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和我叫囂，要整死我。
洞房夜，我拿出小娘給我的十八本畫冊，攤在床上。
「夫君～你來看看選哪本好呀～」
沈辭一張臉憋得通紅，指著我道：
「你你你！不知廉恥！」
後來，沈辭食髓知味，黏著我不放。
「娘子，讓我抱抱。」
「沈辭，你要不要臉？我有身孕了！」
「我不要臉，我就要抱著娘子睡！」
1
打小我阿爹就告訴我。
隔壁沈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連養的狗，都要在我家門口的石獅子上撒尿。
我很聽阿爹的話，想替他報仇。
蹲了三天，終於蹲到那隻來撒尿的狗。
舉著竹竿追了兩條巷子。
後來，沈家小子找不到狗，哭著賴我殺了他的狗。
「你殺了我的大黃！你賠我！」
我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狗壞，人也壞！」
沈辭和我一般大，卻沒我高，沒我胖。
被我壓在地上，胡亂蹬腿。
氣急了，
竟揪著我的辮子不撒手。兩家孩子打起來，終於引來了大人。
我爹上來拉架，嘴上說著別打了，手上卻忙著幫我摁住沈辭。
沈辭扯著嗓子哭爹喊娘。
沈大人和沈夫人都跑了出來。
我見好就收，立刻爬起來躲到阿爹身後。
沈夫人心疼地摟著沈辭掉眼淚。
沈大人指著我爹罵：「你女兒跟地痞流氓有何區別？」
我爹不甘示弱：「是你兒子弱不禁風，就會哭哭啼啼！」
沈大人氣結：「你！我兒長大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這輩子隻能生個女兒！」
這話戳到了我爹肺管子，因為我爹隻有我這一個女兒。
兩人當街就對罵起來。
我躲在阿爹身後給他加油鼓勁。
看見沈辭被他阿娘領進府裡擦藥。
他踏進門檻時，還回過頭朝我看了一眼。
臉上黑一塊紅一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實在可笑。
我當場笑出了聲。
「沈辭，你真沒用，以後見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沈大人氣到手抖：「這般潑辣！
以後何人敢娶你過門？！」「以後的事，不勞沈伯父操心，王八看綠豆的事兒，誰知道呢？！」
「眼下我打贏了沈辭，才是最重要的！」
爽是爽了。
可誰能想到十年後，皇上一道聖旨，要將我嫁給沈辭。
2
我哭喪著臉。
「爹，皇上怕不是故意的吧？這朝廷上下，誰不知道您和沈伯父最不對付。
「讓我嫁過去，我還有好日子過嗎？！」
我爹愁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
小娘過來拉住我的手。
「囡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最疼你。
「為了這事，你爹好幾晚都沒睡好了，他比你還急！」
我爹最疼我，這點毋庸置疑。
當年追狗那一架打完，我勸我爹續弦，再生個兒子，給他撐腰。
我爹愣是不肯。
他愛我阿娘，可阿娘福薄，生下我就走了。
在這世道，「無後」是最為人恥笑的一件事。
我不想我爹被人欺負。
更不想他一輩子孤獨終老。
小娘就是我花錢買來的。
我爹起初不願，但小娘是個有手段的。
加上我極力撮合，我終於有了弟弟。
眼下好日子沒過兩年，我就要去受苦了。
我哭喪著臉哀號。
「真的沒得商量了嗎？我和沈辭從小就結了梁子，怎麼能做夫妻啊！」
聽說沈辭得到這個消息，不怒反笑。
放下狠話說等我嫁過去，就想盡花樣弄死我。
我都快急哭了。
阿爹也是唉聲嘆氣。
小娘將我拉到一邊，悄聲說：
「囡囡莫慌，這男人再硬的骨頭，隻要你夠溫柔，一樣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聽到收拾二字，眼睛都亮了。
當即卷起袖子。
「小娘快教教我，怎麼收拾他！」
3
小娘的繡房裡，隻亮了一盞油燈。
她鬼鬼祟祟從懷裡掏出一本用絲絹包起來的小冊子。
我暗道：「武林秘籍？」
小娘看著溫柔小意。
沒想到啊。
不顯山不露水的，原來是個高人。
我一臉崇拜地看著小娘。
直到她紅著臉翻開第一頁。
「春、春宮圖？！」
