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反射著泠泠月光，照在我的臉上。
我睜開雙眼，兩個漆黑的眼窩在他眼前。
恰似一雙骷髏的血洞。
12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慢慢靠近我：「洛雪，你很高明。隻露出過兩次破綻。」
「一個在青樓生活那麼久的人，會分不清茶水和其它東西嗎？你能聽聲辨位，但是八音盒並未發出聲響，你卻能在第一時間把它護住。」
寒光劍在胸前，發出長鳴。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將我帶回府中？」
他淡然地笑道：「一個留在身邊的殺手，總會比在暗處出現要好上幾分。」
「隻是，這三年，大大小小我殺過的人，我都查過，我還是沒能查出你的身份。」
我冷笑道：「謝大人真是算無遺策。」
他苦澀道：「可是我千算萬算，卻萬萬沒有想到我會真的愛上你。」
我手中的劍朝他刺去，他飛身一閃而過。
「謝大人的愛還是留給新婚的妻子吧，我已經答應她了，我這就送你們去團聚。」
等我再刺向他時，他手中的長劍已將我包圍。
他的劍法如同疾風暴雨，我隻能在暴雨的縫隙裡來回穿梭。
「好靈快的劍法，我隻知道你是裝瞎，卻不知你的劍術也如同盲劍一樣，能提前避開我的攻擊。」
「你到底是誰？」
我變幻手中劍勢，轉守為攻，我的劍鋒也如寒雪一般，一片一片將他包圍。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
「八音盒是從何處來的，你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嗎？」
他一分神，潑水不進的劍招不由得一滯，被我尋到破綻，一劍刺出便要封喉。
他險之又險地後仰躲避，後背幾乎著地，同時一劍上撩，如天開一線，我不得不橫劍回防，兩劍交擊，雙方又回到勢均力敵的起點。
「沐家？」
謝遠舟輕笑了一聲。
「你是沐家的人，可沐家的人都被我殺光了，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屋內刀光劍影，卻始終不能傷他分毫。
我幽幽道：「你當然不知道沐家有一個燒火丫頭叫洛雪。」
「難怪……八音盒是我從沐家一個男子的手上取下來，他臨死前，手上死死攥住它，我以為是沐家的武林秘籍。可惜，我找了很多人，最後一個西洋人告訴我它叫八音盒，與武功秘籍毫無關聯。」
「難怪……你日夜抱著八音盒。」
他發出悽楚的笑聲：「哈哈哈哈……原來不是因為是我送你的，是因為另外一個死了十幾年的男人。」
「原來如此！」他猛然吐出一口鮮血來。
看來，藥效發作了。
寒光劍長嘯不止。
眼前的血洞流下血淚，我隻能閉上雙眼。
一陣悲鳴從我喉中發出：「沐家一直與世無爭，在江湖上也從未樹敵，你隻為了取沐家的劍譜就殺了他們全家上下六十七口人。」
「這些無辜之人的性命你如何償還？」
謝遠舟又驀地吐出一口鮮血，靠劍撐在地上，
身子搖搖欲墜。他抹了抹嘴唇上的鮮血。
笑道：
「洛雪，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等著死在你手上。」
「我隻想知道，你對我有沒有片刻真心？」
身體裡好像有一股熱氣不斷在往上湧。
但我仍然掙扎著起身。
睥睨著謝遠舟，將劍直指他的咽喉。
「沒有。」
他渾身的力氣頓時消散下去，他的長劍被折斷。
他倒在地上，拉著我的裙擺，乞求道：
「洛雪，對不起……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我突然感覺到喉頭一腥，吐出一大口鮮血。
怎麼會？
明明我吃了解藥。
他咧嘴笑著：「我說過，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我，最像我的人。你的毒在唇邊。」
「我的毒也下在這裡，隻不過我沒有給我們留後路。」
「你殺我，就像我殺韋望秋，不擇手段。洛雪，在黃泉路上有你陪我，我不害怕了。」
「讓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我被他拉扯，重心不穩。
往下墜落。
他掙扎著過來抱我。
我強忍著身體的疼痛，一劍貫穿他的咽喉。
他目眦欲裂，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慢慢站起來：
「我跟你不一樣……」
這屋內的梅花香終於被血腥味完全掩蓋。
13
我推開門。
院子裡的腐臭氣息更甚。
