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在他的懷裡，你們是如此嵌合，仿佛生來就是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隻是上帝惡作劇般地將你們分開，扔到世界的兩端。
但現在，他又將你交還了回來。
你如雪崩般再來，甜蜜地擊碎了所有顛沛流離化作的苦澀泡影。
他已無法忍受再一次失去你。
「媽媽……」
你仍舊哭著，隻是早已精疲力盡，隻能一聲聲地喚著自己的母親。
人們在最脆弱的時候，總是思念母親。
你想起媽媽溫暖的雙手和懷抱，眼淚大滴大滴地沁了出來，順著面頰滑落而下，洇湿了底下的沙發布料。
列昂不願見到你如此傷心。
他強硬地將你摟進臂彎，一隻大手撩起了上衣，將你的小腦袋按進了懷裡。
「Неплачь,малыша.」輕輕撫摸著你的背，他用低沉的嗓音安慰著你，「……Мамаздесь.」
Котёнок.
可憐的小貓咪，
不要哭泣。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給予。
他抱得太緊，嘴巴被堵住，鼻腔稀薄的空氣使得你快要窒息，被悶得漲紅了臉，你拼命地掙扎起來。
列昂顫抖著將你抱得更緊。
瘋子！
你哭得更厲害了，在心裡不住地痛罵著。
變態！神經病！
8
那天哭過之後，你精神萎靡了許久。
列昂的行為變得克制了許多，因為你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雖然他仍舊想親你一萬遍。
可就算是貓咪，也需要獨處的時機。
他想。
於是列昂強迫自己減少了打擾你的頻率。
你頹廢了幾天，你確實頹廢了幾天，但你到底是驕傲的華國女人，很快就振作了起來。
雪季快要結束了。
想到這裡，你的心裡安慰許多。
時間一天天地流逝，你和列昂平淡地生活在這個房子裡。廚房成了列昂的秘密基地，他幾乎每天都會花費時間待在那裡，忙忙碌碌，門外張貼著「貓咪禁入」，裡面傳來丁零當啷的聲音。
你不知道他在幹什麼，直到有一天，他從裡面端出了一盤蛋炒飯。
看著裡面焦黑的蛋殼，你逃得飛快。
列昂沮喪極了。
失望地在餐臺邊坐下，他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下一秒，他面色痛苦地吐掉了口中的米飯，隨後將之連同盤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好吧。
他立刻原諒了你，這確實很難吃。
而極光——
你已經不再期盼著看到極光了，這兩個多月以來，你都快看吐了！它們嚴重影響了你的睡眠，讓你煩躁不已。
看見身旁安眠的列昂，你更不高興了。
不公平！
於是你常常在失眠後把他也弄醒，起初你還會掩飾一番，假裝是不小心。這太過分了，但列昂從不生你的氣。
而你毫無愧疚之心。
不知道列昂怎麼想的，這個房子裡隻有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你想睡覺，就隻能和他擠在一起。
列昂才不是什麼紳士，他和野熊的區別隻在於穿了一張人皮。
他不僅沒有把床讓給你，
還無恥地佔據了大部分空間，在你隻有一張毯子裹身的時候，就不要臉地要求你睡在他的懷裡。當然，如果你願意，躺在他的身上也可以。起初你非常不安，害怕在睡夢中被侵犯。
於是你連續失眠了好長一段時間。
但列昂真的隻把你當貓養，他沒有一點反應，久而久之，你失去了警惕心，不再像之前那樣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他不會傷害你，你莫名地篤定。
真是奇怪。
你理不清雜亂的思緒，索性毫不留情把列昂搖醒。
「бусинка?」
列昂的嗓音裡帶著沙啞的睡意，在朦朧的夜色裡無端有幾分撩人。
把人弄醒之後，你卻又不知道做什麼。
於是列昂把你摟進懷裡，讓你靠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和呼吸。
你安靜了下來，一直到春日降臨。
某天，當那個叫馬克的年輕人又一次叩響房門的時候，遞進來的除了一份中餐，還有一個精美的、裝著生日蛋糕的盒子。
「Сднёмрождения!
