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話的人便是陳阿生,阿福的哥哥。
他此話說完,引起了全場哗然。
半年前,京城知名錦園戲園突發一場大火,將整個戲園燒得幹幹淨淨,因著是夜裡,戲園裡面所有的人也都死在那一場大火當中。
這件事情傳得沸沸揚揚,也讓京城不少人十分可惜。
錦園還是有不少好戲子的。
如那位可男可女的陳阿生,他的舉止投足之間都勾進了人的心底,如同天生媚骨,無論男女。
他死了,著實可惜。
此時,在場的人也都認出來了這個纖瘦的男子便是陳阿生,原本所有人都以為死了的名角陳阿姓。
如他唱過的戲文一樣,死而復生地回來了。
時文君見到他的時候,如同見了鬼般的瞬間面色慘白,拼命搖頭:「你胡說,你胡說八道!」
「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這話就沒有人信了。
在場的京城達官貴人,哪個不認識名角陳阿生?
陳阿生卻是慘白一笑:
「時文君,你識不識得我不要緊,我識得你便好了。從你殺我那一刻起,我原也沒有想過你還會再說認得我。
「可我從火場裡面爬出來,強撐著這一條性命,便是要來你面前問問,過去五年的情意全都喂了狗嗎?
「我便是你手中的一個玩意,想棄就棄,我也不在意。
「我們戲子本就是下九流,本就卑賤,可你何苦,何苦心狠手辣要了他們的命,那些人又何其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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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人群當中,看著這一出戲,心情倒是極好。
不枉費我救陳阿生一命。
便是為了等今天。
錦園被滅門的真相被揭穿。
這件事情鬧得極大。
尤其是在蕭老太太的壽宴上來了那麼多人,可以說現下的京城是人盡皆知,壓根不可能會隱瞞得住。
蕭家自然也是明白。
蕭破雲陰沉著臉,當眾表示會查明此事還錦園一個交代。
錦園死了那麼多人,上百條人的性命,又有陳阿生親自報官,
滿京城的人都以為時文君會落入地牢,她要完了。可萬萬沒有想到,被抓走的是陳阿生。
原來順天府查明了事情的真相。
說錦園是他放的火,他記恨他師父前一天罰了他,所以這才是放燒了錦園,如今見事情鬧大了,他就瘋了。
這才意圖敗壞國公夫人名聲。
順天府不到三天就查明的結果。
人證、物證齊全。
秋後問斬。
阿福崩潰不已,想前去劫獄,想去救她哥哥。
我攔住了她。
她一介奴才去劫獄,無疑是蚍蜉撼樹!
如何能救得出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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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京城當中關於順天府查出來的版本漸漸地竟然也有人信了,畢竟誰也沒有想到一個高門主母會與一個戲子偷情。
是啊,誰會想到呢?
誰會信一個戲子的戲言呢?
大家都在京城做當家主母的。
自然是信高門主母的。
但在國公府內,時文君還是徹底地失了寵。
畢竟外人不知道,但蕭破雲是知曉自打他回到京城至今,
替時文君承寵的人都是我,也就是說時文君還沒有承過寵。時文君明明十分愛慕他,為何不承寵?
蕭破雲不是一個蠢的。
所以他請了大夫來檢查時文君的身體,發現了真相。
一頂綠帽子,而且還是幾年的綠帽子,這讓蕭破雲勃然大怒,瞬間伸手死死地掐住了時文君的脖子。
正當我以為他會殺了她的時候,他還是放開了她。
我有些可惜。
看樣子,還是怕動到利益啊。
是夜,蕭破雲抱住了我,難得在我面前流露出了情緒,他問我為什麼,時文君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我能回答什麼?
