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歡愉時的蕭無尋才對得起有關他的傳言。
池水泡去了燕王殿下冰冷又莊重的面具，他像獵食的獸，粗粝又瘋狂。
我如漂浮在水中需要他支撐的船，他在我身上予取予求，船在浪尖熱切激蕩。
他說，「南兒，我是個粗人，你多擔待。」
這一擔待便鬧了整夜，我們從水裡戲到榻上，抵死纏綿，無休無止。
到聽見雞啼，我一邊顫抖一邊求饒，他才用棉被將我裹緊，擁著我睡了。
我大約是睡了一天一晚，醒來時蕭無尋正在桌邊盛粥。
我一聞氣味便知是如何回事，他先招了：「聽說你煮了粥等我，我卻誤了時間，為表歉意，特地下廚給你熬了菌菇肉糜粥。」
他笑吟吟地走來，我沒好氣地瞧著他：「我渾身都疼。」
他將我攔腰一抱，放到凳子上：「我喂你。」
蕭無尋說要好生陪我，沒有食言。
他花了心思，先是帶我尋訪巴番達官顯貴，介紹我與那些貴婦人認識。
既是認可了我，亦是將他已為人夫的事昭告北疆。
他親自到武場指點我騎射，後又帶我逛遍巴番的市集，但凡我多瞧了一眼的，他都掏錢買下。
夜裡我們帳中依偎時，蕭無尋對我說：「南兒，你的夫君自小便不比其他皇子受寵，軍功和賞銀都要靠自己掙，你跟著我委屈了些，但隻要你開口，隻要不是要摘星星和月亮，我都想盡辦法弄到你面前。」
蕭無尋說的明明是情話，我聽來心裡卻不是滋味。
離京時我對九皇子說燕王戰功赫赫，是第一個封王的皇子，這話不假，聽上去無懈可擊。
可事實正如蕭無尋自己所言，他不受寵，沒有強大的母族做支撐，軍功和地位都要靠自己奮勇廝殺去爭。
說好聽是封王，說難聽便是斷了他爭儲的路。
蕭無尋陪我的時日不長，北大營有緊急軍情來，他連夜便走了。
得他指點後我的騎術與馬術更加精進，更利於我整日泡在武場。
為了更利落些，
我索性穿著騎裝，也不再佩戴釵環首飾，活脫脫一匹烈馬。九皇子到王府來時，我正在武場騎馬，馬蹄濺得黃沙四起。
我射出的箭一偏，擦著他的耳朵飛過，他的近衛要上前找我理論，被他攔了回去。
我騎在馬上，第一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我曾經認定了的人。
兩兩相望，唯有疏離。
那個從前走路都不敢邁得大步的淑女，如今竟敢快意縱馬，九皇子眼底的驚訝可想而知。
我讓趙叔將他請到前廳，而後我梳洗好又換上王妃該有的姿容出現，九皇子反而有些坐立不安，問我在巴番可好。
「殿下也瞧見了，我在這裡無拘無束，行事皆由著自己歡心，燕王府雖不大，卻天高地闊。」
九皇子端茶喝了一口：「我聽說皇兄回了巴番，快馬加鞭趕來，卻還是與他錯過了。」
「我已讓衛軍送信去北大營稟報王爺，殿下且住著等吧。」
我吩咐趙叔給蕭無覓安排應有的禮遇，我作為女眷不便露面，
便也沒有再見他。7
趙叔把他打探到的一切都告訴了我。
自我遠走北疆後，我父親從前的部下連連上書彈劾趨炎附勢、毀我婚約的九皇子，鬧得皇上很是煩心。
悔婚的事雖少不了皇上的縱容，但君子哪肯承認自己的過錯，便也將錯就錯，在御書房將九皇子罵得狗血淋頭。
而那朱顏也不是省心的主，她見九皇子沒落著好，擔心他奪儲的事有變數，日日與蕭無覓鬧情緒。
雖然兒女情長是私事，不至於影響時局，但心高氣傲的九皇子生出厭煩之心，一氣之下竟遠走巴番。
眼下朝中都傳他是為了安撫忠勇侯舊部，來找我認錯來了。
我雖遠離朝堂，卻在京中掀起一陣風言風語，我是既無奈，又無語。
沒有太平幾日，那個驕縱的丞相之女朱顏也隨後跟來。
我隻管躲開二人，聽聞朱顏來了後就追著九皇子吵架，朱顏氣頭上到我院中來過幾次，道要見我，都被雲瑤擋在外頭。
沒多久巴番便開始傳燕王妃水性楊花，
我把雲瑤叫來，讓她把聽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說來。趙叔瞪著雲瑤，雲瑤說得戰戰兢兢：「先是那些官家夫人開始傳的，說，說王妃過去本與九皇子有婚約，九皇子不肯與你好，你為了攀附皇家，不惜遠嫁北疆，又……又趁王爺不在府中，勾引九皇子到巴番……總之……總之都是極難聽的話。」
盡管我聽得遍體生寒，但還是穩住了心神：「他們說的，你們可信？」
趙叔與雲瑤頭搖得如撥浪鼓：「王妃知書識禮，秀外慧中，您是什麼人，咱們都瞧著呢，可背後好像有人故意在掀起風浪，悠悠眾口，傳得越來越烈。」
我一如既往，闲時武場騎馬射箭，疲累時便在房中看書寫字。
北疆的沙塵起得突然，遮天蔽日，伸手看不見五指，整個巴番籠罩在塵埃之中。
中原有旱涝之災，我在書中翻到過，北疆的災便是塵暴。
民眾無法出門勞作營生，井水打上來仿若泥漿，街巷之中叫苦不迭。
有大批難民湧入巴番後被堵在城外，又有一些富賈舉家南遷避難。
城中一片混亂，恍若末世降臨。
