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凌昭道:“她嫁的是我族叔,以後我還得稱她一聲嬸子。在凌氏族中不會有人欺壓她,你盡可以放心。”
凌昭與凌晉隻差了三歲,但差了輩分。
有句話叫作窮大輩。反過來說則是一族中富裕的那一支容易輩分小。
因為富裕人家有錢娶妻,所以娶妻早,生孩子也早。窮人沒錢,所以娶老婆晚,生孩子晚。
窮的這支繁衍三代人的時候,富裕的一支可能已經繁衍了四代人或者五代人了,所以年紀差不多,輩分就小。
道理都是懂的,但林嘉就是摸上琴,情緒起來了。她點點頭,卻抽抽鼻子,忍不住告訴凌昭:“我以前和她,一起上學,天天都能見到的……”
她們所住的排院,在府裡極是邊緣,周圍沒有什麼鄰居。
隔著肖家的院子再一間院子裡,住的是婆媳妯娌三人。那家聽說是真的壞了事,
男人都被流配了。凌家將這幾個沾親帶故的女眷撈出來,養在了家裡,給她們養老送終。暮氣沉沉的一間院子。
肖晴娘的確有些瑣碎的煩人之處。可生活的環境注定了她和林嘉都沒法和凌府姑娘真正成為朋友,奴婢更不行。注定了年齡合適的朋友除了彼此沒有別人。
雖性格上許多地方還有稜角互相硌著、磨著,不是那麼的契合,可怎奈何就被生活硬摁在了一起呢。
也算是相伴著長大的。
“剛認識的時候,我還會把包好的瓜子隔著牆扔過去給她吃,後來她娘生氣了,我們才不敢了……”
林嘉抽著鼻子絮絮地回憶。
一抬頭,凌九郎的清潭似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林嘉猛醒!
她幹什麼呢!她這是把探花郎當成桃子用了?
凌九郎是什麼人!豈能像桃子那樣與拉家常、談心事,聽她絮絮叨叨!
林嘉的臉陡然漲得通紅,手腳無措了起來:“我……九公子見諒,我一時難過,
胡言亂語……”“公子、公子快去忙你的去吧!”
雖然也不知道凌昭丁憂在家都忙些什麼,現在她隻想趕緊恭送了凌昭。
說完,還抽了下鼻子。
凌昭其實沒覺得不耐。
林嘉其實也沒說幾句,寥寥幾句話中,能窺見一些她過去的生活。
凌昭其實還有點沒聽夠。
但林嘉不肯說了,他也不能追問人家姑娘家的生活瑣事。點點頭,卻沒離開,反而走到櫃子旁,拉開一個抽屜。
凌昭翻了翻,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琴譜,丟給林嘉;“換這支曲。”
林嘉接過來一看,是一支頗有離殤之意的曲子。
她本來正在練的是一支清揚明快的曲子,因為情緒亂了,所以彈出來的琴音便跟著亂了,才把凌九郎給招來了。
“彈給我聽聽。”凌昭道。
凌昭的話就是指示,通常都是這樣的。林嘉也習慣聽從了。
這支曲子隻聽過,未曾彈奏過。第一遍上手略有生澀,凌昭指出了她一些錯誤。
第二遍,便已經能彈得有些感覺了。
但林嘉停下來了,不想再彈第三遍。
凌昭轉頭看她:“意盡了?”
林嘉隻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又痛快,又空洞。總之今天生出一種再不想摸琴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意盡之感。
肖晴娘的出嫁帶給她的情緒都消耗在這支曲中了。她的情緒已經平穩,微赧點頭:“嗯。”
隻覺得凌九郎仿佛什麼都懂,竟無所不能似的。
“那去做事吧。”凌昭也不強求。
平時都是半個時辰練琴,半個時辰做事。今天還不到半個時辰。
林嘉福了一禮,到外面去了。
桃子在外面,見她出來,凌昭卻沒出來,伸著脖子瞄了瞄。
林嘉給她打手勢,表示凌昭還在裡面。
桃子點頭。
兩個人靠啞語溝通,非常安靜。
林嘉開始做事,裡間卻傳來了琴聲。
林嘉的手頓了頓,凝神細聽,琴聲悠遠而平靜。
凌九郎是見過大世面經過大風浪的人。嗯,
經沒經過大風浪其實林嘉也不知道,隻是覺得既然他是天子近臣,那肯定是要經過的。就算沒經歷過,他新近也經歷了喪父之痛,卻能保持這麼平靜的心態。
自己才經歷過什麼呢?不過是閨中的朋友出嫁罷了。
誰都得嫁人,自己也有那一天。
林嘉的心在琴聲裡靜了下來,專心做事。
琴聲落下來後,槅扇門又打開。有腳步聲從身後行過,在她這裡微微頓了頓,但沒有停留,很快離開了。
又安靜了片刻,林嘉才轉頭。桃子把耳朵貼在窗戶上聽了一會兒,籲了口氣:“走了。”
林嘉也籲了口氣。
待林嘉做完事離開水榭,桃子慣例來與凌昭做一天的總結匯報。
凌昭卻有點心不在焉。
他心裡有個有點介意的事情。