還不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若真的在意正義,在意為什麼,那想來時文君早該死了。
可他卻隻是把時文君關押在祠堂裡面,甚至裡面還有一個丫環跟著伺候她,依舊是金尊玉貴的。
嫡母來找我,要我盡快懷有身孕,讓我生下孩子。我應了下來。
蕭破雲說讓我生一個孩子,他說等我生了一個孩子,
就抬我為平妻。我隻是笑著,伺候完他依舊悄悄地喝著避子藥。阿福一直擔心她哥哥在牢裡會悄無聲息地死去。
可她哥哥沒死,相反地在牢裡面鬧出來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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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時文君這個蠢貨在跟他感情你儂我儂的時候,告訴了他我爹這些年來所做的事情,其中,觸及到了皇帝最厭惡的買官賣官。
皇帝雷霆大怒,將時家滿門抄斬。
時家終於完了。
時家被抓進去當天,時文君火燒錦園的真相也被查了出來。
滿京城哗然,都十分同情蕭家。
誰也沒有想到鎮國守鎮守邊關,發妻竟然在京城偷人。
一時間遠在邊關的將軍提心吊膽。
將軍夫人們十分惱怒,紛紛在罵時文君害人不淺。
趁這個機會,蕭破雲也在第一時間休了妻,將她送回了時家,所以時文君跟著時家滿門上下全都一起下了獄。
整個時家,隻有我被摘了出來。
所以我帶了銀子去看望了我的嫡母與時文君。
嫡母與時文君不愧是母女二人,落了大獄依舊被關在了一起,見我過來,時文君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牢牢地抓住了獄門,伸手一把想要抓住我。
我後退了兩步,她的手抓了一個空,頓時勃然大怒地罵了起來:「你這個賤蹄子,你還敢躲,你快去救國公爺,快去救他救我們出去。」
「你快去想辦法!」
嫡母比她聰明得多,按住了她,如同往日對我一樣溫柔:「婳兒,我和你姐姐待你不薄,讓你有機會進了國公府,成了國公爺的妾,這才保全了你一條性命。你可不能不知道感恩,而且這裡關的都是你的至親。」
「你得想辦法救我們出去,你知道嗎?」
我聽著這熟悉的話語,忍不住就笑了。
嫡母就是這麼一個聰明的人,懂得恩威並施。
我歪頭看著她:「可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們送進來的啊!」
「我為何要救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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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這一次時文君倒是反應得比她快,死死地盯著我。
「是你,是你這個賤人把陳阿生找到的,是你這個賤人讓陳阿生出現在壽宴,是你這個賤人讓陳阿生出現,讓我在滿京城顏面盡失,也是你這個賤人讓陳阿生故意落入監獄,就是為了想要置我於死地?」
我卻是微微一笑,難得贊賞對她點了點頭:「嫡姐果真是聰明,我一句話,便想透了其中的關鍵處。」
嫡母還在震驚:
「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可是你的娘家,也是你的倚仗!」
我看著她的眼神漸漸變冷:
「倚仗?
「時家到底是我的倚仗,還是我的地獄?
「還是母親忘記了這些年來我與我姨娘在時家在你們母女二人手下是如何像條狗一樣地活著?」
而時家其他的人因她們母女二人的態度,背地裡也沒少折磨我和姨娘。哪怕我其實也時家的姑娘,可他們卻逼著我喝馬尿,
大冬天的像條狗一樣趴著當他們的墊腳石,就生怕沾湿了他們的鞋襪。甚至嫡姐一個不高興便逼我在冰冷的湖水裡面泡整整一夜。
若非姨娘在母親的院落跪了整整一夜,喝下了絕子藥,隻怕,我早就沒有了性命,偏她們還覺得對我好。
多可笑?
嫡母終於是清醒了過來,求生的欲望讓她低下了高貴的頭:「婳兒,婳兒,母親知道錯了,母親知道錯了,你救救母親,你救救時家吧!」
我笑了笑:「母親說什麼胡話呢?」
「聖旨已下,時家滿門抄斬,誰也救不了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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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在地牢裡面蔓延,母女二人苦苦哀求,我卻隻是冷漠地扭過頭。身後又響起了母女二人崩潰的謾罵。
「時婳,你這個賤人,你不得好死,我們時家完了你以為你會有好日子嗎,你以為蕭破雲會要你嗎?」
「你一個下賤蹄子,他怎麼可能會要你,賤人,賤人……」
這些話隻是讓我笑笑,
真是夠蠢的。時至今日,還不明白她為何死?
我何曾想過蕭破雲會要我?
