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挑眉看我。
「王爺，可曾定親？」
「不曾。」
「可郡主不是心悅您麼？那您為何不娶呢？」
趙懷安眼睛微眯，「青荷想嫁我？」
「不不不不……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您，怎麼怎麼扯到我了……」
我急得直跺腳，臉滾燙，尋了個借口趕緊跑出屋，抡圓了給自己一個大嘴巴。
那之後趙懷安果然說到做到，再沒有逼我寫字背詩，甚至還說我不用做飯了。
我覺得奇怪，忙去跟映雪打聽。
「哦，我那天聽侍衛們議論，說皇上要給王爺跟郡主賜婚，過了年開春就過門……」
怪不得趙懷安不逼我了。
我數了數自己攢的銀子，看著早上他叫人送來的稻香齋點心，心想等他跟郡主成了婚我就在京城開家點心鋪子，一樣可以養活自己。
連趙懷安都愛吃我做的果子，那京城裡的人也一定愛吃。
這麼一想，我又開心了。
我翻出針線，給自己、趙懷安還有映雪繡了三個香囊。
之前阿婆在世時，每到春節就會繡一個掛我身上，說是討個好彩頭，來年一切順意。
我精心挑了塊寶藍色的料子做了個葫蘆形狀的香囊，還在裡面塞上了一些沉香木屑，那可是我拿二兩月錢換來的。
趙懷安這些日子在忙開春大婚的事，我把香囊拿給他的時候，他看都沒看，隻叫我放在一旁。
「青荷，明日跟我去趟平威侯府。」
「去幹嗎？」
「認親。」
13
我跟在趙懷安身後進了平威侯府，見到了平威侯跟侯夫人。
平威侯對我不冷不熱，侯夫人則涕淚漣漣。
我按照趙懷安教的跟他們行禮，喊他們爹娘，跟個提線木偶一樣木訥地完成認親流程。
又吃了頓認親飯，還要給他倆夾菜，還要親切地喊爹娘，還要哭但不能放聲大哭，隻能低低啜泣。
「從前女兒每逢過年就能吃到煮雞蛋，還有餃子，雖然是大白菜餡的，
但是覺得比偷吃鄰居家的雞都香……」侯夫人拿帕子擦眼角，「都是為娘的錯，叫兒受苦了……」
可那帕子根本沒湿。
平威侯出聲安慰她，說既然如今尋回來了，便不要再傷心難過了。
我們四個正幹坐著八隻眼珠子各自轉各自的時候，世子來了。
他一進來就看見了我，那眼神像是要生吞了我。
平威侯咳嗽一聲，他這才跪下給趙懷安行禮。
侯夫人扯著他出去，我聽見世子大吼著問他怎麼辦。
「這是哪裡來的鄉野村姑，娘親也不驗驗，就不怕被騙了嗎？」
平威侯一聽，嚇得連忙跪地，說犬子無狀，王爺莫要聽他胡言亂語。
「犬子？」趙懷安眉頭一挑，「平威侯莫不是對聖上旨意不滿？」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平威侯以頭點地，連聲說明日就將這胡言亂語之人趕出府去。
「就是說令千金今日還是不能入府歸宗嘍？」
平威侯又磕頭，扭著身子大聲吩咐下人把世子趕出去。
世子當然不肯，站在廊下破口大罵。
「他一個外人憑什麼跑到我家來指手畫腳？還說我不是親生的……他不就仗著是皇上唯一的兄弟麼？那次若不是阿爹出兵，他早不知死哪兒去了……」
平威侯嚇得抖成篩糠，趕忙叫人把他捆住堵上嘴扔出去。
「如此狂悖之徒侯爺還想留著獻給皇上麼？」
趙懷安蹺著二郎腿盯著平威侯，他聲音不大，但是室內頓時靜謐得聽不見一絲聲響。
我看見平威侯閉了閉眼，走出門去，「父親？爹？你這是要……」
「阿爹，阿爹不要，阿爹我可是你的孩兒啊，阿爹……」
隻聽一聲慘叫，一切又都平靜如初。
平威侯再進來時，前襟上濺滿了血，他手還在顫抖，眼圈通紅跪在地上，「臣的家事多謝王爺掛心。」
「不必客氣。」
趙懷安站起來，走過去拍拍他肩膀，「令千金我就先安置在府外了，改日再登門。」
「王爺……」
平威侯扭過身來，
「既然我已處置了那……小子，小女為何還不能留在府裡？」趙懷安腳步未停，「兒子都能教育成如此樣子，我怕這個女兒跟著你也學得不成樣子……」
14
我坐在馬車裡，跟著趙懷安又回到了王府。
「多謝王爺幫我鋪路。」
想到趙懷安幫我認了侯府這門親，以後我開店什麼的就不愁沒有靠山了。
但我怎麼一點都不高興呢？
趙懷安湊過來，讓我幫王妃縫件喜服。
「一百兩。」
我咽下剛湧上的怒火，笑眯眯地伸出手。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那怎麼行？我沒錢怎麼買線買布，先付一半……」
趙懷安喊來管家，叫他帶我去庫裡隨便挑隨便拿。
我本來想撿一匹醜的，但是一想到那一百兩，還是選了一匹正紅色跟一匹胭脂色的。
我在王府裡安心繡著喜服，映雪慌慌張張跑進來，說王爺把遼國使臣打了。
「為什麼？」
趙懷安脾氣雖差，但好歹知曉分寸的。
「聽說，聽說是……」
遼國的使臣進殿獻歲禮，無意中見到掛在趙懷安腰間的香囊，他便笑話他沒有品位，掛個這麼醜的東西，然後趙懷安當場暴怒，把他打了一頓，直到他親口說香囊是舉世無雙的寶貝才罷手。
我問映雪那個香囊是不是寶藍色葫蘆形狀的。
