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呵，我一手養大的兒子，多體諒我啊。
知道我十塊錢不夠買菜，又背著兒媳婦給我轉二十。
「李明朗，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我說的話嗎？
「你說等你長大能賺錢了，給我買車買房，還要開飛機帶我去爬長城。
「孩子，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房淑娟！你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你六十了，怪不得張霞說你老綠茶，你聽聽……」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忍受了。
我不等他把更難聽的話說完，對著話筒吼出來：「我受夠了，忍夠了。
「年輕時候都勸我，為了兒子忍一忍，如今好不容易你娶妻生子了，還讓我忍。
「我忍不了了，我再也忍不了了，我一個月退休金六千，我天天跟狗一樣從兒媳婦手裡拿二十塊錢的生活費，還得做出四菜一湯，
我做不到！「從今以後你別再找我，我就當生了塊叉燒！」
掛斷電話後，我直接把張霞還有李明朗都拉進了黑名單。
剛剛歡快的車間，都安靜了下來。
有人默默遞過來紙巾，還有人把水果跟我分享。
坐在我旁邊的老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破不立，咱們苦一輩子了，也該享受生活了。」
6
我隨著眾人一起爬了長城，巍峨壯麗的建築，讓人置身其中產生一種強烈的自豪感，原來我們老祖宗這般聰慧有能耐。
為了看升旗，我們這群老姊妹，凌晨四點就在廣場集合，晨光熹微的天氣很冷，但眾人臉上的笑是那般璀璨。
這期間，李飛也給我打了電話，被我反手拖進了黑名單。
從北京回去後，我們一行十五人建了一個群，有人在群裡提議去大鮮看看。
【老姊妹們，咱們去沉浸式體驗一下八零年代的生活？】
看群裡分享的旅遊線路和人文，我覺得很有意思，就答應了。
進入大鮮才是真正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我們每日晨起去外頭玩，天黑就直接入睡。
良好的作息，沒有任何外界的紛擾，那些被老公、兒子、兒媳，挾裹著的灰暗生活，仿若也被拋在了腦後。
但快樂的生活總是短暫的，從大鮮旅遊才下火車，我就接到了謾罵電話。
「老不死的，你兒媳坐月子，你跟老頭出去旅遊，還把家裡的錢偷走了，你這種人怎麼不去死？
「還教書育人呢？教育界有你這顆老鼠屎，真是壞了一鍋粥，老綠茶，老健貨。」
對面小嘴像淬了毒，我慌張掛斷電話，誰知下一秒，手機又接到了新的謾罵電話。
有人義憤填膺罵我為老不尊，也有人聲淚俱下讓我看在她們悲慘的份上，不要把事做絕。
可我隻是拿回了自己的退休金，跟隨自己的心意，出門旅遊了一圈呀。
陪我一起拼車回城的大姐把手機遞到我眼底：「你家這孩子，做事也太絕了吧！」
李明朗還有張霞，
抱著孫子，在網上發了鋪天蓋地的尋人啟事。【拜託各位好心人幫忙找一下我媽媽。
她離家那日，偷走了家中的銀行卡，最後一通電話，她那裡歌聲不斷。
緊接著我們所有人都聯系不上她了。
我懷疑我媽媽被老頭騙了，求好心人有線索，幫忙聯系我們。
以下是我媽媽的電話還有社交賬號。
我媳婦在坐月子，我兒子還沒滿三十天，家中焦頭爛額。
在線等一個好心人。】
