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因凌五的事也不是那麼能見得光,故而也要遮遮掩掩。
隻張家人就這樣消失了,兩個番子傻眼了
再問鄰居可知道那張家兒媳,鄰居道:“張家兒媳生得可美。她還是大戶人家裡出來的閨女,唉,張小郎把她賣了,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
這裡就出現了一個信息差。
因番子在凌府、在肖氏處都亮了身份。在廠衛面前,誰個不是戰戰兢兢地回話,問什麼答什麼,多一句不敢說。
三夫人尚如此,何況肖氏。
真是問一答一,問二答二,決不會多說一個三。
番子出來凌府到肖氏那裡,問肖氏的問題是林嘉嫁去了哪裡。
根據已有的信息,杜蘭和杜菱都死了,林嘉就是孤零零一個人,沒有娘家。
廠衛問嫁哪,肖氏就回答了嫁哪。
廠衛沒問娘家,肖氏自然也不會多嘴說林嘉嫁之前還認了個幹親。
這裡鄰居說林嘉是大戶人家裡出來的,所謂大戶人家指的其實是曾家。
因張安虛榮,愛吹噓個媳婦是舉人家的閨女。
舉人家,在小戶人家來看,就已經是大戶人家了。
可番子心裡想的“大戶人家”是凌尚書府。
都對得上,林嘉可不就是從尚書府這種大戶人家出來的嘛。
再拿出畫像來。這畫像三夫人看過,肖氏看過,如今再給張家的鄰居看。
鄰居驚嘆:“畫得可真像,沒錯,就是張家媳婦。可惜叫她男人給賣了。”
那畫像是臨摹的。
老太嫔身邊留著一副淑寧公主的繡像,這副是照著那副臨摹的。
凡看過的,都說像。可知這個嫁到了張家的女子,就是他們要尋的那個人。
隻現在,線索斷了。
因從始到終,沒人提起曾家。
但凡有人提了,番子也能找到,偏這些人,要麼是有一答一,沒問的不說;要麼就是說的含糊,說的人和聽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理解。
番子們再往鋪子裡去,那鋪子盤出去了,新東家正修整門面。
問從前的掌櫃,
新東家沒看上,辭退了。一路追到掌櫃家,掌櫃把宅子賃出去,回老家養老去了。鄰居們也不知道他老家具體哪裡。那麼大的區域,誰也不可能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去找。
倒是尋到了原先的兩個伙計。
伙計隻知道少東家娶了少奶奶,跟凌府有關系,別的不知道了。
但林嘉跟凌府的關系一開始就擺明了,不是什麼新信息。
番子們又往應天府去,因他們有權限要求當地府衙配合。
便緝查金陵的牙人,有無收買到年在十五、相貌極美的婦人。
把全城的牙人弄得雞飛狗跳地,找來了好幾個十五歲的女子,都不是。
兩個人合計:“莫不是沒從人牙子手裡過,直接賣給什麼人了?”
有可能賭桌上直接就抵了錢了。
便又去凌氏族學與他的同學們打聽。同學們都不知道,隻有人道:“有段日子有個白瘦的人來找過他幾回,後來也沒有再來了。”
因後來張安癮大,已經不需要人來叫了,
都是自己去。白瘦之人也無人認識。線索又斷了。
凌五自得了張安之後,便把他們母子先藏著。等處理好張家的產業,兩兄妹便稟報祖父:“金陵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還是想回雲南去讓父親給她做主。”
十二老太爺巴不得把凌五嫁到雲南永遠不回來呢,當即就許了他們上路。
兄妹兩個帶著張氏母子便回雲南去了。
張安從金陵城絕跡,番子們自然找他不到。
又盤桓了兩日,這時候已經是九月中旬了,番子們確定,是真的找不到這一家人了。
“咋辦?”矮壯的問瘦高的。
瘦高的回答:“涼拌。”
還能怎麼辦,本來出發之前就也沒想著是一定能找到的。
那麼小就帶離京城,很可能十幾年前就夭折了。
上官傳達上意,也是說“如果還活著,便帶回來”。可知上面的人其實也沒報什麼期望。
就是盡力一下罷了。
“那就回去吧。”矮壯的說。
瘦高的答道:“行。
”兩個人在館子裡嘗了當地的名吃,這南方的東西吧,精致量少。等結賬出來,矮壯的說:“我還餓。”
瘦高的:“嘖。餓死鬼投胎吧你。再買點什麼?”
