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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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陸宴蹙著眉頭,踩著星月回了鷺園。


  楊宗站在馬厩前,毫無意外地眼看著自家主直奔春熙堂而去。


  陸宴走進院子,見周圍幽阒無聲,燈火皆熄,忍不住薄唇微抿。


  他伸手推開了內室的門。


  她蜷著身子,是睡去模樣。


  陸宴奔走了整整一日,早已疲憊不堪,他看著她的背影,扯了扯前襟,自己脫了衣裳。


  他下意識以為她是故意裝睡,便捏了捏喉結,輕咳了兩聲。


  男人的咳嗽聲驟然響起,沈甄安逸的小手一抽,連忙睜開了眼睛。


  她趴在黛色的綢緞上,揉了下眼睛,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冰肌半露,迷茫地看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男人。


  他的目光平淡,絲毫沒有發怒的樣子,但沈甄就是看出了裡面的一簇暗火。


  她連忙坐起來。


  剛要喚他大人,忙改了口,“爺。”


  聽她換了稱呼,陸宴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不緊不慢地端起杯盞,一邊喝一邊睨著她,喉結一寸寸下滑。


  越看她,他看的越是清楚。


  這幅睡眼惺忪,和困倦的模樣,並不是她裝出來的。


  沈甄以為他喜怒無常的脾氣又上來了,隻好趿鞋下地走到他身邊。


  她思忖片刻後,哪壺不開提哪壺,“您怎麼回這兒了?可是曼姨娘,惹您生氣了?”


  話音墜地,陸宴手指暗暗用力,杯盞邊沿突然碎了一塊。


  見他拇指出了血,沈甄連忙回身燃了燈,拿了張帨巾,輕輕擦拭。


  他仍是一言不發。


  昏暗又柔和的光映在她的臉上,纖長的睫毛隨著她流轉的目光一顫一顫。


  沈甄抬頭問他,“疼嗎?”她的目光澄澈,丁點兒雜質都沒有。


  陸宴一把推開了她的手。


  她的目光裡盡是疑惑,無疑是想問他怎麼了。


  可他想問的話,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第28章 退步


  月色繞梁,

兩人四目相視。


  沈甄手足無措地站在了原地,輕咬著下唇。


  陸宴看著她雙眸裡溢滿的忐忑不安、戰戰兢兢,突然覺得愈發刺眼。


  她就這樣怕他?


  難道他對她還不好嗎?


  替她還債,護她安危,安置她的家人。陸宴自認為,他無一處對不住她。


  可他越是這樣想,越是能回想起——十月初九那日,他在城門口逮住她,逼她就範時,她的模樣。


  是何等的心不甘、情不願。


  這般想著,他喉結微動,胸口仿佛有千斤重,壓的他一時間難以喘息。


  他狠狠地推磨著手上的扳指,動作反復,那被劃破的指腹,再次湧出血來。


  好似這樣的疼痛能叫他冷靜下來。


  這時,沈甄連忙拿起了一旁的帨巾。


  雖然她不知他為何不悅,可傷口總還是要處理的。


  沈甄未施粉黛,烏黑柔順的長發垂於身後,一靠過來,他就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股淡淡的香。太乖了。


  他不可控地伸出手,揉了下她的發絲。


  她替他擦拭幹淨後,抬頭小聲囑咐他道:“大人,別再用力了。”


  他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不過是一遭風月,露水的姻緣,短短幾何的外室情罷了。他想。


  見他神色緩和,沈甄不由松了口氣,默默地跟了上去,躺在了他身邊。


  這兩日他不在,她便又習慣性地睡到了裡側,眼下突然換了位置,自然又有些不適應。


  她越是想睡,越是睡不著。


  須臾過後,沈甄一會兒抬手拽下耳朵,一會兒掖下頭發,再一會兒,她又自以為很輕地翻了個身。


  來來回回數次之後,身邊那個蹙著眉的男人,徹底被她折騰醒了。


  “你睡是不睡?”他的聲音凜冽又平靜,辨不出喜怒。


  這會兒,沈甄剛好是面衝他躺著的,陸宴側頭,兩人的目光又再一次對在了一處。


  “我睡不著。

”沈甄小聲道。誠然她是真的很努力在睡了。


  陸宴難得地,用聊天的口吻問她,“為何?”


  沈甄看著他,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口。


  見她這幅期期艾艾的模樣,陸宴忍不住眉頭輕挑。


  他一邊回想著方才進門時她的睡姿,一邊又看了眼身下她死活都要從長安帶過來的黛色綢緞。


  忽然道:“沈甄,你是不是認床?”有的人確實如此,別說是換個床了,就是換個位置,也一樣睡不踏實。


  不然她總往裡面拱什麼?


  被他一語道破,沈甄面露尷尬。


  再三猶豫下,隻好點了點頭。


  陸宴沒想到她都十六了還有認床的習慣,不禁問道:“那你之前都怎麼睡的?”


