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急瘋了。
因為我深愛的女孩。
就是班主任啊！
我很想阻止這一切，但我爸站在我身邊，他嫌丟人，使勁摁著我的肩膀。
我媽站在講臺上，害臊得渾身發抖。
班主任冷冷地說：「高三是你們最重要的時刻，但是有些同學心思根本就不在學習上，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她拿起我的情書，繼續說：「這是早操時，我在你書桌裡搜出來的，現在就讓你媽來大聲地，有感情地朗誦一下，親愛的誰，誰是你親愛的！」
她將情書遞給了我媽。
而我媽不知所措地接過情書，小聲說：「老師，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我們不能私下解決嗎？」
「早戀是我們學校最不能接受的事，如果今天我不殺雞儆猴，以後還怎麼帶這個班？」
「我兒子隻是寫了一封情書沒交出去，
他是想等畢業以後再上交啊！」「他有這個心思就不對，家長今天要是不願意讀，那就帶回去反省一星期吧。」
我媽頓時不說話了。
我爸忍不住開口了：「老師，那我們念就是了。高三回去反省一星期，課程不知道要落下多少。」
班主任點點頭：「行，大聲朗讀，讓全班同學都聽清楚，他親愛的誰！誰又是他親愛的！」
我媽隻好打開情書，讀了起來：「我還記得你曾經溫柔的模樣，夕陽下頭發散落在兩肩，有淡淡的薰衣草香。不知道為何現在的你戴上了眼鏡，扎起馬尾，整天都是冰冷對人的樣子。」
全班同學都驚訝地看著我。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甩了一下自己的馬尾辮，她冷笑：「看來你喜歡的這個女孩還挺有自知之明，她知道高三是最重要的時候，要懂得藏起自己的美麗，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而你呢？你滿腦子都是一些齷齪之事！」
我痴痴地看著班主任。
我還記得她那麼美麗的樣子。
夕陽下，她頭發散落，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溫柔地親吻我的額頭。
她的嘴唇也帶著甜絲絲的香味，柔軟嫩滑。
那是荔枝味潤唇膏的味道。
那天我嘴唇幹裂，她取出自己的潤唇膏，捧著我的臉，溫柔地塗在我的嘴唇上。
而我媽正好讀到了這裡，她害臊地說：「我最念念不忘的，就是你當初幫我擦潤唇膏的時候。我很害羞，偏偏我還有些男孩的倔強，我裝出嫌棄，說那是你用過的，你卻說我嘴唇都幹裂出血了。我害羞地閉上眼，你噗嗤一笑，溫柔地幫我塗抹。」
班主任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書桌上！
她冷冷地說：「我收回剛才的話，看來這位女同學也沒什麼自知之明，簡直是不知檢點！你們全都給我聽清楚了，讓我抓到我們班哪對男生女生敢共用一支潤唇膏，我直接請家長！」
說完，她對我媽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讀。
我媽小聲說：「這件事情過了很多年，
我都忘不掉。對你來說，我隻是你生命裡的過客，但對我而言，你改變了我的一生。」「我聽說你的學習成績很好，將來一定會考上重點大學，而我不一樣，每個人都說我隻會逃課，成績差，將來肯定沒出息。你就好像古代的大家閨秀，而我隻是一個卑賤的貧農。」
班主任聽到這裡，她忍不住笑了，她說：「開始了，青春期男生的春秋筆法。全班女生，你們接下來都認真聽，男孩子最喜歡講這些傷春悲秋的惡心句子，把自己貶得很低，把女孩捧得很高，然後來個以退為進，企圖得到女孩的同情心。」
全班女孩都認真點頭，開始聚精會神傾聽。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她繼續念：「為了追尋你的蹤跡，我再也不逃課了。我每天兩點就起床給媽媽做飯、熬藥……」
班主任聽著感覺有些不對勁。
她打斷了我媽的話，她問：「等一下，什麼做飯熬藥？」
我媽擦著眼淚，小聲說：「老師，
他小時候我生過病，在床上躺了一年。他爸要賺錢養家，所以他每天都要逃課，早點回來給我做飯熬藥，導致他學習成績很差。後來他突然要認真讀書，每天很早就爬起來做家務，都是為了照顧我。」班主任有些尷尬地哦了一聲，她緊張地抓了抓自己的劉海，說：「繼續念吧，看不出來啊，還是個痴情種，從小就喜歡上了是吧？」
我媽繼續念：「喜歡你很難，因為你走得很遠很高。我為了遇見你，我加倍學習，我追尋著你考上省重點高中，結果我……」