「噓！噓！！你小點聲！」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拉著小娘掰扯。
「小娘，你來我家晚，我再跟你細數一遍，我和沈辭從小到大打過多少架——」
「哎呀別數了！你聽我的準沒錯！」
小娘說，我嫁進沈家，以沈老爺和我爹的過節。
我必然沒有好果子吃。
但是我隻要拿下沈辭，其他人都不在話下。
等有了身孕，那更是如魚得水，橫著走都行！
我明白她說的意思。
沈家子嗣單薄，沈夫人隻有沈辭一子。
如果我給沈辭生了孩子。
那地位，自然不一般。
可是。
我，沈辭。
我倆生孩子。
像這冊子上一樣，不穿衣服打一場。
到底誰會先死？
4
待在家的日子，小娘給我繡嫁衣。
我闲著無聊，上街溜達。
巧了。
冤家路窄，碰上沈辭了。
他身旁跟著兩個隨從，忙著收姑娘們丟的手絹。
沈辭本人搖著折扇，人模狗樣地走在中間。
小娘再三叮囑，日後我再看見沈辭，一定要像個大家閨秀一樣，笑容溫柔大方。
讓他對我慢慢改觀。
小娘是真心為我好。
我也不是不識時務的。
阿爹和沈大人在朝為官。
倘若我嫁過去，受沈家欺負，阿爹心裡也憋屈。
我從小就給我阿爹爭氣。
就算嫁人了，我也得給阿爹長臉。
這條路隻有東西兩個路口。
眼下他自西往東而來，我避無可避。
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擠出一絲笑，軟下聲音和他問好。
「沈公子也來逛集市啊？」
沈辭大驚失色，朝後猛退一步。
「宋婉，你被鬼附身了？
「為什麼要夾著嗓子跟我說話？」
我暗暗咬牙，攥緊拳頭。
小娘，不是我不溫柔。
是他不配。
我迎面一個直拳。
再加一個擒拿手。
扣住沈辭的手腕別到背後。
沈辭痛得龇牙。
他家兩個隨從在一旁幹著急。
「宋小姐使不得！你快放開我家少爺！」
「我家少爺風寒剛愈，
經不起您這一招啊！」沈辭倒是嘴硬，疼得哆嗦，也不服輸。
「讓她擰！還有三個月就要嫁過來了，我有的是——嘶啊！」
我又加了力道。
沈辭立刻臉色慘白。
就這，還想收拾我？
「姓沈的，你這身子骨，當男人真憋屈。
「正好你收了這麼些繡花手帕，扇子搖得也不錯。
「幹脆啊，去清風館當個小倌兒吧！
「咱們這婚事，也可以省了。」
沈辭扭過臉，臉上疼出了冷汗。
一雙桃花眼，哀怨地看著我。
這模樣，竟也別有風情。
「你休想！我就要把你娶回去！日夜折磨你！
「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如果是以前，我定要把他拖進小巷，摁在地上揍到他求饒為止。
可現在，我和他有婚約在身。
在大街上打打鬧鬧，實在惹人笑話。
我猛地松手，推得他一個踉跄。
「哼，就剩個嘴巴厲害。」
走遠了還能聽到沈辭的聲音。
他換了隻手打扇。
衝著我的背影喊：
「姓宋的！
你等著瞧吧！」5
三個月時間，一晃而過。
沈辭帶著聘禮，跨進我家門檻。
他爹沒來。
我爹也不在。
沈母和我小娘，坐在一處喝茶。
「哎呀，我家小婉身子骨健壯，嫁過去肯定三年抱倆！」
沈母聽了這話，再打量我時，越看越滿意。
「好好好，她打小長得就比我家辭兒好，多討喜啊！」
我小娘嘴皮子利索，接著誇道：
「辭兒這相貌可真是隨了您和沈大人，專挑最好的長，滿京城家裡有閨女的，都想嫁給辭兒呢！」
「兩人以後的孩子，真不敢想有多俊俏！」
沈母真是菩薩心腸。
小時候我狠揍他兒子的事情，就這樣忘了。
眼神裡全是對未來抱孫子的憧憬。
而另一邊，沈辭笑得不懷好意。
他用扇柄杵杵我的胳膊。
「诶，你今天怎麼不使那一招了？」
「怕了？不敢罵我了？」
「呵，這才哪兒到哪兒，還有七日，你等著我迎你過門。
」我袖子裡的手，都快捏斷了。
但是想起聖旨。
我隻能忍。
成婚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小娘在我的嫁妝裡整整塞了十八本小冊子。
「平日裡叫你看你不肯，這會子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了。
「這可都是孤本，上面的招式，關乎你的命運，你可得用心啊！」
我不耐煩地說知道了。
一想到我要嫁給沈辭，心裡就煩躁得很。
小娘給我梳頭，眼淚無聲地掉。
我無奈嘆氣。
「剛才不是兇你，我心情不好嘛。」
她擦擦眼淚，說她知道。
