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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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那位趙術士其實從未出現過?」


柳娘子輕搖團扇,蹙眉道:「這不能夠啊,我遭人詛咒,確確實實是她替我解咒的,又開了湯藥。我喝了這段時間,你看,氣色是不是已經好多了?」


柳娘子前段時日重病纏身,我來探望過她。那時她躺在床上,臉如金紙,氣息奄奄,而如今再看,確實基本已恢復往日模樣。


我道:「我還未曾仔細問你,你遭人詛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柳娘子冷笑一聲說:「還不是閣裡那起子小蹄子,嫉妒老娘恩客多。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草頭方,縫了個小人,在裡頭塞了寫著我生辰八字的紙條,拿針扎著,想要咒死我呢!」


說得火起,她惱怒地用力搖著團扇:「若非老娘命好,那位趙術士主動找上門來,替我解了詛咒,讓那小蹄子遭了反噬,隻怕老娘墳頭草都長出來了!」


「原本還打算等身子大好,便提上賀禮好好謝謝人家來著,

可沒承想人竟走了……」柳娘子輕嘆一聲,轉而又看我,「你同我仔細說說,她說你身邊有……有什麼妖來著?」


我道:「畫皮妖。」


我將此事從頭到尾同柳娘子說了一遍:「……就是這樣。」


「鸞音,你因為旁人一句話,竟疑心我至此?!」


一個熟悉的人從柳娘子房中屏風後大步走出,我定睛一看,正是多日不見的顧清舟。


我立時怒目瞪著柳娘子:「這就是你約我來的原因?」


柳娘子搖著扇子幹笑:「這不是……這不是見他實在哭得委屈,又怕你錯過了一樁好姻緣嗎?」


她附在我耳邊低聲道:「咱們這樣的人,想要攀龍附鳳,那是自尋死路,能夠找到顧清舟這樣的,已是很難得了。」


「阿音,你已經快二十二歲了,做這平康坊魁首的日子,還能有幾時?」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地朝顧清舟瞥了一眼:「該早作打算才是。」


說著,起身施施然離去了。


屋內隻剩下我和顧清舟二人。


一陣難言的沉默。


「鸞音,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人,不是妖怪。」


顧清舟站在不遠處,眼眶紅紅地看著我。


他眼下烏青,面容憔悴,哪裡還有當日落拓公子的模樣。


我看得一陣心酸,轉過頭去不看他:「你還撒謊?我那夜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若你確信我是妖怪,早已請法師前來捉拿我,又怎會還願與我相談?」顧清舟朝我走近一步,「鸞音,其實你也疑心吧,那晚所見的,究竟是不是真實?」


「其實我也覺得奇怪,你酒量不差,那晚我們喝的酒也並不多,為何你會那麼早睡?你想偷看我是否會褪下皮囊重新繪制,那麼理應裝睡才是。」


我急道:「我是想裝睡來著,可是……可是我沒忍住。」


說完我自己也是一愣。


因為我想起小苑曾說過的兩句話——


「這個娘子放心,我自會替娘子想法子的。


「娘子,聽聞媽媽今日身體不適,

便早早睡下了,今日便不來探望娘子了。」


我想讓顧清舟留宿,卻擔心鸨母不肯,小苑說她有法子,而鸨母當晚就真的早早睡去。


而我那夜也是神思昏沉,以至於至今弄不清那夜所看到的妖怪繪制人皮,究竟是真實,還是我的幻覺。


「鸞音也猜到了?」


顧清舟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身後,他的鼻息呼在我耳畔,沉聲道:「這一切,其實都是你那婢子小苑在搗鬼。」


「她才是真正的畫皮妖。」


7


我回到自己的屋中,小苑正趴在案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指,一聽見我回來,她立時就像隻見了腥的小貓般蹦了起來。


「娘子,你回來啦!」


她麻利地替我摘去幕籬,解下外裳:「柳娘子她可大好了?」


我點點頭:「她已休養得差不多了,說起來那位趙術士倒當真是個奇人,可惜……」


「可惜娘子不曾求她將顧清舟捉住!」小苑皺著眉抱怨道,「隻是輕飄飄地被趕走,

娘子你也太便宜他了!他可是想要娘子你的性命!如今那妖怪流竄江湖,不知又要去禍害哪個無辜百姓……」


我道:「你說這種害人的妖怪若是捉住,該如何?」


小苑斬釘截鐵地道:「自然是扒皮抽筋,再燒成灰燼!」


我輕嘆:「終究他不曾得手,便隨他去吧。」


小苑蹙眉:「娘子!」


「罷了罷了,別提他了。」我從袖中掏出一包草藥遞給小苑,「沾了邪祟難免晦氣,我特意去開了這藥方,用以養神補元,你拿去煎了吧。」


小苑接過草藥,很快便熬了一大罐湯藥:「娘子趁熱喝了吧。」


我倒了兩碗藥,推給小苑一碗:「你也喝一碗吧,免得像柳娘子那樣生病。」


說罷,我率先端起碗喝藥,小苑見狀,也端起了碗。


這藥極苦,我卻眉頭也不皺一下,隻因我的心神,全然落在一旁的小苑身上。


果然,下一瞬,耳畔傳來瓷碗墜落的脆響。


小苑捂著肚子,

倒在地上,她渾身抽搐,面容扭曲,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娘子,你給我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藥啊,不過是趙術士給柳娘子開的用以驅除邪祟的藥方。」我端起藥碗,站起身,「人喝了自然無妨,妖若喝了……」


