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A -A
  “陌上花開,將緩緩歸。”


  姜稚衣抬起眼,望著窗外栽好的杏花樹,滿樹雪白密密匝匝,庭院飄香。


  花都開好了,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正悶悶地撐腮想著,眼前忽而一道箭影閃過,箭矢如流星破空,下一瞬奪一聲響,入木三分。


  滿樹雪白被一箭震落,春風颯颯,吹起漫天杏雨。


  姜稚衣緩緩直起身,愣愣看著熟悉的一幕,心也如同此刻嗡振的箭羽,震顫著怦怦跳了起來。


  帶著幾分近鄉情怯般的猶疑,姜稚衣慢慢從窗前站起,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庭院裡,一身緋衣的少年臨風而立,衣袂翩飛,看見她的第一眼,垂落掌心長弓,彎起唇角,朝她張開了雙臂。


  大婚那日,她說他穿紅好看。


  他便穿紅歸家,穿紅來見她。


  姜稚衣一瞬間熱淚盈眶,向他拔足狂奔而去,飛揚著裙裾撞進他懷裡。


  元策收緊手臂擁住了她,閉起眼,

下颌輕輕摩挲起她發頂,像在感受她的真實:“回來了,以後是你一個人的元策了。”


  姜稚衣緊緊環著他的腰,聽著他鮮活的心跳聲,嗅著他衣襟處讓人安心的氣息,閉上眼睛:“是我一個人的元策了。”


  漫長的相擁裡,忽然一道腳步聲響起,谷雨抱著一隻木匣走了進來:“郡主,姑爺,長安宮裡來的,不知會不會是聖上給郡主的喬遷禮。”


  兩人一同睜開眼來。


  元策一雙眼危險地眯起,咬著字道:“我好像還沒死吧?”


  姜稚衣一噎,輕輕撓了他一下,讓他少說不吉利的話,回頭問谷雨:“什麼呀?”


  谷雨眼看兩人如膠似漆地抱著,一分一毫也不肯分開,連聖上的禮物到了都沒有撥冗來看的意思,便走上前來,替他們打開了匣蓋。


  一隻屬於將軍形制的玄金兜鍪映入眼簾,兜鍪之上鱗甲垂落,恰好遮住面孔。


  這不是給她的,

而是給元策的。


  元策如今不能再以這張臉入玄策軍,這是齊延暗示,元策可以換一個身份做回他的將軍。


  不過齊延不知道,元策在玄策軍中本來就有另一個帶著面具的身份。


  八年斥候生涯攢下的威望,棘竹二字在每一個玄策軍士兵心中的分量,不輸“沈少將軍”。


  姜稚衣剛想到這裡,忽聽頭頂元策輕輕嘖了一聲:“不收,退回去,打了十年仗才剛歇第一天,有沒有點眼力見兒?”


  說著彎身一把打橫抱起姜稚衣。


  姜稚衣一聲驚呼,摟住了他的脖頸,被他一路穩穩抱著朝臥房走去:“……做什麼去?”


  元策低頭看著懷裡人一笑:“做你的郡馬去。”


第98章 結局·下


  三月春夜,熱霧氤氲的浴房,姜稚衣像一尾湿淋淋的魚,被從浴池裡撈起來,裹進綿軟的薄衾裡,輕輕打橫抱起。


  元策垂下眼,看懷裡人面上潮紅未褪,

光裸的玉臂有氣沒力搭在他肩頭,貓兒似的眯縫著眼,看來被伺候得挺舒服。


  被一路抱回臥房,放上床榻,姜稚衣嗅著幔帳裡還沒散去的氣味皺皺鼻子,啞著嗓子抱怨:“都是你的味兒……”


  “都是我的?”元策眉梢一揚,朝一旁看了眼,“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姜稚衣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那面鋪在褥子上的,湿跡未幹的帕巾。


  自從二月裡元策歸家,接連幾日每晚換一張褥子,換得婢女們面紅耳赤之後,兩人反思了一下,決定不糟蹋褥子,糟蹋帕巾了,好歹清洗起來方便些。


  姜稚衣抬手搡他:“那也怪你。”


  元策屈膝抵著榻沿,笑著彎下身去,將湿漉漉的人從頭到腳擦幹,勾起她的心衣,將人拉坐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撥開她如雲的烏發。


  姜稚衣想挪個身子,一動一雙腿就止不住細細打顫。


  當一位橫刀立馬,縱橫沙場的將軍賦闲在家,

十八般武藝無處可施,他妻子的臥榻就是他的戰場。


  姜稚衣撐著哪兒哪兒都酸軟的身體,回頭看他:“要不你還是回軍營去吧……”


  元策替她系好心衣系帶,拉起被衾:“嗯?”


  “我覺得穆將軍隔三差五來與你回報軍情也怪折騰的。”


  “西邊和北邊都休戰了,如今哪兒有什麼軍情,他吃飽了撐的來說廢話罷了。”


  “沒有軍情的日子不也需要練兵嗎?”


  “所以呢?”


  姜稚衣淚漣漣仰頭望著他:“你去練兵吧,不要練我了……以棘竹在軍中的威望,定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裡才是我阿策哥哥的用武之地。”


  元策笑得肩膀打顫,擁著人低下頭去:“今晚不是你先手痒的?”


  “那你要攔著點我呀。”


  “小祖宗,我都攔不住我自己,我還攔你?”


