到我的睫毛、鼻尖與下唇。
「因為，很喜歡你。想對你好。」
「哦。」
我拖長聲調，懶洋洋地應聲。
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說。
「顧然，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你。」
然後他低頭吻我。
極盡纏綿的力度。
像是要把我刻進身子裡。
顧然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
所以，他永遠都是點到為止。
又一次親吻後。
他用那雙溫柔滿是愛意的眼眸看我。
說：「畢業後，和我一起去留學吧。」
然後，我僵在了原地。
木訥地看他。
他好聽、悅耳的聲音，滿是憧憬。
「等留學回來，我們就結婚。」
我捏著手，默默盤算。
艱難，卻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
……
能壓倒一個人的東西有什麼？
我想，首當其衝的，就是貧窮。
因為，我就是這樣被壓倒的。
我知道，我和顧然家的情況不太一樣。
顧然家很有錢。
他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
父親是醫院院長，母親是大學教師。
而我的爸爸是個賭鬼。
媽媽常年住在醫院。
除了學習之外的時間，我都泡在無休無止的兼職裡。
卑從骨中生，半點不由人。
二十多年裡，自卑如影隨形。
我勇敢的次數少得可憐。
十八歲那年，丟下爸爸，帶著媽媽來到我大學的城市算一次。
大二那年，媽媽病情好轉，
我鼓起勇氣把手機遞給顧然也算一次。最大膽的一次，是答應顧然。
我會和他一起出國。
我知道這對我來說很難。
可我太想太想和顧然有個結果。
家教、兼職，我幾乎連軸轉。
好幾周，連和顧然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某天接到顧然電話的時候。
我正在僱主家教學生題目。
備課到凌晨，我想我應該是很累的。
可隔著手機，聽到顧然聲音的那一刻。
一切都變得不算什麼了。
那是我懦弱自卑，縮在殼子裡的第二十年。
我想要奮不顧身一次。
因為，真的好喜歡顧然啊。
可，偏偏。
事不隨人願。
……
10
「打遊戲嗎？」
「不想說。」問。
「不了，心情不好。」
隔了一會。
他問：「為什麼？」
「想到我前男友了。」
「……」
「你討厭他？」
我想起什麼，從床底翻出了一個箱子。
打開落灰的蓋子。
第一眼進入視線的，
是一個巨大的相框。裡面裝著顧然送我的玫瑰。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我把它做成幹花保存了下來。
不止這個。
還有很多落灰的物件。
裝載著我和顧然的三年。
猶豫片刻，我將箱子，連帶著我對顧然所有的不舍。
一同丟到了家門口。
三年了，再意難平。
也該往前走了。
更何況，顧然或許早已開啟新的生活。
我這樣告訴自己。
可還是沒忍住，盯著那捧幹花看了好久。
直到眼睛變得幹澀，睫毛輕顫，眼淚就這樣沒出息地流了出來。
……明天早上再丟掉吧。
回過神。
我看向手機屏幕。
因為我沒回，「不想說」又發了幾條消息。
「真的……討厭他？」
「為什麼？理由。」
「人呢？」
怎麼會討厭顧然呢？
「不討厭。」
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貪戀他身上的味道，巴不得用眼睛，描摹他的五官，記住他的一切。
喜歡到，想憑自己的努力，
填天塹。隻是，我們之間差一點緣分。
真的，差一點。
失之毫釐，差之千裡。
也就是那麼一點。
讓我們朝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不討厭，那當初，為什麼要分手？」
「因為，天亮了。」
真的，我差一點就碰到月亮了。
可是，天亮了。
烏龜又縮回了殼子裡。
11
生活還要繼續。
周五那天的午飯時間。
宋寧彎著眼眸遞給我一杯奶茶。
離得很近，我能嗅到她身上柔和優雅的女士香。
幾乎已經可以想象到。
那款香水的牌子。
不屬於我負擔得起的那一類。
我斂眸，藏起萬般情緒。
恭順地聽她接下來的話。
「小晚，我剛入職，男朋友非要請公司的同事喝奶茶。」
「我要去找他，拜託你幫我發一下咯～」
笑容有一瞬間，維持不住。
但很快，我又撐起了嘴角。
「好的，組長。」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走遠的聲音。卻又逐漸變近。
是她退了幾步，回眸看我。
笑得甜美，可愛。
「一定要每個人都親手發到哦。」
「記得告訴他們，是我男朋友請喝的。」
喉嚨有些幹澀。
我依舊笑著回答。
「好的。」
公司佔地六層樓。
五個部門。
接近兩百個人。
是不小的工作量。
當我頭發凌亂，滿頭是汗。
狼狽送完所有奶茶，躲在衛生間休息的時候。
耳邊又一次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的聲音。
「噠噠噠。」
我愣了片刻。
從鏡子裡看到。
高跟鞋的主人出現在我眼前。
妝容精致，發絲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設計過。
一如我見到她的第一眼。
宋寧，漂亮得熠熠生輝。
「原來你在這裡啊，我正找你呢。」
隔著鏡子。
她的視線落在我因為出汗粘在額上的發絲。
溢出了幾分嫌惡。
「對了，你有告訴他們嗎？」
「是宋寧的男朋友，
顧然請他們喝的奶茶。」我的回答哽在了喉間。
半晌，我點頭。
「有。」
說出口的每一句，都讓自己清楚地明白。
該放下了。
她這才笑了。
走到我身旁的鏡子前補妝。
然後看了眼我蒼白的臉。
抱臂掃視我渾身上下。
輕笑。
「蘇晚姐，我很好奇。」
「就你現在這樣，真不知道顧然他當初怎麼會愛上你。」
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棒。
我連笑也裝不出來。
我想，我該附和她。
說一聲。