我夜半驚醒，吩咐趙叔安排守城的衛軍開放燕王在城外設的臨時大營，同時加強城門守衛，切勿放了趁亂來襲的北狄進來。
再讓雲瑤聯絡府上的粗使婢女，開糧倉與水庫，將大米與蓄水按份配置，讓留守的將士挨家挨戶送去，以防百姓飢渴後上街鬧事。
我在倉庫幫忙時，九皇子突然出現。
我戴著輕紗做的鬥笠，隔著黃沙隻能朦朦朧朧地瞧見：「殿下矜貴，還是回屋吧，若你傷了身子，我等還得分心照顧。」
九皇子接過倉庫遞出來的米袋，扛在肩頭，默不作聲加入運糧的隊伍。
不出兩日，巴番城便安寧下來。
趙叔很歡心地來告訴我，衛軍與百姓之中都對我贊不絕口，我抖落滿身塵土，也隻是笑笑：「趙叔，你最清楚，這些法子本就是王爺提煉在紙上的，我進王府時你夾在書中送來，
我恰好翻看過。並非我有多機敏，全靠王爺料事如神又安排妥當，還有府中衛軍熟練應急之術，我不過錦上添花，若百姓稱贊，應說這是王爺的功勞。」趙叔衝我豎起大拇指，久久說不出話來。
趙叔走後我才瞧見院中那抹白色身影，在逐漸褪去的黃沙中隱約可見。
我本想裝作未見，悄然關上門，那身影卻先開了口：「南佳，你我已經到無話可說的地步了嗎？」
「你是皇子，我是燕王妃，按理殿下該喚我一聲皇嫂，我與九皇子如今莫說是無話可說，就算有話也不能說，望殿下自重。」
「你還在怪我說你那些話？那不過是一時醉話。」
「一時醉話？殿下可想過我從小寄人籬下，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是戰戰兢兢，公主可不學的禮數，我必須學，我要比旁人做得好上十倍，才能在後宮中不被人挑出刺來。我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若不是太後娘娘恩寵，
忠烈之後之名能保我到幾時？可到了殿下口中，我便是故作姿態一成不變，你可知你的一句話，讓我被京中權貴笑話多久？」黃沙之中，良久沉默，九皇子的聲音喑啞：「南佳，對不起。」
我冷笑：「世上最無用便是這三個字。」
「南佳，悔婚並非我的本意，是我母妃她……」
「容妃娘娘替殿下思慮周全，殿下心有鴻鵠，大可展翅高飛，當時當日並未解釋的話，今時今日又何須多言？」
我欲關門，白色身形卻忽地蓋過來，我驚得接連後退，慌亂中被他扣住了肩。
好在我曾學過防身之術，輕松便反擰住他的胳膊躲開身，並將他推出去幾步。
「蕭無覓，你真是昏了頭，你走出這個門去仍是皇子，卻想害我授人以柄，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南佳，我……」九皇子的聲音帶著些許哭腔，「我便知道，即使我追到北疆，也再找不回你了，其實從你離京沒兩日我就出關追來了，
隻是我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受了傷，養傷誤了時辰，我本該……追得上你的。」「那我便要多謝命運的安排，讓我得以見到命中良人，而沒有被一向任意胡為的九皇子壞了好事。
「時候不早了，九皇子若再不離開我的住處，莫怪我喊來衛軍。」
「命中……良人？」蕭無覓嗤笑一聲，「我這皇兄性子孤僻，戰場之上殺人如麻，且他母親出身卑微，最是不受父皇寵愛，你卻說他是你良人，南佳，你就算是為了氣我，說話也要誠實。」
說起蕭無尋，我的眼底隻見溫柔：「燕王殿下待我體貼入微，情深義重，我們夫妻之間的事，難道九皇子想聽我細講嗎？」
蕭無覓發愣之際，我再次下了逐客令。
8
塵暴平息沒幾日，朱顏竟不見了蹤影。
當朝丞相之女在巴番失蹤，是天大的事。
若怪罪下來，即便燕王在軍營毫不知情，也是首當其衝問責的對象。
我當即拿著燕王的令牌調了一支軍隊在城中搜尋，
又派了一支出城去追。盤問時才知朱顏這段時日在行商密集的蓬萊客棧進出頻繁，九皇子也知事態嚴重，將客棧查封起來細查。
沒查出朱顏為何失蹤，卻查出她是如何買通蓬萊客棧中幾名大的走商，散播我品行出格、水性楊花的名聲。
南來北往的人最喜這等談資，燕王妃在府中與九皇子廝混，燕王的綠帽戴到了軍營中。
那日我在蓬萊客棧外騎著馬等候消息，九皇子鐵青著臉從客棧中走出。
殘陽西斜，掩在黃沙之中，他的雙眼微紅，像是氣，又像是傷。
見我面容冷漠，嘴邊似乎還掛著一絲黯然笑意，他頓時明了，問我：「南佳，你早就知道了？」
我勒緊韁繩看著他：「巴番不大，什麼事藏得住？」
「那你為何……」
「為何沒有暴跳如雷歇斯底裡？為何沒有拉著朱顏鬧到你面前？」
九皇子咬了咬牙關，未言語。
「豫柯家的兒女自小家教嚴苛，品行端方，遇事不大喜不大悲，
是氣度與涵養，當日你嫌我現在你知道了朱顏是如何辱我，是否感激我泰然處之，為你留足了顏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