“桃子,”他忽然問,“我那位族叔,多大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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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緣法)
第73章
三日回門。
為著肖晴娘回門,
肖霖特意請了假,借了凌府外院一間客房招待他這位先生兼姐夫。因是族兄弟,凌六爺還過來陪坐,一起陪著用了飯。
肖晴娘則回了排院。
回門日都該有人作陪的。但肖家現在這情形、這環境實在有限。
兩邊的院子,一邊是孤寡婆媳,一邊是高門妾室,實都不是該請來做陪客的人。
可也不能女兒回門,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那也太悽涼了。肖氏還是把兩邊院子不合適的人都請來了。
大人們在外面招待,林嘉和肖晴娘在裡間裡說私房話。
林嘉萬萬料不到,肖晴娘三日回門會是這副模樣。
她的臉上不復愁苦哀傷、惶恐憂慮,她眉眼間全舒展開了,笑意和嬌羞都藏不住。
“嘉嘉我跟你說,”她握著她的手跟她咬耳朵,“從我爹去世之後,我就再沒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什麼感覺呢?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感覺。
凌晉年紀大,成過親,又有孩子,他還是在族學裡教書的,
常跟少年和孩子們打交道,他真的十分有耐心又會照顧人。肖晴娘比他小了這麼多,是個花季少女。相貌、出身、學識、做派他處處都滿意。
原沒指望著什麼嫁妝,誰想到肖氏能咬牙拿出來二十兩,更沒想到金陵尚書府漏漏指頭縫,肖晴娘便攢出了嫁妝。
在這種溫飽人家裡,已經算是體面嫁妝。
加上她出身又好,雖一時困窘,但父族母族都是正經讀書人家,何況她還是從尚書府出門的,婆婆也高看她一眼。
新婚三日,年長的丈夫把這小妻子捧在手心裡疼。
肖晴娘的世界簡直改天換日,連她自己都覺得跟做夢似的。
“已經說好了,買個小丫頭。”她說,“我說從我嫁妝裡出銀子,他說不用,讓我把嫁妝錢收好。家的田地出息加上他的束脩,足以生活了。”
“我想好了,肯定不可能買府裡這種丫頭,我們去村裡買。要買那種粗實能幹活的。會洗衣燒飯,能幹重活。”
當然小戶人家的主婦也不可能完全不幹活。
但洗衣、燒飯和倒夜香這幾件最累的有人幹,肖晴娘的日子就大不一樣了。比之在閨中做閨女的時候都好多了。
“他跟我婆婆說的是,如今媳婦也有了,她老人家該享福了,所以買個小丫頭伺候她。”肖晴娘掩口偷笑,“話雖這麼說,可我婆婆那個人,真買來不可能隻讓她待在屋裡伺候的,一定會讓她幹活的。”
林嘉直咋舌,拿胳膊肘拐她,揶揄:“當初是誰嫌人家年紀太大的?”
肖晴娘臉紅紅的,但還是承認:“年紀大些,會照顧人,真的。”
林嘉深感與我心有戚戚焉,感慨:“可不是嘛。”
又擔心她:“他不是還有個女兒?”
自古後母難為。
“小名叫燕燕。”肖晴娘說,“生得可可愛愛的,已經開蒙了。相公親自教她讀書,很知禮。”
她道:“嘉嘉,真的還是得嫁讀書人家才行。我去世的公公也是秀才,我婆婆也十分知禮。”
族人多,有窮有富。
便這種望族,族中女子讀書識字的依然隻有半數。族裡也不是沒有那種粗鄙婦人的。對比起來,感覺便非常鮮明。
“嘉嘉,你說的都是對的。當真是得堂堂正正做正妻才行的。”肖晴娘握著林嘉的手感嘆。
因她今日回門回的是尚書府,便先去給老夫人請安。
她如今可不是寄人籬下的寡婦孤女了,她如今是老夫人的族侄媳婦了,跟府裡的夫人們平輩。六夫人伴在老夫人身邊,要笑稱她一聲“弟妹”。
十一娘到十五娘全被喊過來了,見著她要行晚輩禮,口稱“嬸嬸”。
她如今的身份雖不富裕也不顯貴,可卻是能堂堂正正地在金陵尚書府後宅的正堂上做客的了。
嫁做人婦,心定下來,腳踩到實地上,再回想前塵往事便覺得羞恥了。
“我那時候真的糊塗了。”她說,“隻求你,莫要說與旁人知道。”
“你傻。”林嘉道,“我怎會說與別人去。我又說給誰去。”
肖晴娘知道她不是碎嘴之人,
心中也安定下來了。反過來關心林嘉:“你的事又怎樣?你姨母可為你跑動了?三夫人那裡肯不肯幫忙?”
肖晴娘如今終於相信了肖氏的話,林嘉平日裡過得雖比她好,但真到婚姻之事上,卻比她更難。
肖氏往常就對她說,不必羨慕林嘉。肖晴娘如今知道肖氏是對的。
林嘉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我還小呢。”
“不小了。”肖晴娘道,“也快及笄了。”
林嘉一點都不想及笄。
她如今的日子太好了,內心裡隻希望能永遠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