「鸞音,你看我說得不錯吧。」


顧清舟從門外走入:「隻是小作試探,這妖孽便要現出原形了。」


先前在粉黛閣,柳娘子的房中,他同我說「小苑才是真正的畫皮妖」。


我下意識地便反駁:「不可能,小苑侍奉我六年,若她是妖邪,自可一早下手,何必非要等到今日?」


顧清舟說:「畫皮妖既可奪人皮囊,必能將奪來的皮囊披在自己身上。真正的小苑,隻怕早已命喪它手。」


見我仍舊猶疑不定,顧清舟急道:「若鸞音不信,我有一法可試探。若小苑是人,自然無礙,若她是妖,就能立即讓她現出原形!」


我怔怔地看著他:「什麼法子?」


顧清舟道:「柳娘子手中不是有那位趙術士開出的驅邪藥方嗎,

你想法子,讓小苑喝下……」


8


「小苑……」


我看著眼前這個悉心陪伴我六年的女孩子躺在地上如蛆一般痛苦扭動,不禁落下淚來:「沒想到真的是你。」


「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何要害我?就為了我這副皮囊?」


顧清舟嘆息一聲,手掌按在我的肩上:「鸞音絕世容顏,連妖怪都眼饞。」


「可我並不稀罕。若有得選擇,我寧可生得平平無奇,如世間大多數百姓那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非像隻漂亮的鳥雀,終身都被困在這平康坊這座牢籠裡。」


我失魂落魄地說:「而且,我已經二十二歲,這副皮囊,又能美麗多久呢?」


顧清舟道:「或許正因如此,她才想趁這副皮囊還未褪色時便及時剝下,以得永久。」


「原來如此。」


我反手將碗中剩餘的湯藥潑到了顧清舟臉上:「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顧清舟悽厲地大叫起來。


他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

如小苑一般在地上扭曲翻滾著。


那張令我著迷的臉開始腐敗潰爛,露出人類皮囊下青紫斑駁、長滿了膿包的皮膚。


顧清舟就是畫皮妖,就是那晚我看見的那隻青面獠牙的妖怪。


而小苑從地上爬了起來,湊到我身邊嘰嘰喳喳:「娘子娘子,你看,我沒說錯吧!」


我看著顧清舟如今的可怖模樣,不由得膽寒不已,顫聲道:「多虧你想出這樣的法子,否則……」


畫皮妖生著獠牙的血盆大口張開,狂怒地吼叫:「是你!是你害了我!」


我被嚇得連連倒退,小苑卻踏上前一步,雙手叉腰:「不錯,我一早就同娘子說,你居心不良潛伏她身邊日久,定然不會輕易放棄,必會想法子卷土重來蠱惑娘子,不如將計就計,徹底消滅了你這禍害!」


說著,小苑從我梳妝臺上拿了根金簪,一腳踩住畫皮妖,將簪子狠狠插進了它的後頸。


畫皮妖渾身抽搐兩下,徹底不動了。


我驚惶地揪著自己的衣襟:「它……它怎麼了?


小苑利落地抽出簪子:「死透了。」


我大大地松了口氣,腳下一軟,跌坐在榻上,目光卻落在那具青面獠牙的妖怪屍首上。


「這個東西咱們得處理掉!」我寒聲道,「若是讓外人知道我身旁出了妖邪,我在長安便活不下去了。」


「今夜你同我一起,咱們二人將它運去亂葬崗,親手燒掉。」


9


小苑準備好了板車及柴火、火油等一應物件,待到夜深人靜時,我和她喬裝打扮,推著板車順著小路,來到亂葬崗。


這地方我還是頭一次來。


亂葬崗上陰風森森、鬼火點點,耳畔有野狐哭或是孤魂叫,聲聲哀號,或遠或近。


而我們推著的板車上,躺著一具貨真價實的妖怪屍體。


「其實,小苑,我一直有一事不明。」我忽然說話。


小苑在前頭吃力地推著板車,抽空回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事兒啊娘子?」


我道:「那晚子時,我看見顧清舟現出原形時,分明月色正盛,

可後來旁人告訴我,那晚從亥時初便開始下雨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這有什麼可想不明白的,」小苑並不回頭,淡淡地說,「它是妖怪,使個術法迷惑凡人,自然不成問題。」


我笑了一下:「也是。」


話音未落,我手中的匕首已穿透小苑的後頸。


一如白日裡她用金簪刺死顧清舟。


小苑不敢置信地回頭,她的口中冒出大股黑色的血,和支離破碎的聲音:「你……你……」


「想問我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冷眼看著她:「就在趙術士同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就猜測是你了。」


趙術士說:「你身邊藏著畫皮妖。」


「當時我身邊的,不就是你嗎?