班主任立即打斷了話。
她說：「我們學校可不是省重點高中，結果就是因為你滿腦子戀愛，導致你沒考上省重點！同學們，這是一個血淋淋的教訓，他喜歡的那個姑娘能考省重點高中，而他卻錯過了自己喜歡的女孩，這說明什麼？說明讀書要是不努力，連愛情都會錯過。」
我媽小聲說：「老師，我兒子寫的下一句話是，
結果我沒考上，卻在這裡遇見了你。」班主任臉色一下變得不太好看。
她說：「看來那姑娘也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繼續念吧。」
我看著班主任那有些尷尬的表情。
她當年考上了，我知道。
我曾以為自己追尋不到她的蹤跡，可我沒想到的是，當我來到這裡，她會成為我的班主任。
命運安排了我們再次相遇。
我媽繼續讀：「你遇見我的時候，隻是對我微笑點頭，我想你一定不記得當年那個坐在地上哭泣的小男孩。」
剎那間，班主任很誇張地叫了起來。
「哎喲喂，哭泣的小男孩，尷尬得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這春秋筆法真是逗樂我了，你咋這麼愛哭呢？」
全班女生也是贊同地點點頭，更有女孩忍不住開始抓自己的胳膊，仿佛真的起了雞皮疙瘩一樣。
班主任對我冷笑：「你現在有沒有尷尬地想哭呢？那個哭泣的小男孩？」
我看著她擠眉弄眼的樣子，我隻覺得她好可愛。
救命，為什麼她的每一個舉動都充滿小女孩的可愛姿態？
如果我的出糗，能讓她從繁忙的工作裡獲得一些樂趣，那我心甘情願。
我媽繼續讀：「那年那天，我媽做手術，醫生說她有一半的幾率醒不過來，我害怕自己將來會沒有媽媽，我哭得那麼無助。」
「等一下！」
班主任連忙打斷了我媽的話，她死死看著我的眼睛：「你為這件事哭的？」
我點點頭。
班主任轉過身，認真地對我媽鞠躬：「我鄭重地道歉，我不知道是因為這件事哭，我真誠地和您說一句對不起。」
剛才跟著笑的那些女同學，一個個也是尷尬得不知所措，低下了頭。
我媽也是擦起了眼淚，拿著情書繼續讀：「小時候我不確定這份感情，當你親吻我額頭的那一刻，我以為隻是一個美好的畫面停留在我心裡。」
「可當我遇見你，我的心髒砰砰直跳，四周都仿佛安靜了，隻有我的心跳聲，你的笑容變成了慢動作，
印在我腦海裡。」「我意識到了，我真的很愛你，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我確信我深深地愛著你。」
「我慶幸自己和省重點高中差了十分，讓我能提前遇見你。」
班主任冷冷地說：「考糟糕了，你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而不是慶幸，等一下……」
班主任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他問我媽：「他當年距離省重點隻差了十分嗎？」
我爸主動開口了：「老師，這件事怪我，孩子差那十分，是在體育考試上丟掉的。就像孩子說的，我們家都是農民，我隻是一個瓦匠。那天我出去幫人修屋頂，從屋頂摔下來了，我兒子體育中考前一天，還要背著我去找醫生。」
班主任問：「十分可以買吧？」
「十分要幾萬塊，我們家裡窮，兒子舍不得。」
「嗯……」
班主任陷入了沉默。
她背著手在講臺走來走去，仿佛是在猶豫要不要讓我媽繼續念下去。
全班也都有些尷尬地看著班主任。
最後班主任說：「這些品德還是可以的，所以說既然你有一個好品德，又把握著高考的機會，你為什麼要選擇早戀，毀掉自己的前途呢？」
我媽連忙說：「我孩子滿十八了，他當年為了照顧我留級過。」
班主任斬釘截鐵地說：「滿十八了，那也是在學校裡！繼續念吧。」
我媽隻好繼續念：「這幾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每天上課都期盼你，都看著你。」
班主任嚴肅地說：「上課你要看的應該是老師，是黑板，你的目光應該放在我身上。」
我點點頭。
我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
我媽念道：「我曾經想過和你訴說我的心意，可我一直猶豫不決，直到那天你來我家，坐在我的床上。你穿著漂亮的名牌衣服，和我窮酸的家格格不入，那一幕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剎那間，班主任勃然大怒。
她舉起書本，狠狠砸向了我：「姑娘還去你家裡了嗎！還坐你床上嗎！
」我沒有躲開，正面直視她。
那天是她來家訪。
我還記得我想給她倒一杯茶，但我家連個漂亮的玻璃杯也沒有。
我隻能拆了國慶節時我媽廠裡送的一箱香飄飄奶茶，給她泡了一杯，我們家從來舍不得拆禮品，因為收到禮可以拿去送別的親戚。