映雪點頭。
「……」
我拿起手上沒繡完的喜服問映雪。
「你說王爺他叫我給王妃繡喜服……到底是怎麼想的？」
映雪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叫我去問王爺。
我也想啊，但是我怕問了那一百兩就沒了。
就在這種煎熬中我迎來了大年夜。
吃過晚飯，趙懷安神神秘秘地說要送我份禮物。
我以為是銀子。
誰知他帶我爬上京城最高的望月樓，我氣還沒喘勻，就被他蒙住了眼睛。
「青荷……」
「王爺，我不要銀子了，你是不是因為我那香囊繡得太醜了要殺我滅口，要出了這口惡氣？」
我心撲通直跳，
「我跟你保證，這喜服一定繡得很美很美，我還不收銀子。」忽然，我眼前一亮，一朵紅色的煙花在我眼前綻放。
緊接著又是一朵紫色的，還有黃色的藍色的，一朵接著一朵，我不敢眨眼，生怕自己錯過了。
漆黑的夜空被這些炫目的煙花照亮，我腦子裡忽然想起趙懷安教過的那首詩，「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
「青荷，你可願一直陪著本王，年年看花開千樹，星如雨？」
我自然是願意的，可惜你有王妃了。
那晚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我跟趙懷安誰也沒說話。
15
正月裡，我去看過平威侯跟侯夫人一次，他倆老了許多，頭上多了好多白發。
見到我，他們並不高興。
我心知肚明，畢竟一個十七年沒養在身邊的女兒怎麼抵得過一個承爵的兒子。
侯夫人給了我一包藥，叫我給王爺吃了。
「這樣你就能當王妃了，為娘可是為了你好……」
我若當了王妃，
平威侯便是王爺嶽父，王爺每日要面對曾經的仇人，還要喊他，行禮，這比殺了王爺都難受。不行。
侯夫人見我不接那藥，先是苦口婆心勸我，說郡主脾氣不好，她進了王府絕不會給我好果子吃。
我站起身想走。
「你不要以為他事事為你籌謀便是心悅你了，他若真心愛你，怎麼不奏請皇上為你二人賜婚呢？」
回去的路上，我到東街看了鋪面，有一家在街角的鋪子正要出售，問了價錢，剛好一百兩。
我跟店主定好時間，興衝衝回府找趙懷安拿繡好的嫁衣換銀子。
他讓管事給了我銀子，但卻沒有問我拿銀子要做什麼。
我買下鋪子,喊映雪一起收拾幹淨，挑了個陽光好的春日開張大吉。
我做的都是從前在王府裡做過的點心,每日來買的人雖然不多，但是也能勉強維持。
我每日王府鋪子兩頭跑，雖然累一些,但是一想到以後自己也能養活自己，便不覺得辛苦了。
有一天我正在忙著揉面，
趙懷安突然走進來。他好像不高興，問我這是準備好後路了麼？
「是啊,等王爺跟郡主成婚,我就搬到鋪子裡住。」
「你就這麼希望我娶她？」
「不然王爺會娶我？！」
我拿起面用力甩到案板上,面團發出砰砰的聲音，濺起的面粉灑了趙懷安一身。
「你個傻子！」
他不由分說抓起我手，抱住我塞進停在外面的馬車裡，欺身壓上來吻地我幾乎要暈過去。
我腦子一片空白,根本沒反應過來。
「葉青荷，你個傻子！」
這樣的日子還不如給人做苦力換窩窩頭吃來得痛快。
「（還」「我要娶的是你,我從來一心一意籌謀娶的都是你,我就沒想過娶其他人！」
所以,我是給自己繡的嫁衣？
所以，那一百兩是白送我的？
所以,趙懷安他心悅我？
「可是，平威侯他是我爹,他害了你，他……」
一想到我那個認的爹娘，我又高興不起來了。
趙懷安叫我不必擔心，
說他自有辦法。他告訴我,從前我倆在路上相遇並非偶然，而是他特意找人查過我。
他要報仇就要尋到平威侯府的軟肋。
之後他故意帶我去赴宴，知道以郡主的脾氣肯定會讓我難堪，並且可以讓侯夫人察覺我的存在。
之後他又佯裝派人去村裡查我身世，故意讓侯夫人查到我是她扔掉的女兒。
侯夫人慌了，主動出擊,挑撥我跟王爺關系，想借此興風作浪。
但她未料到本來想利用我做文章的王爺愛上了我,並且為了我能與他並肩而立,主動安排我認親，還替我掃平了障礙。
趙懷安叫人給平威侯送了好幾個美姬,聽說侯夫人大鬧了一場。
我倆大婚那日，平威侯高興地喝多了，回去的路上不慎跌入汴河裡，淹死了。
他一死,侯府便徹底失去了承爵繼承人,侯夫人的日子一眼能望到頭。
她來求我這個女兒。
「當初你把我丟下不問生死時你就該想到的……」
「既然當初用了不幹淨的手段當上了主母，
那這個主母你定要好好當下去……」平威侯留下的那幾個小妾聽說很能鬧騰，硬生生把一個主母給氣死了。
王爺替我收拾幹淨了平威侯府那爛攤子，叫我在府裡安心養胎就好。
可我闲不住啊,而且我那點心鋪子生意愈發好了，京城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都想嘗嘗九王爺平日裡吃的點心是什麼味道的。
還能是什麼味道，蜜裡揉糖的甜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