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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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山裡男人眼中的生育工具,在日復一日的毒打中我早就放棄了掙扎。


我爹說誰讓我是個女兒,是女兒就得為山裡的男人繁衍後代。


我終於認命了,直到一個少年出現。


他說他認識我,我是個失蹤的大學生,是被拐賣來的。


1


泠水村的地理位置十分不好,遠離城市,四面環山,即便是站在最高處,瞧見的也隻有一望無際的山,山外還是山。


我就是泠水村的一員,僥幸是村長的二女兒,還有一個朗朗上口且好聽的名字,叫林清也。


這裡的村民大字不識,包括不限於村長,也就是我爹,他卻能為我取出這樣一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名字。


相反其他村民的名字都簡單粗暴,不是什麼二虎就是大牛,就連我阿姐也隻是叫王翠花,問我為何不與阿姐同姓,爹說我娘死得早,所以我跟娘姓。


「幺幺他小姨,快點兒的,幺幺的尿布還沒洗出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撈起泛著淡淡尿騷味兒的布料,

忍著惡心重新浸入冷水,來來回回搓了好幾遍,直到我的手紅腫,在這寒冬臘月裡更顯疼痛。


但是我沒辦法,阿姐的兒子呱呱墜地,她丈夫卻跑了。


我任命將尿布擰幹,說起來自打阿姐懷孕至今,我從未見過那個令她懷孕的男人,阿姐也從不哭鬧,一心撲在她的寶貝兒子身上。


在泠水村,哪戶人家生了個兒子,那都是天大的喜事,生了女兒則不聞不問甚至有可能被丟掉,而我則是村子裡唯一覺得不該重男輕女的那個人。


大牛倚靠在門框邊,我走過去,他笑嘻嘻伸手接過尿布,用那雙沾滿了煙灰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謝了啊,晚上咱也該努力咯。」


我下意識躲過大牛的觸碰,看著他不懷好意的凝視,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不敢置信,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就是我的新婚丈夫。


我爹說,結婚前夕我因不滿意這樁婚事,逃了出去。沒想到夜半暴雨,山路泥濘,

我摔倒在山中無人問津,被找回來時身上多處傷痕,還撞壞了腦子,因此丟失了從前的記憶。


清醒過後,我爹帶我上了一座高山,他吊著煙,眯著眼睛說:「二妞,你要是真想走,爹給你機會,你隻要逃得出去,你就自由了。」


聽起來平淡無奇的話,聽起來為我著想的話,不知為何落入我耳中,卻成了一句堪比死刑的凌遲。


我瞧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大山,好似巨大的深淵,牢牢籠罩著我。


腦海裡下意識閃過,從前逃婚時的片段回憶,除了渾身是傷就沒別的了,下意識的恐懼令我退縮,逼著自己接受了現實。


於是在我十八歲這一年,大牛真成了我的丈夫,每每看著鏡子中自己稚嫩的臉,清麗的五官,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當真是這個家的一員嗎?


我與阿姐長得一點也不像,更不像爹,每次我想看看娘的照片,爹便會生氣,說早就燒光了,問急了便用土制的煙灰缸砸我。


這樣的日子才過了半年,

每晚都要經受大牛的摧殘,加上幹不完的農活與家務,當我再次坐在鏡子前,陌生的樣子連我自己都不認得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下一句是什麼來著,我怔怔看著自己,連最引以為傲的知識,與泠水村格格不入的證據,都快忘了。


我真是爹的女兒嗎?


2


失去記憶的下半年,阿姐的孩子出生了,叫幺幺。


打從這一刻開始,身邊的人,包括爹與大牛,甚至鄰居村民,都很少再叫我的名字了。


他們不再稱呼我林清也或清也,而是叫我「幺幺他小姨」。


當我去村口那條溪流邊打水時,便會聽見同村的大媽大娘們對我說些我不願意聽的話。


「幺幺他小姨,又來打水喲,啥時候你也有幺幺他娘那福氣哩!」


「人家幺幺他娘頭胎便是男娃,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哩!」


「我說幺幺他小姨喂,你也得抓緊咯,多生幾個大胖小子把幺幺他娘比下去!」


「可不是嘛,

就幺幺他小姨這臉蛋,生出來的娃肯定不差!」


三言兩語下來,我的心理防線險些被攻破,無助低著頭,一個勁舀水,待滿了兩個木桶後,我不再理會她們,扛上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路上,我的眼淚劈裡啪啦,無法忽略自己粗糙且生滿老繭的手,以及蓬頭垢面的臉,我並不是怨天尤人,心裡卻總有一道聲音在說,我怎麼可能是泠水村的村民。


那些刻在我腦子裡的知識,怎麼可能是天生就會的?


回到家裡,大牛劈天蓋地的數落聲傳來。


「叫你去打個水,磨磨唧唧的,不知道幺幺要洗澡嗎!趕緊給老子燒熱水去!」


「幺幺可是咱家的寶貝,你一個生育工具,還想偷懶不成?」


隨著幺幺呱呱墜地,大牛對我的態度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有時候稍微一點不如意,他便動輒打罵。


不知道的還以為幺幺是他兒子。


我放下水桶,倔強盯著他,卻也不敢多說什麼,因為我隻要敢反抗,

後果絕對夠我難受十天半個月。


「還敢瞪老子,沒出息的賠錢貨,半年了肚子也沒個動靜!」


大牛抄起身邊的簸箕就要作勢衝過來,我被打怕了,連忙躲進廚房。


在廚房裡,我一邊燒柴,一邊望著炕頭上的阿姐,她懷抱著幺幺,一臉母性光輝,誰動幺幺一下她都能拼命。


濃煙升起,我忽然意識到,失去名字的不僅是我,還有阿姐。


她不再叫翠花,幺幺出生後,阿姐也變成了「幺幺他娘」。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渾身發抖,不明白為何怎麼泠水村都維持著犧牲式態度,兒子便是掌中寶,女兒便其如敝屣,家裡又沒有王位繼承。