「為了不引起你的懷疑,我才故意將話引到顧清舟身上。


「隻不過我沒想到,他竟然也是畫皮妖。」


「不過也對,」我輕嗤一聲,「趙術士也沒說到底有幾隻不是?」


「十五那夜,

我看見的妖怪,其實是你吧?


「顧清舟那晚,應該是跑得遠遠地去畫皮了,畢竟他明知我睡在一旁,不至於那麼不謹慎。


「是你,你施了法術,讓我看到了那一幕,為的就是讓我認定顧清舟就是妖,然後借我的手鏟除他。


「畢竟妖怪有兩隻,我卻隻有一副皮囊,不夠你們分的。


「沒想到我卻沒有下死手,隻是將它趕走而已。


「這怎麼可以?於是,你撺掇我設下死局,勢必要取顧清舟的性命。


「你在想什麼?想為什麼我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還是乖乖配合嗎?


「我當然得配合,你明知趙術士給柳娘子開的藥方能祛邪闢災,甚至篤定顧清舟會被潑得現出原形,卻仍然要求自己也喝下。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的道行遠在顧清舟之上,絲毫不懼那湯藥。我若是流露分毫,豈非立刻就要喪命?


「我隻能等著,親眼看你如何殺死顧清舟。


「我便如何殺死你。」


不知是因為亂葬崗陰寒,

還是因為興奮,我渾身抑制不住地戰慄。盯著黢黑夜色下,眼前這歹毒猙獰的妖魔,我咬牙切齒地道:「你最不該做的,就是害了我的小苑。」


畫皮妖爆發出最後的嘶聲尖笑,它嘲弄地道:「區區人類,不過蝼蟻,我隨手便捏死了。」


「你可以瞧不起很多人,但你不能瞧不起我。」我冷笑起來,「我李鸞音,三歲進平康坊,十三歲初登臺便成了魁首,在這個位子上,我穩坐了九年。」


「王孫公子,三教九流,妖魔鬼怪,什麼我沒見過?沒侍奉過?


「兩隻小妖,也想取我的皮囊,做夢!」


畫皮妖再無動靜,它同顧清舟一樣,也死透了。


隻是與顧清舟不同的是,除卻後頸的那道深刻的刀傷,它全身再無傷痕。


她靜靜地躺在地上,仿佛小苑睡著了一樣。


看著小苑稚嫩、安詳的面容,我不禁落淚:「小苑,我為你報仇了。」


然後我將她翻過身來,高高舉起匕首,

劃開了這副完整的皮囊。


今夜無月,夜色深濃。


我學著那日所見畫皮妖的動作,將新得的皮囊蓋在了身上。


尾聲


大相國寺外,有一處算命攤。


算命攤常見,由女術士坐鎮的算命攤少見。


角門外的這處算命攤,坐著的便是一位靛衫女術士。


前些時日,有位賣香火蠟燭的大娘強橫霸佔了她的位置,她隻好換了一處地方擺攤。


此地門庭冷落、遊人稀少,不過她也樂得清闲,自顧自看書下棋。


直到一位美貌女子匆匆尋來:「趙術士!我可算找到你了!」


女子撩起幕籬上的紗幔,趙術士輕輕一瞥——沒認出來。


「顧……清……舟所繪。」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寂寂無聞之徒,這等窮酸之物也配得上我們鸞音?」


「趙那」見趙術士還是一臉茫然,她急忙擺了擺手:


「哎呀,我的事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姊妹!


「我姊妹叫李鸞音,名滿長安的鸞音娘子,您聽說過嗎?

她前些日子突然失蹤,音信全無。現下大家伙都在找她,可愣是一點兒蹤跡都沒發覺。


「有人……有人說她死了。」


柳娘噙著淚,抽了抽鼻子:「我記起您曾同她說,她身邊藏著畫皮妖。我想請您替我算一卦,看看她有沒有為妖怪所害,是不是……是不是還活在這世上……」


趙術士道:「一卦五文。」


柳娘老老實實地付了錢,趙術士便一本正經地起了卦。


五枚銅錢在桌上旋轉搖晃,最終落定。


趙術士定睛一看,饒是她見多識廣,此時也不由得一怔。


柳娘緊張地問:「怎麼樣?」


「還活著。」趙術士言簡意赅。


柳娘剛要松口氣,又聽見——


「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


「沒什麼,」趙術士神情淡淡,忽而望向遠方,「或許那就是她期盼的生活。」


柳娘得到了滿意的答復,千恩萬謝地走了。


趙術士目送柳娘離去,送走了今日唯一一個顧客,

正要收攤離去,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一道身影。


那仿佛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娘子,她生得清秀而平凡,眼角眉梢卻溢出悶不住的喜色,似乎撞上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趙術士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嘀咕:「又是一隻畫皮妖。」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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