那天很冷，我爸媽隻舍得在我的房間放暖氣爐。
班主任捧著奶茶，坐在我的床上，咬著吸管喝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甜甜地笑了，和我說：「哎呀，好暖和呀。」
我坐在她的身邊，時隔多年，第一次和她獨處。
別人都害怕家訪，可唯獨隻有我，期待那天的時間能久一點。
舍不得她離開。
可又不想讓她看見我太多的窮酸。
我媽讀著我的情書，已經是淚如雨下：「當你坐在我家裡的那一刻，我很想告訴你，我找了你好多年，我追尋了你好多年。」
「我愛你如風走了千萬裡，我愛你如雲飄了千萬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個曾經出去撿紙箱補貼家用的小男孩，很認真地愛上了一個高攀不起的女孩，我曾經充滿熱血，覺得自己能出人頭地。」「可當你戴著香奈兒的圍巾，打扮得像個美麗的洋娃娃，坐在我那破破的家裡，我才明白你終究是一副不存在於我生活裡的畫。」
我媽拿著情書，軟軟地坐在了地上。
她擦著眼淚，對我放聲大哭：「你為什麼要這樣寫啊！你很好啊，拖累你的一直是我們，是爸爸媽媽沒出息，你一直都是很好的孩子啊！」
班主任慌了，她連忙想扶起我媽，著急地說：「家長，你不要這樣。」
「我兒子是哪裡配不上人家啊……」我媽哭得嗓子沙啞，「他很小就幫忙做家務，照顧病床上的我。我每天給他五塊錢，讓他吃早餐讓他坐公交車，可他每天早上就是捧著一個饅頭，抱著英語書，早上五點就走路去學校。」
「我兒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一直都是我們沒出息，
他為什麼要這樣寫啊！他哪裡配不上別人啊！」我爸低下頭，一言不發。
情書散落在地上。
班主任抓著我媽，一時間不知所措。
她小聲說：「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的，不念了，我們都不念了。」
她掏出紙巾，幫我媽擦去淚水。
然後她有些焦急地和大家說：「同學們，這個思想跑題了，但我要和你們說清楚。人生莫欺少年窮，你們是正青春的時候，永遠不要有這份妄自菲薄的心。」
一個同學忍不住說：「我去過他家，他家確實看著很窮啊，人姑娘如果戴香奈兒，那他家裡是配不上啊，兩邊的爹媽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吧！」
班主任急了，連忙說：「人生前三十年，看父敬子！三十年後，看子敬父！這情書是不對的，你們還沒開始實現自己的價值，人生有無限可能，不要和別人的父輩比價值！」
我站起身，走向了講臺。
我拿起情書，看著驚慌失措的她。
我媽情緒激動之下，
不小心扯掉了她的發繩。當那一頭長發散落，黃昏的陽光灑落在她的臉上。
那年那天，她也是這麼美。
大人們以為我不懂，讓我去公園玩，其實我什麼都懂。
寒風凜冽，我坐在醫院門口的公園裡哭泣，她來到我的面前。
那時候的她，不像現在這麼嚴肅。
她打扮得很青春，單肩挎包，嚼著泡泡糖。
當我抬起頭，她吹了個泡泡，也給我遞來一個泡泡糖。
她說：「小孩，哭什麼？」
我那時小，我指著醫院，哭著說媽媽要離開我了。
她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摸著我的頭，說我瞎想，有長得這麼可愛的兒子，誰舍得離開呀。
我還是哭，而她蹲下身，把我抱進了懷裡。
人在悲傷的時候，總是渴望一個溫暖的擁抱。
我不敢在大人面前哭，我知道為了媽媽的病，爸爸到處奔波，每天都靠一根神經緊繃著。
那天，我在陌生姐姐的懷裡，嚎啕大哭。
而她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
隻是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媽媽哄我一樣。我記得夕陽灑落在她身上的模樣。
我記得她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記得她懷抱的溫度。
我記得那支潤唇膏的味道。
我也永遠記得當我哭夠了，她親吻我的額頭，告訴我男孩子忍不住了就哭一場，哭完還是個男子漢。
我拿起情書，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有些驚慌地問：「你幹什麼？」
我說：「我寫的，我愛的，我來讀完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