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啊，我和你一起去。」
可我沒想到，會在學校裡看見沈霽遙。
江執州的車就停在了校門口，我從車上下來時不知怎的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他快步上前，扶住了我。
這一幕正好被沈霽遙看見了。
他西裝革履，穿得人模狗樣，身邊還圍了幾個學校領導，看起來像是在談什麼項目。
冷冷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江執州和我身上。
江執州是優秀畢業生，也是知名的年輕教授。
不少學生好奇地看著我和他。
直到沈霽遙收斂情緒，和同行的幾人打了聲招呼，快步朝我們走來。
「江教授，如果我沒記錯，下一場就是你的講座。」
沈霽遙似笑非笑，看著江執州抓著我的手腕，
「這樣在校門口，是不是影響不太好？」
「沈總想太多了。」
江執州慢條斯理地松開我的手腕，不偏不倚地對上他的視線，
「學生們隻會誇我和舒望感情好，
恩愛非常。」8
沈霽遙從來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
但他隻是輕飄飄地挪開視線，落在我身上，
「是嗎？」
越被他這樣看著，我越心虛。
尤其是這些天，我手機相冊裡不知道保存了沈霽遙朋友圈多少張照片。
他要是在釣魚，那還真成功釣到我了。
沈霽遙似乎是明白，什麼樣的照片會更勾我。
我越發不自在，錯開了視線。
然而，我越是逃避，沈霽遙越是高興。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幾乎有些挑釁般地回看了一眼江執州，轉身離開。
江執州受歡迎的程度比我想象中還要誇張，沒一會兒功夫，整個階梯教室裡都坐滿了人。
甚至有學生自帶了小凳子，坐在過道上。
正好這天，我想看望的老師有事請假了。
也不能白來，我坐在了最後排，順便能看看江執州上課。
他穿了件灰色的風衣，身長玉立，修長的手指在鼠標上移動，分外賞心悅目。
「江教授真是名不虛傳，
這身高，這長相，哪怕給我講微積分我也願意。」一旁坐著的學生自來熟地轉頭問我，
「同學，你是哪個專業的？」
自從上班以來我就一直被閨蜜吐槽一身班味，居然還有人能把我認成大學生？
我心裡暗爽，故作矜持地開口，
「我是漢語言文學的。」
「漢語言？」
那位學生略帶同情地點了點頭，「那你一會兒別睡著了，我聽說江教授還是很嚴格的。」
她說得沒錯，江執州確實是個好老師。
他講得很細，條分縷析。
但這也架不住這些知識過於枯燥。
我頭一點一點低了下去，餘光中，明顯能看見江執州在看我。
可我把胳膊掐紅了，還是困，頭一歪，徹底睡了過去。
可能是過了五分鍾，也可能是過了半個小時。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舒望，紀舒望？」
我睜開眼，恍惚中，竟然看見了大學時的沈霽遙。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
逆著光，手伸到我面前晃了晃。「醒醒。」
聲音壓得很低，周圍人都在認真聽課，似乎沒人注意到我們這邊。
我聽見沈霽遙說，「要不要和我一起逃？」
9
逃課？
能逃去哪？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沈霽遙已經拿起了我的包。
他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強行將我帶出了教室。
現在還在上課，走廊上幾乎沒什麼人。
沈霽遙小步跑著，好似後面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
我的心跳加速，不斷撞擊著胸膛，發出「砰砰」的聲響來。
也許是我沒睡醒，又或者我還在夢中，我不自覺地跟上了沈霽遙的腳步，感受耳畔吹過呼嘯的風聲。
他帶著我，穿過籃球場，穿過熟悉的小樹林，然後走上樓梯，打開了天臺的門。
沈霽遙終於松開了我的手。
他面朝著我，後退一步，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扣子。
見我還是直愣愣地看著他，沈霽遙失笑，
「怎麼，睡傻了？」
樓下投進了一個不錯的球，
場地裡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來。我摩擦了一下手腕，那裡依稀還帶著沈霽遙手指的溫度。
「你的衣服呢？」
我是指他的那件西裝外套。
大學，天臺，穿著白襯衫的沈霽遙。
簡直像作弊一樣，對我有著該死的吸引力。
我能感覺自己的心髒不自覺漏跳了一拍。
「天氣這麼熱，就丟車上了。」
「哦。」
我聽見自己胡亂發問，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那個教室？」
沈霽遙聞言，他收斂了嘴角的笑容，上前兩步，狠狠揉了一把我的腦袋，
「別顧左右而言他，紀舒望，你知道我不想聽見他的名字。」
「不想聽見江執州？」
沈霽遙的目光徹底暗了下來。
他倏然抓住了我的手，貼近心口。
