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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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一杯平淡的白水,變成了灼喉的烈酒。


  真他媽是入魔了。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陸宴去給祖母請完了安,便在書房獨坐,時不時輕咳兩聲。


  眼眶發脹,就連手裡的書都看不下去了。


  見狀,楊宗忙給他端了一杯熱茶。


  陸宴接過,顛著茶蓋,剛抿了一口,就聽楊宗道:“這茶是長公主從西市的孟家茶莊剛買回來的。”


  陸宴本來喝的好好地,可一聽“西市”二字,茶水過喉,他一個氣沒喘勻,猛咳不止,立馬嗆紅了眼。


  不得不說,有時候想起一個人來,就像咳嗽一樣。


  忍,是忍不住的。


  陸宴捂著胸口停下後,他恍然驚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將手裡的茶蓋脆脆地磕在杯沿上,啞聲道:“備車,我要去趟西市。”


  ——


  昨日的雪一直未停,路面結冰,有些鋪子早早就關了門。


  行至百香閣,陸宴的腳步驀地頓住。


  雪花接連不斷地落在傘面上,發出簌簌的聲響,楊宗抬頭一看,心裡不禁一驚。


  怎麼又有人……堵在百香閣門前?


  宋簡倚著門框,對著沈甄嬉皮笑臉道:“三姑娘若是肯親我一下,我便把你面前這一箱子胭脂水粉都買了,你也不必裝清高,我知道你缺錢。”宋簡是富商宋墨的獨子,也是京中最有名的紈绔之一。


  清溪橫在沈甄前頭,“我們姑娘不做你這種人的生意。”


  宋簡嗤嗤地笑個不停,“我這種人,我哪種人?”說完,他又對著清溪揮手道:“快滾,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他一把推開清溪,將沈甄強行攬入懷中,“好妹妹,你叫哥哥親一口,哥哥給你翻一倍的價,這價格,你找誰能買的來?”


  沈甄早有防備,被他一碰,她立即拔下自己頭上的珠釵,就朝他刺去。


  宋簡一擋,還是被她刺傷了手背。


  沈甄的一頭烏發披散下來,

迎風拂動。


  在這漫天白雪的映襯下,她就像個誤入凡間,靈力盡失的仙子。


  那通紅又泛著倔強的眼神,瞬間澆滅了王簡的火。


  他好言相勸,“沈甄,今兒可就是初八了,我憐香惜玉,那金氏錢引鋪的人可未必,你這麼倔,等到了初十,你和你那弟弟可是都會遭殃的,到時候,有你哭的。你們沈家的那些債,也就我出得起,你除了我,還能求誰?”


  說罷,他又手欠地卷起了她的一縷頭發。


  今日的最後一抹陽光,湮沒在申時七刻的流雲深處,陸宴一把搶過楊宗手中的傘,驟然握緊,指節隱隱泛白。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宋簡後脖領,用力一拽。地面太滑,宋簡不由往後一個趔趄,直愣愣地栽倒在外面的雪地裡。


  宋簡還未看清是誰陰了他,就聽百香閣的門“嘭”地一聲關上了。


  他爬起來,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命令身邊的隨從砸門進去,

可還沒喊完,就被楊宗堵住了嘴。


  ——


  陸宴闔上了門,與沈甄四目相對。


  他睥睨著她,由上至下。


  目光突然定格在了她腰間素白色的香囊上,香囊之上,清晰無比地繡著一個“甄”字。


  夢中之物,都逐一出現在了他眼前。


  他的嘴角忽地噙起一絲笑意,一絲認命的笑意。


  也許老天都在暗示他,那些怪異的夢,和道士嘴裡說的前世,都是真的。


  他閉口不言,隻把身上的錢“哗啦”一聲倒在了桌面上,看著沈甄眼睛,啞聲道:“這些錢,我買一箱,夠不夠?”


  沈甄楞在原地,倏然覺得好生難堪。


  買賣同情,她向來不恥。


  可今日不同往昔,她這侯府嫡女的自尊心,跟眼前的錢比起來,什麼都不是。


  那賣身契,她籤不得,沈泓也籤不得。


  她猛然低頭,咬住唇,忍住淚,細白指腹不停撥弄著桌案之上銀錢,

顫著嗓子道:“大人給多了,這些,足夠了。”


  精明如陸宴,又怎會不知她心裡想的是什麼?