  姜稚衣揩了揩後悔的淚水:“明日一定,明日我一定忍住不碰你,

我們一起嚴於律己。”


  “明日倒還真破不得戒。”


  姜稚衣一愣。


  “忘了明日什麼日子了?”


  姜稚衣昏頭昏腦地回想著,一個醒神,一下從他懷裡直起了身子。


  翌日,姑臧城外沈家墳園。


  豔陽高照,染亮層林,天光漫過新立的墓碑,姜稚衣和元策一身素服,並肩立在墓前,靜靜看著沈夫人執筆將石碑上所刻“沈元策”三字一筆一劃描黑。


  兩人先後上前上香,俯身拜祭。


  其實正月裡元策結束一切之後,本想當即為沈元策遷墳,但遷墳是大事,有許多講究,雖然元策自己行事百無禁忌,在兄長的事上還是聽從了繼母安排,擇定了清明時節的這個日子。


  看著面前這座牢靠堅固,可遮風擋雨的墓,姜稚衣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那座潦倒的無字孤墳。


  幸好英雄最終不再埋骨荒山,得以歸葬祖墳。


  隻是拿到見微天師的手書以後,

難免更覺惋惜,不論是見微天師所說的那個前世,還是他們正在經歷的今生,沈元策的人生都停在了十八歲。


  當初塵埃落定之前,姜稚衣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元策話本的真相,怕他厭惡見微天師又操縱了他的人生。


  等他二月歸家,她才終於下定決心將那封手書給他看。


  想不到元策沉默良久,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可惜見微天師窺見的天機沒有救下兄長。


  姜稚衣早前在太清觀也曾問過張道長,見微天師既可窺見天機,為何不能改變更多人的命運?


  張道長說,凡事由因生果,因誰而起,方可由誰結果。


  姜稚衣才明白,沈元策以沈家獨子的身份死去,與見微天師的預言無關。他的因果不在見微天師那裡。


  但姜稚衣還是忍不住想,沈元策的因果總會在誰那裡。在屬於他的那個來生裡,或許他也能擁有一種新的可能。


  姜稚衣捱著元策的肩感慨:“要是他還在呀,

如今估計日日在我跟前炫耀,說——‘嘿,郡主跟我鬥了這麼久,還得跟著我弟叫我一聲兄長,你說咱們倆誰贏了?’”


  元策側目看她:“倒是委屈你跟著我降輩分了。”


  “我怎麼會委屈呢,雪青阿姊肯定站在我這一邊,有雪青阿姊幫我說話,他不得一聲不敢吭?”姜稚衣一揚下巴,“最後贏的人,還是我。”


  “這麼一算,我沈家地位最低的便是兄長了,我還能排兄長上頭一個。”元策抱臂看著面前的墓碑,滿意地嘖了一聲。


  兩人從墳園出來,送沈夫人上了馬車,而後決定一路踏青回城。


  元策牽著姜稚衣走在晴日的春野裡,忽然聽見她問:“你說你兄長要是知道你給他添了這麼一筆弑君謀逆的罪名,會不會來夢裡找你算賬?”


  “我不也給他添了年少封侯的功績?”元策挑眉,“是非功過,任後世評說,身後之名本無意義。”


  “那你呢?

”姜稚衣晃著他的手,偏頭看他,“如果連姓名也不曾留下,你會遺憾嗎?”


  “不是有你一天叫我八百回嗎?”元策笑著回看她。


  或許曾經的他會覺得不甘,會覺得不公,可如今——


  世人不知他來處,不知他姓名,但她喚他姓名,便勝過世間千千萬萬人。


  姜稚衣笑起來,與他並肩漫步朝前走去,看遠方碧空如洗,春山如笑,身側綠茵遍野,花團錦簇,正是春和景明,四方安寧的好光景。


  若烽火再起,他便做世人的戰神。


  若天下無戰,他便做她一人的元策。


  【後記】


  永寧三年,北羯趁玄策軍失主,卷土重來。


  自興武十一年兵敗於沈氏,北羯蓄力四年,欲一雪前恥,舉傾國之兵進犯河西。


  大燁邊關告急之時,一兜鍪遮面的將軍橫空出世,率玄策軍迎敵,首戰狂殲北羯十萬騎兵,一戰封神,震驚四海。


  北羯憤而舉兵再攻,

再失一戰,節節敗退。


  玄策軍乘勝追擊,連戰連捷之下一路所向披靡,勢如破竹,殺至北羯王庭。


  北羯二十萬控弦之士全軍覆沒,幾遭滅族之災,卻連玄策軍新主面容也未曾看上一眼。


  大燁上下亦驚嘆於本朝數年之內竟得兩位百年難得一遇之少年將才。


  聽聞將軍十歲入玄策軍,為玄策軍中頂尖斥候,十餘年來卻從未以真面目示人,軍中亦隻知其代號“棘竹”,不知其姓名來處。


  探究之下,有人驚覺這位面具將軍與永寧元年已故沈氏身形、聲音皆酷似,一時流言四起,眾說紛紜。


  永寧四年,世人方知沈氏元策在世尚存一孪生胞弟,為當年見微天師雙生子禍國預言所害,一生隱匿暗處,不得見天光。


  舉朝震動,永寧帝嘆天縱奇才不當埋沒於塵,亦不當為無稽預言所累,因其過去戎馬半生,立下赫赫戰功,如今亦無懼此身,再救河西於水火,故免其欺君之罪,

亦免其與其兄連坐之罪,封破軍侯,令領玄策軍,願忠臣良將,永執戟明光。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