發燙的掌心下，一顆鮮活的心髒正在不斷跳動著。
「聽見了嗎？」
沈霽遙咬牙，「我就是自找的，我還是喜歡你。」
他松開了我的手，後退一步，
「我不是這樣隨便的人，
但明知道你有男朋友，還是會克制不住自己。」「我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可是我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你的模樣。」
「紀舒望，你就給我一句話，哪怕是罵我也行。告訴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痴心妄想，隻要你願意說，我就願意聽。」
「好不好？」
我從沒見過沈霽遙這般模樣。
他放低姿態，懇請我用一句話判下生死。
10
我到校門口時，講座早已結束。
江執州等在車內，見我上來也面色如常，
「聊得怎麼樣？」
「啊？」
「你和沈霽遙。」
沒想到階梯教室那麼多人，認真在上課的江執州還是注意到，我跟著沈霽遙走了。
「不好意思，說好要陪你下課的，我卻先走了。」
「你還是喜歡他。」
江執州篤定地開口。
我被他這突然轉移的話題驚了一驚。
過了好久，我才輕輕地出聲，
「對不起。」
和江執州假扮男女朋友糊弄爸媽是我的主意，
但我沒想到，江執州會當真。饒是我再遲鈍，也感受到了他那沒說出口的喜歡。
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裝成什麼都不知道，像個詐騙犯一樣騙走他的感情，然後一走了之，什麼都不留下。
意識到自己對沈霽遙還有感情的那天，我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打算搬去和閨蜜擠一擠。
隻是一直猶豫著什麼時候和江執州開口，拖到了現在。
「不要為自己的喜歡道歉。」
江執州聲音裡帶著微微的沙，
「我們隻是假扮男女朋友，你不要被束縛住手腳，喜歡誰，不喜歡誰，都聽從你自己的內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至於我。」
江執州頓了頓，
「喜歡你也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不能自私地用這段關系綁住你。舒望，去做你想做的。」
喜歡嗎？
當晚，我就將這些事都告訴了閨蜜。
閨蜜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吐槽，
「我就知道你和沈霽遙之間有點什麼！他發的那些照片，全是僅你一人可見，
就算是釣魚，釣的也是你這條色魚。」「是誰跟我說不吃回頭草的來著，搞了半天還是回頭草香是吧？」
我心虛地反駁，
「這能說明什麼，這隻能說明沈霽遙還喜歡我，至於我會不會去吃這回頭草，我還沒想清楚。」
白天在學校的天臺上，我看著校園花圃裡在風中搖曳的亮黃色花菱草，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還喜歡沈霽遙，確實還喜歡他。
看見他發來的消息會隱秘高興起來，見面的時候會故作矜持，他多看了我一眼，我都會翻來覆去想。
「嘖嘖，要不是這幾天我忙著裝修，說什麼都要來找你，你看沈霽遙的眼神就不一般！」
「對了，明天我能搬來你租的房子，和你擠一段時間嗎？」
「行。」
11
行李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拿著逗貓棒，盤腿坐在地毯上逗貓。
晚上八點，我抬頭看了一眼時間，然後熟練地拿出手機，開始刷朋友圈。
最近沈霽遙每到這個點都會發一條僅我可見的朋友圈。
他賭氣般不回復我還錢的消息，朋友圈發得倒是勤快。
而且拍照的角度像是受到了什麼高人指點，進步肉眼可見。
今天會是什麼呢？
我隱隱有些期待，一手捏著小貓的肉墊，一手不斷刷新著。
今天是一張照片。
大學畢業那天，也是我們在一起的一周年。
我穿著學士服，和朋友一起互相給對方整理學士帽。
沈霽遙突然喊了我的名字，我回頭，穗子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朝他笑得格外明媚。
「咚咚。」
與此同時，江執州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如同往常那樣，端著一小盤切好的水果進來，
「明天就搬走了嗎？」
「對，然後還有……」
「叔叔阿姨那邊我會去說的，就說我們相處一段時間後，發現彼此生活習慣上存在差異，和平分手了。」
「好。」
沒見過幾次江執州，小貓卻不怕他，大著膽子上前，還碰瓷似的躺在了江執州的拖鞋上。
江執州失笑，
問，「不介意我坐一會兒吧？」「當然可以。」
江執州也學著我的樣子，盤腿坐在地毯上，小貓開始自來熟地咬他的褲腳。
「雖然有些冒昧，但我可以問問當初你和沈霽遙為什麼分手嗎？」
「這說來話長，當時年輕氣盛，誰也不肯讓誰。」
我託著腮幫子，開始回想，
「畢業後，沈霽遙就開始自己創業，忙到焦頭爛額。好像是那些天，他正好因為一個失誤四處奔波補救，我養的小貓恰巧在這時生病，吃壞了肚子。」
「然而我們都不知道對方發生了什麼，我下意識地打電話給他，沒說兩句又被匆匆掛斷了。」