紅底黃字的尋人啟事，配上張霞吃不上飯，淚眼蒙眬和寶寶抱頭痛哭的視頻。
一發布就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被婆婆欺負過的兒媳，都忍不住在評論區出謀劃策。
熱心的網友一遍又一遍給我打電話，卻都提示關機。
一瞬間，尋人啟事又蒙上了一層撲朔迷離。
有人說我被騙去園區搞詐騙了，還有人說我被老頭謀財害命了。
營銷號自然不會放過這波流量，一時間把我失聯的事推上了風口浪尖。
最後還是我報名旅遊的旅行社出面，解釋我跟眾人一起去大鮮旅遊了，那裡通訊閉塞，並公布了我回城的時間。
7
我把手機開了飛行模式，回到了我爸媽留給我的小公寓。
老舊的小區沒有配備電梯，我一口氣爬了六樓，累得氣喘籲籲。
卻在門上看到幾行觸目驚心的紅油漆字。
【丟棄坐月子的兒媳，獨自出門浪蕩的老綠茶。】
【賤貨。】
【賤人變老了。】
【喪良心的老女人。】
對門接孫女放學的老姊妹正好剛爬上樓，看到我訕訕一笑。
小姑娘聲音稚嫩：「奶奶，你不說房奶奶為老不尊，被人害了嗎？」
老姊妹拉扯著小孫女就往家裡走：「胡說，我哪有說過。」
小姑娘不服氣：「昨天吃飯你和爸媽說了，我都聽見了。」
我自嘲一笑，呵，原來這就是我忍辱負重，為了他苟延殘喘在婚姻裡忍耐的好兒子呀。
不僅引導眾人網暴我，曝光我的手機號，
還暗示眾人我死了啊。還有我的好兒媳，我隻是拿回我自己的退休卡，怎麼就成偷錢了？
她在網上說那麼多，為什麼不說自己做事有多絕？說話有多難聽？
我顫抖著手打開家門，整個人縮在沙發裡，任由淚水肆意橫流。
可靜音的手機依舊源源不斷傳來陌生號碼來電，短信內容更是不堪入目。
我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打開燈，對著鏡頭錄制了一個視頻。
「大家好，我就是網傳兒媳坐月子期間失聯的婆婆。
「我沒被關進園區，也沒被害。
「我去了一趟大鮮，那裡沒有局域網，所以我手機在當地處於飛行模式。
「我也沒有什麼老頭，我就是單純出去旅遊了。」
我舉著手機走出家門，把攝像頭對準家門口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
「你們看，這字體多麼好看。
「我確信是我兒子親手寫的，因為他小時候字寫得不好。
「我就騎自行車，風雨無阻，每日送他去練字。
「兒子的字確實練好了，
沒想到是用來對準我的尖刀。「早知道會這樣，那些接送他練字的日子，還不如用來扣手指玩。」
視頻一發出去，李明朗立馬就轉發了。
「媽，我和張霞一直聯系不上你，都快擔心壞了，您回來不關心張霞和寶寶的身體，反而在網上陰陽怪氣，您覺得您還有長輩的樣子嗎？」
他的頭像顯示正在直播，直播間心疼張霞的熱心網友，還有湊熱鬧想要上榜的工廠號，各種禮物不斷往他直播間刷。
電話裡對我歇斯底裡的李明朗，在直播間偽裝得又無奈又可憐。
「家人們，我媽再過分，也是把我養大的媽媽啊。
「張霞坐月子她出門旅遊，說實話我真生氣，寫下那些字的時候，我自己手都在抖。
「我們都是平凡人，一家人勁往一處使，才能越來越好。
「可她偏偏在我老婆坐月子的時候作妖，你們說來日她老了，需要人照顧了，我怎麼好意思麻煩張霞？
「可她偏偏……」
直播間人氣很旺，
彈幕都在罵我。【老綠茶為什麼不解釋解釋，在兒媳月子期間偷錢的事？】
【誰在乎她平安不平安，這種賤貨死了才好！】
【李明朗你長點心吧？你媽媽要是愛你，她就不可能故意給你老婆孩子委屈受！】
【對，婆婆之所以敢欺負兒媳，說白了，還是不疼愛自己的兒子，不然哪個做媽媽的，不哄著兒媳，家和萬事興。】