」你聽見他說。你趴在餐臺上，對此毫無反應的模樣，眼睛卻悄悄地睜大了。
今天，是列昂的生日。
9
你非常後悔給列昂過了生日。
生日過後的他，雖然仍舊把你叫作小貓，但確實不再把你當小貓看待，仿佛你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類。
可你是變成人了，列昂卻回歸成了禽獸。
簡直像發情的熊一樣！
你不斷告訴自己春天到了，人本身就是自然界的一員，這樣的行為很正常，但列昂實在是太黏人了。
你很煩。
更多的是後悔。
看到他寂寥地坐在蛋糕前，你竟然會覺得有點可憐，於是你走了過去，假裝茫然地指著蛋糕上的句子問了一句：「Чтоэто?」
列昂對教你說話這件事始終熱情高漲。
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教你讀出了這句話，你像是檢驗自己的學習成果般，對著他慢慢地說道：「Сднёмрождения……Леон.」
列昂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得到你的祝福。
「Умнаядетка.」
他低下頭，溫柔地親了親你的鼻尖，俊美英挺的臉龐像極了古希臘的雕塑神像。
臉不爭氣地紅了。
你心慌意亂，掩飾似的推開了他，轉頭鼓搗起了蛋糕。
店員在裡面放了兩種盤子。
你自恃成年人，皺了皺眉，嫌棄地把花裡胡哨的兒童蛋糕盤推到了一邊，把切好的蛋糕放進了素淨的白盤子裡。
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列昂的眼神。
男人挑了挑眉，敏銳地確認了你是一隻已經成年的小貓。
你一塊，列昂一塊。
大的給你吧，你想，切蛋糕比較辛勞。
小的給他。
你兀自分著蛋糕，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暴露了年齡，更未察覺到身後人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灼熱。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你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
你已經很努力地在拒絕他的引誘了。
可你是個正常的成年女性，你會出現正常的生理反應，這對你的自持力來說，真的是個非常大的考驗，
更遑論，列昂他確實……很性感。你是個成年人了。
你的家庭的確很傳統，但並不保守，送你出國求學時媽媽就給過你一個小紙盒，叮囑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所以為什麼不可以？
你迷迷糊糊地想道，在列昂暫停親吻的間隙，翻身坐了上去。
很快你就知道了這個行為有多麼愚蠢，你在試圖讓螞蟻吃下一整頭大象，這一點都不符合自然規律！
你甚至有點恨他了。
兩個什麼都不會的傻瓜，這一夜你痛苦萬分，列昂也沒好到哪裡去。
但你們之間確實有什麼改變了。
你之於列昂，列昂之於你，和從前相比的確是不一樣了，你很難去形容這種感覺，你也不願意深想。
你擁有得太多了。
幸福的家庭，富足的生活，優異的學業，你的人生一片坦途，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不想也不能輕易地放棄。
你所受到的教育，不允許你為了一個男人，做出任何荒謬的決定。
且列昂和你有太多的不同。
成長經歷，生活環境，語言，習性……你們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他很危險。
閣樓裡的那些東西，在你的國家是不被允許私有制的，你曾經去過符城的射擊俱樂部，親手觸碰過真實的它們，你知道列昂收藏的不是玩具。
列昂還在迷戀地親吻你的頭發。
你看向衣櫃，神色堅定。
雪季即將結束。
你的父親母親還在家中等你，你必須回去。
10
遇見列昂的第八十九天，雪原上點點苔青，摩爾春意盎然。
列昂第一次帶你走出那座房子，來到市區，那時他完全信任你，信任到讓你獨自留在車裡，自己外出去買咖啡。
但你親手摧毀了這份信任。
早在半個月前，你就從閣樓裡找到了自己的背包，你的證件銀行卡仍舊完好無損地待在夾層裡，於是你將它們偷了出來，藏在衣櫃裡。