兩人四顧,看到街上一個挎籃子的小姑娘賣點心,招手叫叫過來,買了幾塊。
咬了一口,矮壯的說:“這個張安也是神奇,賣了房子、布莊,就這麼消失了。”
瘦高的想說“不稀奇,因他可能自己也被抵債了,也被賣了”,卻見賣點心的小姑娘原本正在低頭用布蓋緊籃子,聽見了矮壯番子的話,訝然回頭。
那驚訝太明顯了。
兩個人的目光都射過去。
小姑娘閃過一絲慌張,強作鎮定地扭頭走了,一鑽進人群,就加快了腳步。
奈何跟蹤原就是番子的長項。
小姑娘一扭頭,兩個番子就對視一眼。待她一走,便跟上了。
一路便盯梢跟到了一處宅院。
小姑娘拍門,有個婦人來開門:“小寧兒,你回來啦。”
第 139 章(名分)
凌昭自那日和林嘉說好了不再來了,
便真的不再來了。因小不忍則亂大謀是從小就明白的道理,何況是現在這個年紀、這份心性了。
凌昭想要的是天長地久,未來可能要面對的困難還很多,更不能因現在的一時克制不住壞了自己的大事。
克制,幾乎是他懂事以來自帶的天賦能力。
其實之前遇到的事於凌昭來說都不是最難的。不過些許宵小,處理了就行了。紕漏出在了凌延的身上。
因凌昭也沒想到尚書府裡會養出這樣的人。
便凌三、凌五兩個,身上明顯有紈绔之氣,都不會或者不屑於做如此卑劣的事。
凌昭也不認為府中其他的兄弟會做。凌延實在是家裡一個異類。
當初林嘉到曾家回門,他與她寒暄之後,轉身走到垂花門下,走了四十七步。
每一步,都有聲音在他耳邊響如雷——
到那一刻的時候,當他再想象著林嘉在他身邊的時候,是沒法想象出一個像大伯母孫氏那樣的女子壓制著、管理著林嘉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堅定地認為,大伯母孫氏就是他選擇發妻的模板。
在她的管理下,侍郎府的內宅非常穩定。
大伯父的侍妾們可以說被管理得井井有條。
凌昭以前一直覺得這樣挺好。
直到把林嘉代入進去。
一想到林嘉會成為這“井井有條”中的一員,就覺得窒息了。
怎麼可以讓別人那樣對待她。
便想想都不能忍受。
他甚至想象出了一個畫面——一個女子在訓斥著林嘉。
他看到林嘉跪下了。
那一剎那他渾身有一種須發炸立的感覺。
那一剎那他一步踏進了畫面裡,擋在了林嘉的身前,把她護在了身後。
可他也在一剎那間意識到,他在對抗的那個面孔模糊的女子是自己的正妻。
他怎麼可以為一個旁的女子去對抗自己的正妻?
有違聖人齊家之道。
當他站在曾家的垂花門下的時候,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想要林嘉。
想要林嘉的念頭已經強烈到無法回避無法阻止,
是一件他必須做的事。但他又不能容忍如果林嘉在他的身邊,未來有一個正妻踩在她的頭上,挾著身份的壓制,令她全無反抗之力。
這兩件事之間的矛盾隻有一個解決的方法。
那時候他走長達完四十七步的遊廊,站在曾家的垂花門下,對自己說:
【我要娶她為妻。】
她怎可以去作了別人的妻。
她該是我的妻。或許不合適,不完美甚至以從前定下的標準來看是不合格的,但,我想娶她為妻。
那時候年輕的探花郎,這一輩子都照著目標與計劃奮鬥著努力著,時時刻刻嚴格要求自己的探花郎,終於知道這世上還有一件事原來可以大過一切的要求、計劃和目標。
這件事就叫作“我想”。
它非是外部的環境和人制定的,它是一個人作為人,真正發自內心裡要的。
它就是聖人之道要去滅卻的東西。
在過去,凌熙臣以為,隻有愚人才無法克制、滅卻它。
到那時候他才明白,
他自己便是世間至愚至鈍之人。好在他醒悟過來了。從現在起,再不需要喝藥入睡了。
晚上也可以做夢了。
甚至牽過了她的手,撫過了她的發之後,夢裡那些顛亂狂悖都有了更真實的觸感。
很不想醒,因醒過來,身體還在燒,滾燙。好似《山海經》中記載的那些噴火的山,就要壓不住地爆發。
但這些都要克制住,因想要娶她為妻,還要牽著她的手一起面對著以後要面對的困難。
使她從張安身邊回到他身邊不難,未來面對整個凌家,面對長輩才難。
因凌熙臣到底不是那種世俗意義上的情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