  “上次我從你這誤拿了一把扇子,若我沒看錯,扇面上的君安水榭是淳植先生畫的,他的筆墨,值這些錢。”說罷,他又看著沈甄道:“明天,我會派人來取。”


  陸宴轉身,手剛搭在門環上,沈甄便追到門口,小聲道:“多謝陸大人。”


  他背脊一僵,啞聲道:“不用謝我。”


  不用謝我。


  沈甄,你真不用謝我。


  我陸宴若是想要你,會比他們,無恥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陸總果然錢多。


第6章 盡頭


  卻說雲陽侯府被官家查封後,沈甄等人便搬到了位於長安城最南邊的昭行坊,那邊住的多是些白丁俗客,已算得上是地租最便宜的地方。


  沈甄回家的時候,沈泓正端著碗在喝藥。


  安嬤嬤一邊撫著他的背,一邊道:“诶呦我的小祖宗啊,

咱也不著急,你慢點、慢點。”


  沈泓擦了擦嘴,一抬眼,眼裡立馬放出了光芒,“三姐姐回來了!”


  她走上前去,憐惜地摸了摸沈泓的發梢。


  沈泓自幼聰慧,卻生來體弱多病,每每到了冬日,就會變成一個小藥罐子,早中晚頓頓不落,就差把藥汁當飯吃了。


  沈甄抬手捏了捏他消瘦的小臉,道:“喝了藥,就蓋上被多睡會兒。”她們所在的鹿院逼仄狹小,一共隻有兩間屋子,也不隔音,自打入了秋,她幾乎每日夜裡都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微弱的咳嗽聲。


  即便是閉上眼睛,她也能想象出沈泓躬著身子,兩隻小手捂住嘴的模樣。


  思及此,沈甄替他蓋上被褥,柔聲道:“睡吧。”


  沈泓向來將他這三姐姐的話奉為圭臬,立馬閉上了眼睛,可孩子終究是孩子,裝睡的道行實在是淺薄,他眼皮顫顫,長長的睫毛似蝴蝶翅膀一般地抖著不停。


  沈甄一眼識破,

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語氣就像是多年前的某一天,長姐對她一般,“我等你睡著了再走,不急的。”


  聞言,沈泓眉頭一松,翻身攥住了沈甄的一根手指頭,


  待沈泓睡去,傳出了弱弱的呼吸聲,安嬤嬤捏了捏沈甄的手心,“姑娘隨奴婢來。”


  ——


  進了隔壁的屋子,安嬤嬤拿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緩緩道:“這是今日晌午的時候,大姑娘叫人送過來的,姑娘看看吧。”


  沈甄接過,緩緩打開,旋即,周身的血液都似凝住了一般。


  她好似聽到這一個月來繃在她心頭的那根弦,“叮”地一聲就斷了。


  盒子裡面的金銀玉器,她再是熟悉不過,這都是長姐的陪嫁啊……


  看著看著,沈甄的眼淚撲簌簌地就落了下來。


  安嬤嬤看著沈甄暗暗抽泣的模樣,心中酸澀難掩,瞧著這些由侯夫人親手挑選的首飾,不由想起了三年前——侯夫人離世的那一年。


  那一年,雲陽侯府就跟中了邪一般。


  年初,大姑娘沈姌墜河,被寒門之子李棣無意中救起,被迫下嫁李家。年末,二姑娘沈謠又在議親的時候,被回鹘的皇子一眼看中,皇命難違,隻能遠嫁他國和親。


  緊接著,侯夫人便染上了時疫,溘然長逝……


  安嬤嬤自十五歲起,便伺候在老太太身邊,這三十年來,她親眼見證了沈家是怎樣一步步,成了大晉的簪纓世胄,鍾鼎之家。


  可誰能想到,稍有不慎,便是傾覆之禍。


  她蹲下身子,將沈甄抱在懷裡,唇抵在她耳邊,悄聲道:“大姑娘讓老奴告訴您,與其將東西全部典當了,也還不起那些錢,那還不如不還。”


  沈甄抬起眼,顫著嗓子道:“大姐姐,可是還說了什麼?”


  安嬤嬤點了點頭,給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繼續道:“明日晚上,大姑娘要送你們姐弟兩個出長安,這箱底裡藏著的,

是一份戶籍。等你們到了城門口,記得找一位姓徐的官兵,侯爺於他有恩,是個靠譜的。他眼角有一道疤痕,很好認。”


  沈甄錯愕地瞪住了眼睛。


  她雖然已走到了窮途末路,但卻從來沒想過要逃,畢竟盯著她的人何其多,正所謂前有狼,後有虎,她又如何能逃得過呢?