你準備了很久。
其實並不用準備那麼久。
但你還是準備了很久，才向列昂提出外出的要求，
你以為他會拒絕，但他同意了。接下來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坐在大使館裡的你，仍舊不敢置信，自己就這麼逃出來了。直到你登上回國的班機，在機場見到滿臉焦急的父母之後，才有了一點真實感。
你是真的回來了。
你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媽媽抱著你，一遍一遍地和你說對不起，她告訴你，她已經從佳佳那裡把娃娃要了回來，就擺在你的床頭上，這一次，誰也不會拿走它了。
所有人都對你過去三個月的經歷閉口不提，你能站在眼前已然是萬幸，不該奢求更多。
最後大家都笑了起來。
可是你仍舊抱著媽媽哭個不停。
她心疼地看著你，問她的孩子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你的淚愈發洶湧。
「媽媽，我在摩爾弄丟了一隻小熊。」
11
再次回到莫市，恍若隔世。
在過去的五個月裡，爸爸媽媽放下了所有工作，一直陪伴著你，直到學校向你發來了邀請函。
你是個勇敢堅強的孩子，並沒有因為發生過不好的事情而選擇不再繼續學業。
爸爸媽媽為此感到驕傲。
他們越來越尊重你，變得願意支持你的任何決定。
這是新的人生階段。
拉著行李箱,你滿懷希望地走出機場,打了一輛去學校的出租車。在車上和父母報完平安後，你忽然十分困倦，你無力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你已經到了一棟別墅裡。
「Озорнойкотёнок.」
列昂躺在你身邊,視線黏糊糊地落在你身上,一雙美麗的藍眼睛,像是潛藏在幾萬米海底的寒冰。
幾個月不見，他清減不少。
看見他，你的第一反應就是害怕地往被子裡縮去,你可沒忘了自己欺騙過他的感情……怎麼辦？你瘋狂地思考著對策,你可不想被扔去海裡喂魚！
但列昂好像並沒有生你的氣。
把你從被子裡提溜出來，他給了你一個纏纏綿綿的吻。
「好久不見，我的寶貝。」一連串吻落在你的頰邊，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見到了爸爸媽媽,開不開心？」你睜大了眼睛。
列昂被你可愛到了,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Моялапочка.」
他知道你聽得懂。
在你離開前的那個晚上,在你沉睡之後,不安促使他去了閣樓,再度拿出背包仔細搜尋，發現了你的秘密。
他總算明白了你為什麼總是往閣樓跑。
列昂很煩惱。
他站在門外,給維克多去了個電話。
「小貓亂跑怎麼辦？」
維克多的回答簡單粗暴，一如既往：「……還用我教你嗎？列昂,當然是把她關起來。」
列昂忍無可忍地掛斷了電話。
維克多，你個傻瓜！
他不能這樣做,否則她將永遠不會愛上他。
於是他放走了他的小貓。
別擔心。
Котёнок,我知道這隻是暫別。
長久的等待之後，他們果然重逢，就像他所設想的那樣。
你想要的一切，他都會給你。
今夜,你是舞曲。
……
我親愛的、摯愛的、熱愛的人啊。
你是北大西洋暖流，我是摩爾曼斯克，因為你的到來，我的世界變成了不凍港。
列昂掀開面紗,長久地凝視他美麗的新娘。
你的心仿佛跟著他一起跳動起來。
「我的天使，我的太陽，我生命的火焰。」虔誠地在你額間落下一個吻,他眷戀地蹭了蹭你的頭發,「……我將自己的頭顱和心髒,連同玫瑰一起獻給你，任憑你燒成灰燼。」
不要從我懷中掙脫，
親愛的。
想起還在家裡等你回去的父母，你悲從中來，悔愧地哭了起來，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任性和張狂。
「（你」愛的功勳。
你是詩人的幻想，
金色的月亮。
我可以向你交出已有和將有的一切，
心甘情願替你承受世間最不幸命運的苦楚。
我可以翻山越嶺，
為你踏入魔鬼也不曾涉足的小徑。
我別無所求,
隻要我們長相廝守。
萬物飛旋，沉入幽暗。
在死亡的背面，
你填滿我靈魂每一個孤獨的瞬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