剩下的人好像將目光釘在了我的身上。
「主人，你……」
「無妨，中毒而已。我活不了多久了……」
「記住我現在的話，等我死了，將我跟沐府的人葬在一起。」
我追問道：
「都處理幹淨了嗎？」
「稟主人，處理幹淨了！」
「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我冷冷道：「什麼都不做，世人隻會以為他們自相殘殺而死。他們是三十年前一場舊怨，將消息放出去，自會有人調查。」
咚咚咚咚。
此時，響起了一陣不太尋常的叩門聲。
在院子裡，所有的黑衣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我吩咐道：「換上謝家的衣服，
到門口看看怎麼回事。」有一個人立馬換了衣服到門口去。
我隻能聽見聲音。
「小的做出來了，告訴謝大人讓他不要為難我的家人，這八音盒我已經復刻出來了。世上獨一份的八音盒，裡面有最美妙的音律。」
我的屬下回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主人，這八音盒怎麼辦？」
我不帶一絲憐惜，冷冷道：「扔了吧！」
八音盒被扔到地上，立馬發出聲音，一陣悠揚的曲調從地上慢慢傳出來。
仍然是那段沉悶而憂傷的曲調。
曲調撕裂了血色的長夜。
我望著天空發呆。
喃喃道：「下雪了。」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不敢說話。
他們以為我被挖了眼睛，又中了毒。
所以出現幻覺了。
我的思緒飄回了十三年前。
14
沐家。
我的爹娘都是沐府的僕人，爹娘病死後，沐府收留了我。
讓我留在沐家做一個燒火的丫頭。
我脾氣暴躁、古怪，沒有一個人敢理我，
也沒有一個人敢惹我。隻有掌勺的魯家大嬸天天罵我。
罵我沒爹沒娘，沐家好心收留我，我還偷懶。
她拿著勺子追我的時候，被沐家的少爺沐梵生撞見了。
「魯嬸你饒過她吧！」
「少爺，你心善，但可不要慣壞了這些下人，慣壞了，他們就不做事了。」
我對著沐梵生吐舌頭，一點也不留情面地道：「我可跟你們這些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少爺不一樣，我才不需要一個瞎子的同情。你別管我的事。」
沐少爺先天帶病，生下來就看不見東西。
魯嬸道：「你看看，這丫頭就差上房揭瓦了，不管教管教還得了？」
沐梵生隻是笑道：「魯嬸，她這個年紀是該活潑些。你們也別老把自己當下人，我們隻是一起生活而已，各取所需。」
「對付這牙尖嘴利的小丫頭，我有辦法。你先去忙吧！」
魯嬸走後，我隻管自己玩耍，才不管她有什麼辦法。
他隻是介紹自己的名字，
「我叫沐梵生，你可以叫我阿生，也可以喚我哥哥。你叫什麼名字？」我嗯嗯了兩句，沒有理他。
他忽然道：「下雪了！」
我環顧四周，再仰頭看看天，沒有一片雪花飄下：「騙人，哪裡有雪，沒想到你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騙子。」
這句話還沒講完，雪花簌簌飛下。
我目瞪口呆，他怎麼知道？
他又笑了：「我不是看到的，我是聽到的，雪在落下之前是有聲音的。」
「什麼聲音，我怎麼聽不到。」
「你要非常用心，非常仔細才能聽到，雪落下之前，像琴弦彈奏前發出的顫音。落下後的聲音也不一樣。」
我已經忘記了要跟他作對這件事，他比我高了半個頭。
我急切抬頭問他：「什麼聲音？」
「雪落在地上是烏龜爬行的聲音，落在葉子上是蝴蝶煽動翅膀的聲音，落在水上是禪的聲音，落在你頭上是一隻暴躁小鳥梳理羽毛的聲音。」
我摸摸我頭上的雪花：「有這麼神奇嗎？
」「哈哈哈，對，小鳥梳理羽毛，我是個瞎子，但我是個快樂的瞎子。」
雪花從他黑色鶴氅邊簌簌落下。
他的眼神沒有聚焦，那樣俊俏的模樣在大雪中笑得恣意開懷。
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為了掩飾心中的悸動，我匆忙把手中的豆子砸過去，「好啊，小瞎子，你嘲笑我。」
我就這樣被這個小瞎子給唬住了。
15
我在市集上淘到一個鐵塊。
送給了沐梵生。
「這是什麼？」
「你轉轉看嘛！」
鐵塊裡面傳出了悠揚動聽的曲子。
「哈哈哈，這叫八音盒，聽說是從西洋那邊傳過來的，我可是花了我所有的家當給你買的。」
「洛雪，你買這個幹什麼？」
「我怕我不在的時候，你無聊，你想我的時候你就聽聽，就能想到我了。」
我搓著手，怯怯地道：
「還有就是，沐梵生你長得真好看，人也溫柔賢惠，我想娶你。我怕等你長大就被搶了，我聽說娶一個人是需要準備聘禮的，