就是舍不得我。
一句話說得，我心裡也跟著泛酸。
我沒有阿娘。
阿爹再疼我，到底是個男子，沒有女子心細。
我第一次來葵水，以為自己要死了。
嚇得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不吃不喝。
是小娘從窗戶爬進來，一言不發替我收拾了床鋪。
我抖著嗓子問她，我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要死了。
我至今還記得她臉上那溫柔的笑。
「別怕，
這不是要死啦，是我們囡囡長大了。」她對我而言，像母親，像姐姐，也像知己。
我突然慶幸，我嫁給沈辭。
就在隔壁，多近吶。
想家了，翻個牆頭就到了。
6
折騰一天，隨著一聲「禮成」。
我和沈辭真的成了親。
他被一幫好友拖出去喝酒。
我在房間裡，找到隨身的那箱嫁妝。
裡面除了金條，就是十八般武藝了。
我望著它們，心沉到谷底。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是我。
我還代表著宋府。
聖上賜的婚，不能有一絲容人詬病之處。
我盤腿將小冊子一本本擺在喜被上。
等外面傳來腳步聲，又立刻蓋好蓋頭坐好。
沈辭沒有讓人進來鬧洞房，在外面把人趕走之後。
他進屋關門。
我等了一會，遲遲不見他過來。
急得想自己掀開蓋頭了。
「哎！放著別動！這得讓我來掀。」
他一定是故意的。
手持秤杆，緩緩挑起一角，不動了。
我餓了一天，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一聲。
緊接著，我聽到沈辭悶笑出聲。
「急什麼？
「洞房花燭夜，每一步禮數都要做到位，萬不能操之過急。」
我忍。
終於，綴滿金線的蓋頭被揭下。
我第一次看到身穿大紅喜服的沈辭。
這顏色，意外地很襯他。
沈辭大概是喝醉了酒，臉上泛著薄紅。
一雙桃花眼，水光潋滟。
乍一看，實在驚豔。
沈辭瞧著我，也愣怔了一會，待回過神來，掩唇道：
「咳，宋婉，你穿紅色真土。」
我眼底那一丁點驚豔，全部化為白眼。
接下來是喝合卺酒。
這次，我不等他磨磨嘰嘰。
自己倒滿兩杯。
仰頭就要喝下，又被沈辭攔住。
「诶！你懂不懂規矩？知道這酒該怎麼喝嗎？」
我冷眼看著他。
沈辭手指修長，捏著酒杯時，筋骨凸顯出好看的弧度。
當真是一副好皮囊。
可惜不是個啞巴。
一張嘴，就壞了這旖旎的氣氛。
「什麼都不會，笨死了！就照著我這樣做。
」小娘說要溫柔。
我記著呢。
我忍。
燭光下，沈辭鉤住我的手臂，低頭湊過來。
許是緊張，我甚至能看到他顫抖的眼睫。
沈辭喝完酒，睜開眼。
臉上有片刻的愉悅，隨即凝滯。
「宋婉，你怎麼不喝？！」
「你要跟我一起喝的！」
「哎呀你真是什麼也不懂！重來重來，剛才不算。」
他氣急敗壞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再次鉤住我的手臂。
這次，他不閉上眼睛了。
直勾勾地盯著我。
「宋婉，要一起喝，記住了沒有？」
我懶得跟他廢話。
一口悶掉。
餘光瞥見沈辭的耳根漸漸泛紅。
嘖，這酒量不行啊。
兩杯就上頭成這樣。
喝完酒，接下來該我出場了。
我脫去喜服，穿著中衣爬上床榻。
沈辭還杵在桌旁，像根木頭。
眼神一瞬不瞬盯著我。
耳根的紅，逐漸蔓延到脖頸。
我掀開床帷，展示出十八本小冊子。
看他呆若木雞的樣子，心中冷嗤——
土包子，
這可都是孤本！我學著畫冊上的人，擺出嫵媚的姿勢。
夾著嗓子，對沈辭招了招手：
「夫君～你來看看選哪本好呢？」
沈辭一張臉憋得通紅，指著我道：
「你你你！不知廉恥！」
7
「少廢話，還要不要洞房？」
我本就不是溫柔的女子。
能耐著性子與他磨到現在，已是極限。
沈辭慌裡慌張地脫掉喜服。
手腳僵硬地上了榻。
將床上的小冊子統統收到木匣子裡。
紅著臉，一本正經地說：
「宋、宋婉，這種畫冊，你以後不許再看！」
我擰著眉。
「不看怎麼學啊？你會嗎？」
他臉紅得要滴血，梗著脖子說：
「這種事情，發乎情止乎禮，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有情人終成眷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