漸漸的,我發現整個泠水村,隻有我有這種排斥性的思想。


因為這裡的女人循規蹈矩,她們的生活就是圍著廚房、孩子與丈夫,徹底失去了自我。


看著阿姐還未淪落成封建產物,我咬咬牙,決定找她聊聊。


平日裡,阿姐對我也算不錯,她孕期的各種雞鴨魚肉,

都會悄悄給我留兩塊,躲在漆黑的夜裡啃食來之不易的雞爪,那是我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但我很快便因為這個舉動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黃昏後,我給阿姐端來一碗雞湯,卻無意間在牆角聽見了爹與鄰居嬸子的談話。


鄰居王嬸膘肥體重,是村子裡的媒婆。


隻見她一臉諂笑,說:「如何?經我之手的女人各個都爭氣得很,能生好幾個大胖小子,你家幺幺他娘,盡快出月子吧,還能再懷上一個。生娃這事兒啊,得趁熱打鐵。」


爹狠狠吐出一口煙圈,在王嬸的臀部捏了一把,表情享受,不緊不慢道:「到底沒大牛有福氣,生出來的娃有用也就算了,沒用一樣叫人糟心。」


王嬸笑了,圓潤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湊近爹,說:「不如……」


聽見他們在密謀些什麼,嚇得我險些跌倒,躡手躡腳轉身不敢再耽擱,急忙向阿姐的房間狂奔。


一路上我的心髒怦怦直跳,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

阿姐是爹的親生女兒啊,竟然同意王嬸出這樣的餿主意。


來到阿姐房間,我放下雞湯,喘了幾口氣。


阿姐低頭哄著幺幺,看起來剛睡著,她動了動酸澀的肩,眉間浮現一抹痛苦之色,雙手卻還是不願放下幺幺。


我來不及思考,壓低聲音,說:「阿姐,你要小心,我剛聽見隔壁王嬸聯合爹,準備讓你不出月子便再次受孕。」


說完這話,我腦海裡下意識閃過一系列不屬於我的記憶。


不出月子就受孕,引起生殖系統炎症,會導致長期腹痛,月經異常,而由於腹腔內膜沒有完全恢復,還會發生出血流產,胎死腹中的嚴重後果。


奇怪,這些專業知識我從未學過,怎麼……


我沒空思考這些,桌上的雞湯被一掃而空。


阿姐憨笑:「怎麼會,你定是聽錯了。如今幺幺就是我的寶,你未做生身母親,哪裡體會這種感覺,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讓我再生幾個我都願意。」


這番話令我不可置信瞪大雙眼。


「阿姐,你被洗腦了嗎!生孩子生一個就夠了,你不是生育工具!你是你自己人生的主導者,不該一輩子圍著孩子轉,連自己的名字都被掩埋!」


我本想抓住阿姐的手臂,可手卻停在半空中,僵硬地收了回來,隻見阿姐下意識互住懷裡的幺幺,並一臉警惕看著我。


「幺幺是我的兒子,老王家不能沒有香火。」


見我愣著,阿姐許是反應過來,悻悻一笑,又恢復了憨厚的樣子。


她不好意思衝我說:「說這些做什麼,我是幺幺他娘呀,現在是以後是,一直都是。」


那瞬間,我心裡的防線被擊破了。


我恐慌,害怕,擔心自己就是下一個阿姐。


幺幺動了動身子,阿姐一臉緊張,忙著低頭哄他,輕輕唱著歌謠,這一幕令我猶如雷擊。


我雙肩顫抖,又悲痛又氣憤,看著阿姐的模樣,仿佛預見了不久後的自己,不……不要,我不要淪為封建民俗當中,物化女性的產物!


尊重他人命運,

放下助人情結,隻好先保住自己了。


就在我轉身逃跑時,房門被大牛一腳踢翻,他滿臉怒氣,憤恨盯著我,撸起袖子一把將我的頭發薅過來。


頭皮被撕扯的痛楚令我全身發冷,還來不及求饒,便被拖著拽進柴房。


「臭娘們,敢胡言亂語,老子打不死你!」


糟了,被發現了。


3


剛才與阿姐的對話全被大牛聽了去。


他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條鞭子,我被逼至角落,瞪大眼睛死命搖頭,此刻也顧不上尊嚴了,活命要緊,我跪下磕頭,不住地求饒。


「別打我了求求你,大牛哥我求求你,饒了我吧,我保證不敢了!」


「求求你……我給你磕頭,別打我,別打我……」


等到頭破血流,大牛仍然沒有放過我的打算,他冷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看一件玩具,不屑一顧,接著手起鞭落,一下下打在我身上。


「啊——」


「別打了,快停手啊……」


隨著一道道血痕在我身上陸續出現,

我疼得滿地打滾,已經分不清身上粘膩之處究竟是汗還是血。


然而我的示弱與求饒卻換來了更狠毒的鞭打。


大牛一邊吐吐沫在我身上,一邊惡狠狠咒罵:「老子打死你!賤骨頭!竟敢背著我去妖言惑眾,連個兒子都生不出,廢物!老子今天非得打死你!」


就在我感覺自己要交代在這裡時,柴房的門被推開,是爹。


他厲聲制止大牛,我本以為得到了生的希望,隨之爹下一句話道:「你把她打死了,誰再給你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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