「是啊，怎麼會呢。」
可是我說不出來。
就好像，渾身的力氣都消失了。
我突然覺得，好累好累。
背過身，我閉上眼。
往前走，一直走。
可隻能走到沒有出口的死巷子裡。
又黑又暗，沒有光，也沒有出口。
我想起了顧然溫柔的、纏綿的吻。
三年裡，很多次，我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我就會想到他充滿愛意的眼眸，溫熱的唇。
但我知道，顧然不會在了。
顧然說過，他不想再見到我。
猶豫片刻，我從兜裡掏出手機，給「不想說」發消息。
「你在哪，我想親嘴。」
12
天色漸漸暗了。
我蹲在小花園裡，盯著地面。
掏出手機問：「你到了嗎？」
消息剛發出去的瞬間。
一雙運動鞋出現在我眼前。
已經不是時下新潮的款式。
有些破舊了。
手機震了震。
「不想說」回了我兩個字。
「抬頭。」
我抬頭，就這樣，對上了顧然的眼眸。
視線交織。
久久無言。
他目光下斂，長睫毛微微掃下來。
自分手後，我們的視線再一次交織。
我注意到，他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不是要親嘴嗎？」
「可……」
話音未落。
他蹲下身，捧我的臉。
獨屬於他的氣息貼了過來。
時隔三年。
我再一次，感受到他溫熱的唇。
我目瞪口呆地閉著唇，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微涼的手已經箍住我的腰。
我被迫仰頭。
落入他，交織著恨意與許多情緒的眼底。
「我隻會亂啃，嗯？」
「張嘴。」
「唔……」
由淺入深。
他攻略城池，用令人無法抗拒的力度。
唾液幾乎快要流出來。
我喘著粗氣，用手推他。
收效甚微。
「還敢在網上隨便找人親嘴嗎？」
「……不敢了。」
他這才松開我。
我起身要跑。
被他一把拽了回來，跌進他懷裡。
「去哪？」
「……不準跑。」
「傻子，我還沒親夠。」
吻又一次落了下來。
我的腿，有些軟。
13
車內。
我坐著。
小聲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顧然握著方向盤，側眸看我。
眸子黑黑沉沉的，帶著些許我看不懂的情緒。
語氣也帶著刺。
「情侶 ID。你沒改。」
怪不得……
「那你……」
「蘇晚，我也空窗三年。」
「沒有女朋友。」
我埋著頭。
悶悶地來了句。
「哦。」
時間一點點流逝。
氣氛也仿佛結著冰。
顧然凝眸看我，五官清俊。
眸色像磨開的墨，漆黑又透。
耳邊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含著顆粒感的沙啞。
「蘇晚，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仍然在等我的解釋。
我抿緊唇。
半晌才開口。
「顧然，我該回家了。」
氣氛更冷了。
我聽見顧然諷刺的笑。
他說：「蘇晚，你真行。」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來，黑得陰沉。
雨滴砸在車窗上。
打出悽涼的聲音。
到了目的地。
我撐著傘下車，還想說什麼。
顧然卻已經發動油門，不帶猶豫地駛離。
隻留下汽車尾氣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原地。
陷入了回憶。
三年前，也是這麼一個雨夜。
14
連軸轉了很久。
我攢下了一筆錢。
也做好了一切準備。
可我那個賭鬼父親。
不知怎麼，找到了媽媽。
媽媽不告訴他我的行蹤。
然後，拳頭就大大小小地砸到了媽媽身上。
我回到家的時候，媽媽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那晚，我又一次把媽媽送進了醫院。
媽媽在急診室躺了三天。
錢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
卻還遠遠不夠。
我守在急診室門口。
看著亮起的紅燈。
無力感讓我渾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氣。
到了約定出國的那天。
顧然在機場等我。
可他沒等到。
是他媽媽把他壓上飛機的。
國際航班十幾個小時。
他剛落地。
又飛了回來。
將近三天。
他再一次站在我面前。
疲倦，狼狽。
眉眼間，疲憊盡現。
一向愛幹淨的他，衣服都是皺的。
我甚至能清晰看見他眼裡的紅血絲。
「為什麼？」
他看著我，問了這麼一句。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要陪你出國吧？」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我接著說我的臺詞。
將顧少爺的真心，踐踏得一文不值。
「我不想去。」
「也沒那麼喜歡你。」
「顧然，我們就這樣吧。
」那是我們記憶裡的最後一面。
他冷著眼。
眼裡的寒意，幾乎快把我凍住了。
我攥緊手心，強撐著。
聽到他冷淡的聲音，說：「蘇晚，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顧然離開了。
眼淚終於憋不住奪眶而出。
顧然的父親，這所醫院的院長。
出現在我面前。
「很感謝你放過顧然。」
「你也明白，你和顧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媽媽的醫藥費，我會負責。」
那麼一個雨夜，我的希望破滅了。
沒錯，我和顧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的父親是個喜歡家暴的賭鬼。
媽媽重病，生死不明。
可是，顧然，我想去的。
我很想去。
我好想去。
有時我想。
我真的活該。
活該出生在這麼一個家庭。
顧然離開的第三個月。
媽媽沒熬過來。
機械綿長的電子音。
帶走了我的牽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