「現在想來，其實是很幼稚的分手理由。如果當時能多說幾句，知道彼此的難處，就不會有後來的這一切了。」
江執州很安靜地聽完，他揉了揉小貓的頭，問，
「所以，沈霽遙現在知不知道，你和我是假扮男女朋友？」
完了！
我瞪大了眼睛。
12
我說怎麼在天臺上，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對著沈霽遙說，
「其實我也喜歡你。」
沈霽遙的反應會這麼奇怪。
他似乎是想上前來抱我，又堪堪停住了腳步。
「那你不打算做點什麼？」
我沒聽懂沈霽遙這是要我先去分手的意思，畢竟在我潛意識裡，我和江執州是假的男女朋友，彼此心知肚明，根本沒必要「分手」。
「做點什麼？」
我靈機一動，
「我知道有一家不錯的酒店，那裡的落地窗夜景很好看，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
……請你吃飯。
然而，話還沒說完，沈霽遙耳尖泛紅，倉促地打斷了我，
「你把我當什麼東西？」
總之，天臺上的見面兩人都答非所問，最後沈霽遙憋了一肚子氣轉身就走，我一頭霧水，也跟著下了樓梯。
既然沈霽遙今晚還是發了朋友圈，他應該沒生我氣吧？
我反復點進他的頭像去看朋友圈，不小心多點了兩下，
系統消息提醒：「我拍了拍「前夫哥」。」
這下好了，也不能裝沉默了。
我幹脆把他第一天發的照片給他回發了過去，
「照片不錯。」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所以？」
「給錢能不能看點付費的？」
沈霽遙直接一個視頻電話打了過來。
我穿著睡衣，頭發散亂，慌忙點亮了臺燈。
沈霽遙領口半敞，整張臉籠罩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能給多少？」
我略微一思索，「三百萬？」
沈霽遙放在我這裡的錢還沒還給他呢。
話音剛落，沈霽遙低低笑了一聲，
「偷吃是吧？」
「偷吃？」
我思索幾秒，「確實有點想吃好吃的，你有時間嗎，我明天請你吃飯？」
沈霽遙深吸一口氣，他湊近鏡頭，那雙眸子墨色更深，
「我是有道德底線的，你不能因為我喜歡你所以……」
原來又被誤會了。
我幹脆一骨碌從床上起來，
「沈霽遙，下樓，
我們現在見一面。」見面把話都說清楚了就好。
另外，我沒吃多少晚飯，正好現在去吃個夜宵。
這個點街道上都沒什麼人，沈霽遙的車緩緩停在了我跟前。
他沉默地看著我上車，系好安全帶，然後意味不明地朝著樓上瞥了一眼，
「他知道嗎？」
13
我下樓時,江執州的房間裡早已關了燈。
「他睡了，不知道。」
「那這算什麼,你背著你男朋友來和我吃夜宵？」
沈霽遙頗有些陰陽怪氣。
「等等。」
我伸手抓住方向盤,「你等我說完。」
沈霽遙眉心微蹙著，還是耐心地停下了動作。
「江執州其實不算我的男朋友,當時我們倆各有各的難處，於是我提出了要和他假扮男女朋友。」
沈霽遙明顯不信，「假扮男女朋友還需要住在一起？」
「這不是我的貓不小心把我家給燒了嗎？我本來想回家和爸媽一起住,結果他們知道我有男朋友，硬要把我趕去江執州那裡。
」「正好江執州長期住在研究院，偶爾才回來一次,我就搬進去了。」
我舉起三根手指，
「我還付了房租的,真的！」
沈霽遙沒說話，他一踩油門,將車開了出去。
我坐在副駕,好奇地側過頭看他的表情。
沈霽遙嘴角噙著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見我在偷看他,反而快速收斂了表情，裝出衣服毫不在意的模樣。
「是嗎？」
他的車緩緩在我最愛的那家餐廳前停下。
這家餐廳前段時間剛在網上小火了一把，不預約幾乎定不到座位,就連預約也要提前三天。
「沒有預約，要不換一家吧？」
就算我是老顧客，也沒辦法讓經理多變出一張桌來。
「我定了兩年的座位。」
沈霽遙帶著我，朝著我從前最喜歡坐的窗邊走去。
那裡果然沒人,中間放了個玻璃花瓶，插滿了新鮮的花束。
「你是因為我喜歡才定下的嗎？」
我在他對面落座，看著他熟練地翻開菜單,
點了我愛吃的幾道菜。「不要自作多情。」
沈霽遙頭都沒抬。
然而我看見，他身體的本能出賣了他，耳尖逐漸泛紅。
這種口是心非的模樣,像是有一根小羽毛在撥弄我心口，帶來細密的痒意。
「所以你應該不生氣了吧？」
「有什麼好生氣的,你有沒有男朋友，男朋友是不是江執州,這都和我沒關系。」
「好了好了，別鬧了。」
「（我」我莫名感到有些好笑。
是誰嘴上說著不在意，前不久還發消息要我分手？
又是誰在天臺上暗示我自己不是隨便的人，要我給個名分？
沈霽遙越是這樣,我越是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沈總,我現在沒有男朋友了，缺一個崗位，你要不要應聘？」
「不需要做一下風險評估嗎？免得你後續變卦,又把我辭退。」
「不用，我已經考慮清楚了。」
我看著他，鄭重其事地開口，
「所以沈霽遙,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柔和的燈光下，
沈霽遙長睫輕顫，看向我的目光繾綣。我聽見他說：「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