……
8
我直接申請了連麥。
李明朗直播間一直有人申請連麥，大部分人都會跟他談自己被婆婆欺負的惡心事，李明朗靠著連麥，直播間人氣越發高，所以沒在意，直接點了接通。
看到是我的時候，他眼神瑟縮了一下。
我不容他說話，直接先用話架住他：「李明朗，咱們有什麼話，當面鑼，對面鼓，當著你直播間上萬粉絲的面，好好掰扯清楚。」
李明朗眼神躲閃，嘆了口氣：「媽，有什麼事，今天咱們在家說吧，何苦把家事放到網上呢？
」我都氣笑了。
直播間網友可不慣著他。
【不是，一開始把家事放網上的，不就是他李明朗？】
【你們看他眼珠亂轉，我嚴重懷疑他心虛了！】
【難不成這事有反轉？】
【李明朗，做個人，我們網友的乳腺也是乳腺，你跟你媽對峙，別拿我們當傻子糊弄。】
直播間的節奏，李明朗已經控制不了：「罷了，既然大家都想知道，媽，您有什麼想說的，您就說吧。」
我懶得看他做戲，一字一句追問：「你跟大家訴苦的時候，為什麼要掐頭去尾？」
【嚯，這裡面有事呀！】
【難不成要反轉？】
【也可能是老綠茶的把戲，兒子總要向著媽媽的。】
……
李明朗很冤枉：「我上班前哄了一夜孩子，第二天中午午休才知道，你壓根沒給張慧做飯。
「等我給你打電話，你就直接拉黑了我，媽，我掐頭去尾什麼了？」
【天呀，代入一下張慧姐姐，
我真的會哭。】【餓肚子坐月子，婆婆明明沒事，隻是出門旅遊了。】
【李明朗其實也還好，最起碼能參與帶娃。】
……
直播間熱度越來越大，我終於拋下最後的王炸：「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大家，我退休卡給了張慧，而張慧一天卻隻給我二十塊錢家用？
「我離家那日，因為她覺得不滿意，把家用從二十減到了十元。」
此話一出，我的直播間也刷滿了禮物特效，眾人都不敢相信。
【一天二十塊錢家用？我沒聽錯吧？】
【這是什麼神仙婆婆，退休卡上交。】
【二十塊錢一杯奶茶錢啊，阿姨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用這點錢做出四菜一湯月子餐吧。】
【不是，你們怎麼都牆頭草啊，張慧能給她二十，肯定是這老綠茶兜裡還有錢啊。】
【不兒，你說的是人話嗎？退休卡上交了，生活費還想讓阿姨掏？幹脆直接把阿姨榨幹得了。】
9
李明朗胸口急劇起伏，
臉色難看：「爸每個月八千退休金，您說點軟話，哄哄他，怎麼就不能應付過去這個月子？「年輕的時候，就因為你不肯服軟，爸才不給我們生活費，害得我生活拮據，沒法隨心所欲買東西。」
又來了，報不了美國夏令營的時候，他埋怨我不肯服軟。
去不了英國留學的時候，他埋怨我不懂以柔克剛。
後來娶媳婦，隻能用我的積蓄外加公積金幫他全款買一套六十平的小房子時，他埋怨我不會哄老伴拿錢。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你總怪我不肯服軟，你知道嗎？你六個月大的時候，你奶奶要把你帶回農村老家。
「你六歲的時候，你爸爸要把你叔叔家兩個男孩接我們家來住。
「你十五的時候，你爸爸想讓你去讀公費普高。
「是我，一直堅持，把你帶在身邊，保護你每一份權益，給予你溫馨的成長氛圍。
「好不容易把你養大，供你結婚生子買房買車，到頭來，你卻埋怨我不懂服軟。
「在你奶奶要把你帶回農村那次，我就應該服軟；在你爸爸月子裡還追著我要雞蛋錢的時候，我就該跟他離婚。」
李明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