我就先備著，你收不收啊？」沐梵生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後根，抱著我的鐵疙瘩就走了。
過了一個月，他抱著一個金疙瘩回來了。
我送給他的八音盒完全變了樣子。
上面全部都鍍了一層金箔，還多了兩個小人。
八音盒一轉，少女就圍著少年郎轉圈。
我一下子就看明白了，那個中間安靜的少年就是他，我就是旁邊那個總是嘰嘰喳喳，愛在他身邊跑來跑去的少女。
沐梵生紅著臉道：
「這才算是聘禮嘛。不對，是嫁妝。哎呀不對，是聘禮。」
他猶豫半晌，又將我送給他的禮物回送給了我。
那一年他十二歲，我九歲。
後來，我說要做他的眼睛，跟他一起看遍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
他總是笑著告訴我：
「雪兒呀，我比你看得更清楚呢！天地間奏響的樂曲是常人無法明白和理解的，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必被我絆住了腳步。」
沐梵生後來跟我說了很多的聲音。
下雨的聲音、花開的聲音、陽光的聲音……
16
直到那一晚，他聽到了死亡的聲音。
他匆忙叫醒了我，「洛雪，我聽到了馬蹄聲，有不懷好意的人要來了，你和魯嬸沒有武功傍身，趕緊跑！」
「阿生，你呢？」
「我要保護我的家人，與他們共生死。」
他話還沒說完，整個莊子就燈火通明。
處處哀鳴聲傳來。
我將床頭的金疙瘩遞給阿生，希望阿生能夠活下去，不要忘記我。
阿生匆匆忙忙往院子裡趕。
最後他抱著金疙瘩，回頭對我笑道：「洛雪，記住要好好活著，替我好好看一看這個美麗的世界。」
魯嬸拎著我就走,我在旁哭哭啼啼，要找阿生。
她完全不管我,把我塞到了廚房後門的一個狗洞中。
她將一本書遞給我。
用所有東西擋住我的去路，「野丫頭,別鬧了，這洞是唯一的出路,你向少爺保證過的,你要好好活著。記住,這本書你也要用命來保護。
」我哭著問道：「你呢，嬸子！」
「別嘰嘰歪歪了，這洞太小我進不去。」
「騙人,明明平時你那麼愛苗條。」
接著，她眼眶微紅：「野丫頭,沐家的人對我很好，我也想有一天能夠回報他們啊。別怕,魯嬸沒告訴你，我的武功厲害著呢！」
「記住，好好活著啊！在外面不像沐家，別犯倔,嘴巴甜一點。」
然後魯嬸的聲音也消失了。
洞裡的這條路我走了十三年。
17
等我回到沐家的時候，沐家滿門六十七人。
已經被燒成了焦黑的碳。
魯嬸的身體倒在地上,頭顱掛在樹上。
等我找到沐梵生的時候,他變得好陌生。
像一截被燒焦的木頭,我憑直覺認定這截木頭便是我的阿生。
他好像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保護著懷裡空蕩蕩的東西。
他的雙手被砍,不知去處。
我花了七天七夜,才將這六十七人埋葬好。
我打聽到那一晚,是朝廷派來搶《沐家劍譜》的鷹犬。
而魯嬸讓我拼命保護的書竟然就是《沐家劍譜》。
我照著上面的劍譜開始習武。
嚴寒酷暑，從不歇下。
我時常蒙住自己的眼睛，將自己當作是一個瞎子一樣去學習劍術。
因此,我的四感比其他人更加敏銳。
竟然將這套劍術使得出神入化。
這一路,我殺了不少仇人。
最後調查到，滅門的帶頭人就是謝遠舟。
我暗中跟蹤謝遠舟，救出一些被他抓捕傷害的人。
靠著我救下的這些人，我建立了隻聽命於自己。
隻為了復仇的殺手組織。
之後,聽到謝遠舟去了南方的消息。
我跟著去了南邊,吃了抑制內力的藥，在酒樓裡扮成一無所知的青樓女子。
沒有人能看出來我是假扮的瞎子。
因為很多年,我不是用視力去看這個世界的。
我在刻意訓練自己。
看阿生眼裡的世界。
18
很久，眼前的殺手反應過來，並不是我產生的幻覺。
「真的下雪了！」
「主人真是神功蓋世,
料事如神,恭喜主人。」他們跪在地上：「恭喜主人！賀喜主人！」
我感受到身邊無數飄落的雪花。
眼淚奪眶而出，「別殺我，我是個瞎子，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不知道。」
「死可」我伸出雙手，接住雪花。
雪花在我的掌心融化，像從天而降的一滴眼淚。
阿生。
我努力了這麼多年,終於跟你一樣了呢。
在雪落下之前的聲音,我也能聽見了。
不過，我聽到的不是琴弦彈奏之前的顫音。
而是你的嘆息……
19
我支撐不住，吐出一大口鮮血。
意識慢慢渙散。
【阿生,對不起，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
可是，我好開心！我終於能來見你了！！
死亡是愉悅的聲音！！！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