  安嬤嬤看出了她的想法,繼續耳語,“屆時我會放一把火燒了前院,阻止人進院子,而清溪則會扮成姑娘的模樣留下呼救。你和泓兒就趁慌亂之時從挖好的地洞走,一旦出了城,便再也不要回頭,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回長安。”


  越聽越不對勁,沈甄忙道:“那嬤嬤呢?那清溪呢?”


  “老奴和溪丫頭本就是做奴才的,便是官府來了人,也不會把我們怎麼樣,左不過就是打發給牙婆再發賣一次罷了。可姑娘和泓兒不同,那張抵押單據本就蹊蹺,我們見不到侯爺,根本無法知其內情,若是這時候籤了那賣身契,

那無異於是羊入虎口。”


  她伸手攥住了安嬤嬤的手臂,正欲開口,安嬤嬤便衝她搖了搖頭。


  沈甄想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猜到。


  安嬤嬤伸出手,撫摸著沈甄如遠山含黛的眉眼,笑著紅了眼眶。


  這孩子,是她從小帶大的啊,從嬰兒哭啼,到亭亭玉立。


  十六年,過的竟是這般快。


  她真真是舍不得。


  安嬤嬤看了她許久,就像是再也見不到了一般,“老奴知道三姑娘素來嬌氣,日後,挺不下去的時候,就想想泓哥兒。”


  半晌,沈甄終是撲向安嬤嬤,嗚咽嗚咽地哭出了聲。


  ——


  十月初九,辰時。


  沈甄照例去百花閣照看生意,一切都與往常一般無二。


  到了差不多中午的時候,有個穿著藍色長褂的小廝走了進來,鞠了一躬,道:“我家世子爺叫我來取香粉。”


  聞言,沈甄連忙起了身子,“可是陸大人吩咐的?


  小廝點了點頭,“是。”


  沈甄上前兩步,將提前預備好的一箱香粉遞給了他,“喏,就是這箱子了。”說完,她又從一旁的櫃子裡抽出了一幅畫,放到了箱子的罅隙之中。


  這是淳植先生的畫作,原本都是要拿去典當的。


  但今日她就要離開長安了,這店裡的東西既然帶不走,還不如留給這位幫過她一次的大人。


  這個插曲過去後,百香閣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嵐身著紅色的曳地長袄,裹著象牙白的狐狸領圍脖,妥妥一幅京中貴婦人的打扮。


  她跨進門,隨後用右手挑起遮與面部的面紗。


  “姑母怎麼來了?”沈甄起身道。


  沈嵐走過去,在沈甄對面的紅木雕蘭花紋嵌理石的方凳上坐下,皺眉道:“甄兒!明日便是初十了,你難道真要籤了那賣身契抵債不成?你可知道,籤了那賣身契,是要被送到哪裡去!你難道寧願將自己賣了,

都不願信姑母的嗎?”


  沈甄頷首垂目,她知道,越是到這個時候,越是要安撫住姑母。


  她攥了攥拳頭,故作為難道:“甄兒知道姑母定是在心裡罵我不識好歹,可是姑母,滕王與父親素來不對付,我實在是怕他……”說著,小姑娘就捂住了嘴。


  一個月之前,沈甄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有戲子的天分。


  沈嵐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連忙道:“傻孩子,有姑母在,你怕這些做甚?若是你真受了欺負,姑母難道還會眼睜睜看著不成?”


  “甄兒,你若是跟了滕王,不隻是我,便是整個肅寧伯府,都是要與你共進退的,你莫要亂想,知道嗎?”


  須臾以後,沈甄低著頭,聲如蚊蠅,“若是姑母能保住泓兒,甄兒便什麼都聽姑母的。”


  一聽這話,沈嵐總算是送了一口氣,笑道:“泓兒也是我的親侄兒,等過了明日,姑母便把他接到肅寧伯府上去住,

定會好好照看他,若你想見他了,跟姑母說一聲便是了。”


  沈甄看著沈嵐一臉真摯的神情,整顆心都涼了。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可說到底,他們就是想把沈泓扣押在肅寧伯府,以此來威脅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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