我明明有自己摯愛的少年,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們,我早就嫁與了他,與他成婚,生子,又何至於有今天?
離開大理寺,我給獄卒了些銀子,讓他們好好地「伺候」時家的人,尤其是那一對母女。
可不能讓她們輕易就死了。
否則,怎麼抵消得了我的我這些年的恨?
回到了國公府,蕭破雲過來了,他聽說了我今天去了大理寺牢獄的事情。他揉了揉我的腦袋:「你可真是心善,她們以前那麼算計你,你還去看望她們。」
「不過你放心,以後有我護著你!」
他說:「婳兒,你可願意做我正妻?」
時家倒了。
他這個曾經跟時家聯姻的蕭家自然在京城也是頗受非議,哪怕時文君曾經在婚後給他戴了綠帽子。
可難免有人議論他薄情寡義。
他想抬我為正妻,打消這京城對他最後的非議。
我卻笑了:「國公爺說什麼笑話?
」蕭破雲臉色陰變得陰沉:「你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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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當然不願意!」
蕭破雲怒了:「時婳,你別不識好歹。」
「若不是我,你此時也該跟著時家在地牢裡生不如死。你信不信,我一句話你便也要在那地牢裡面生不如死??」
我看著他:「可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應該是國公爺嗎?」
蕭破雲一愣:「我要擔心什麼?」
我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說:「國公爺徵戰沙場多年,其鎮北軍的軍費比其他鎮西鎮南鎮東三大軍軍費超出一半以上,怕不是也要向朝廷解釋清楚?」
蕭破雲震驚不已。
當禁軍將整個鎮國公府團團圍住的時候,蕭破雲目露殺意,欲取我性命,關鍵時候太子趕到,將蕭破雲抓了起來。
蕭破雲瘋癲般問我:「為什麼?」
「時婳,我待你不薄,你為何這麼待我?」
我靜靜地看著發瘋的他,說:「國公爺此話可真有意思,你所犯之罪,
與我何幹,莫不是我讓你貪墨軍餉的?我讓你縱得夫人殺人放火?」蕭破雲語塞了。
他盯著我問:「那你可曾對我有一絲情意?」
我搖頭,誠實道來:「自始至終,我都不曾愛過國公爺,甚至,待在國公爺身邊的每一刻,我都無比惡心。」
「若不是為了活著,我絕不會跟國公爺有任何關系。」
蕭破雲終於面露慘白之色:「你果真是一個沒心肝的!」
我卻覺得好笑,讓一個還需要求生的人有心肝,多多少少是有些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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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破雲所犯之罪,更讓皇帝震驚,下令徹查,發現蕭破雲借著邊關戰亂之際,不知道是發了多少財。
皇帝勃然大怒,將蕭破雲斬首示眾。
蕭家其他人,終身不得再入京城。
蕭家被撵出京城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休妾書。
那是蕭破雲給我的。
有了這一封書,我這個妾至此便身份自由了。
我這位嫡母是一位佛口蛇心的。
「(真」我看到跪在行刑臺上的蕭破雲四處張望。
與我目光對視上時,他勾唇一笑,什麼話也沒說,便由著劊子手砍斷了他的頭。鮮血霎時噴湧而出。
其實,我信他心底是有我的。
但不多。
我感謝他放我自由,所以我替他殓了屍。
我將他葬在了蕭家的陵墓旁,也算是全了我在國公府為妾的幾個月他曾經對我照料的恩情。
半年後,時家與蕭家的案子徹底在京城淡忘。太子則向聖上請旨,舉子宋景之雖是曾經斷了掌,但才華橫溢,為人正直,剛正不阿,為他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職。
宋景之問了我的建議後,決定去嶺南。
我阿娘的老家。
一個月後,嶺南新來了一位左手不太便利的縣令。
這位縣令身邊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娘子,見人便溫和笑著介紹,說這是他的新婚夫人時婳。
我笑著挽著他的胳膊回了府。
娘親在院落裡面跟著嶺南的繡娘學著這邊的刺繡,見我們回來笑了笑,說:「景之和婳婳回來了,我們吃飯吧!
」我笑著應:「好!」
這一世,我的娘親,少年郎,都活著陪在我身邊。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