  沈甄伸出一根手指,比劃了個方形,然後道:“我原給自己調了個安神的香囊,可這回出來的急,忘帶過來……”


  不得不說,這看似平淡的一句話,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上,

投下一塊巨石。


  驕傲如陸宴,怎麼也沒想到,他的女人,在他身邊,竟需要用安神的香才能入眠。


  沈甄見他臉色不大好看,便用極小的聲音道:“大人,您睡吧,我不發出聲音了。”


  這話一出,陸宴如噎在喉,閉眼也不是,睜眼也不是,隻覺得眉心連著太陽穴一同突突地跳。


  得。


  他坐起了身子,回身直接將她平移到了裡邊去,沉聲道:“以後你睡裡面便是。”


  沈甄錯愕地看著他。


  其實,她認床的毛病從小就有,母親在世的時候就警告她,最好早點把這習慣改回來,不然以後出嫁了,少不得要熬幾次天亮。


  可她身邊的嬤嬤慣著他,清溪也慣著她,見她死性不改,一個一個都替她遮掩,好似誰都不想讓她長大一般……


  思及此,她的眼神不禁又暗了暗,低聲道:“可這不和規矩。”


  陸宴蜷起食指,敲了下她的額頭,

“規矩都是人定的。”


  燭火熄滅,室內又是黑黢黢的一片。


  換了位置,很快,她的呼吸便均勻了。


  陸宴側頭看了她一眼,終是闔眸睡去。


  ——


  天色未亮,陸宴便穿好了衣裳,盥洗完畢。


  棠月正在門口打瞌睡,一見陸宴出現在門口,立馬站直道:“老爺可要用膳?”


  “不必了。”說罷,他便急匆匆地離開了鷺園。


  眼下年關降至,全揚州各行各業都跟著忙了起來,隨著酒坊開業,陸宴同趙衝的接觸也越來越密集,和他身邊的心腹也漸漸熟絡起來。


  陸宴跑外,沈甄這邊就負責替他迎來送往,隔三差五和各家的女眷打個照面。


  按說這些事輪不到一個妾室來做,但因著“衛公子”的大夫人不在身邊,這位“秦姨娘”又素來得寵,所以幾家的夫人也十分給她臉面。


  當然了,能有這份臉面,也得益於沈甄那頗有一套的為人處世。


  畢竟沈家的女兒,從小到大見得都是長安城裡頂尖的貴婦人,處理眼下這些事,對她來說,可謂是手到擒來。


  西側間。


  棠月拿起一個稀罕玩意,對著禮單念道:“姑娘,這鎏金飛鴻球路紋銀籠,是作甚用的?”她擺弄的好半天,都沒看懂。


  沈甄頓筆,對棠月道:“這是制茶時‘焙茶’所需的器物,茶葉經過蒸、搗成型的團茶,很難做到全幹,十分容易發霉,說白了,這銀籠就是用來烘幹茶葉的。”


  棠月又道:“那這個鎏金摩羯紋三足架,又是作甚用的?”


  沈甄道:“這叫‘鹾簋’本是用來裝鹽的,但由於眼下興起用鹽來去茶葉中的苦,來增甜味兒,邊將這物件,當成了茶具。”


  棠月點了點頭,著實是佩服起沈甄來。


  沈甄看了看手裡的賬冊,感嘆道:“這周家不愧是揚州第一茶商,這樣一套鎏金茶具,在京城都是罕見的很。”


  棠月:“那回什麼禮呢?


  沈甄想了想,道:“我聽周家夫人提起過,周老爺子極其喜愛花卉和字畫,你一會兒隨我去庫房,把咱們帶來的那幅李鬃的絕筆之作花籃圖找出來,明日派人送去。”


  記錄各家的禮單雖然不難,但選什麼回禮,可就不是易事了。


  一來要考慮到對方的喜好,二來,還要考慮到物件本身的價格,既不能比旁人高太多,也不能低太多。


  這裡面的門道,真是多了去了,


  沈甄點完了別家送來的禮,便從抽屜裡拿出鑰匙,去了一趟庫房。


  庫房在鷺園的最左邊。


  穿過曲徑幽深的長廊,沈甄打開了庫房的大門,她招呼著棠月搬瓷器,自個兒則拿了兩幅字畫。


  這花籃圖高足有六尺,以沈甄的身量,抱著確實有些費力。


  正準備原路返回之時。


  也許是剛下過雪,地還很滑,沈甄抬腳就是一個趔趄,直愣愣地向下栽去……緊急之下,她下意識用雙臂把畫舉高,

於是摔得就更為慘烈了。


  見此,棠月連忙把手中的瓷器放下,喊了一聲,“姨娘,沒事吧!”


  摔得很重,沈甄的腿完全不能動,疼的眼淚哗哗地流了下來,眼下這情況,令棠月也不禁有些手忙腳亂。


  這邊動靜不小,很快就引起了扶曼的注意。


  要說這曼姨娘也是安分,一臉幾天過去,她的沈甄連照面都沒打過。誰也沒想到,初次相遇,竟然會是如此尷尬。


  扶曼一看就知道,摔在地上的那位,就是秦姨娘了。


  她扔下手中的手爐,連忙跑了過來。


  她蹲下對沈甄道:“秦姨娘,疼的可是左腳?”


  沈甄也管不了那麼多,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


  扶曼挽起袖子,輕輕捏了捏她的骨頭,細眉蹙到一處。


  片刻之後,她指了指空中,喊了一句“快看。”


  人聽到這樣的話,自然是會條件反射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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