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A -A
  眼看姜稚衣扶著腰停了下來,猶豫地望向上頭雜草叢生,不見盡頭的黃泥路,元策攙著她的胳膊瞥了瞥她:“走不動了?剛不是還挺想來。”


  姜稚衣壓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是這麼個情形……”


  “知道是這樣就不想來了?”元策瞧著她有些勉強的神色。


  姜稚衣嘴上沒答,但眼神已經出賣了她的意思。


  “姜稚衣,我今日算是看出來了。”元策抱起臂盯住了她。


  “看、看出什麼?”


  “你可遠不如人家裴雪青喜歡我兄長。”元策朝上頭努努下巴。


  “……”


  姜稚衣被他盯得心虛地轉開眼:“那人家是一對,我又不……”


  話說一半,一眼看見腳下雜草叢中一條花花綠綠的軟物遊了過去。


  元策一低頭,剛要把人拉過來,姜稚衣當先一聲驚叫跳了起來。


  電光石火的下一剎,姜稚衣已將整個人掛到元策身上,一雙手牢牢摟住他脖子,

兩條腿圈住了他的腰。


  元策輕輕掂了下人,將她抱穩了些,往草叢一看:“一條花蛇而已,已經走了。”


  姜稚衣頭暈目眩地喘著氣,低頭看他:“一條、花蛇、而已?你在說什麼輕描淡寫的話……”


  元策眉梢一揚,抬起頭來:“那——這山裡居然有一條花蛇?”


  “當然是居然!怎麼不是居然呢?”姜稚衣臉色發白地騰出一隻手摁住狂跳的心口。


  “是居然,”元策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你來祭拜我兄長,他居然拿花蛇嚇唬你,卻沒有嚇唬裴雪青,可見兄長不論生前身後,選擇始終如一,所以——”


  “所、所以?”姜稚衣愣愣垂下眼來。


  “所以——”元策抬眼看著她一笑,“別喜歡我兄長了,喜歡我吧。”


第60章


  姜稚衣盯著元策仰視著她的眼,從他眸光的倒映裡看見自己一剎那慌亂的神色。


  花蛇分明已經遊走,

心髒卻跳動得比方才的驚魂時刻還要劇烈。像是為著她根本不喜歡沈元策的心虛,又像是為著別的什麼。


  這種感覺很熟悉,就如同過去數月裡,她做著話本裡那個依依,每當與他親近之時……


  姜稚衣一瞬間回過神來,低頭看清兩人此刻的情狀。


  ……這也太親,也太近了!


  視線一落,看見自己抱著他脖頸的手,圈著他腰的腿,姜稚衣難以置信般睜大了眼,像被燙著似的驀地一松。


  可手松了,腳松了,人卻還掛在他身上紋絲不動。


  “你放我下來……”姜稚衣急喘著推了推他。


  “真是用完就丟。”元策似有若無地嘆了一聲,攬在她腰後的手流連著摩挲了下,剛要放人——


  姜稚衣腰窩一麻,痒得痙攣般抖顫了下,一聲驚呼險些栽下去。


  仿佛無意間觸碰到她身體的關竅,元策也是一愣,穩了一把人,這才將她平放回地上。再一低頭,

見她臉頰微紅,揉著腰窩幾分尷尬。


  “那是——”元策看著她眨了眨眼,“你痒痒肉?”


  “不是!”姜稚衣瞪他一眼,兩腳軟綿綿打著架似的朝上走去,走了兩步一回頭,見他好似還在回味她有趣的反應,“去祭拜你兄長了,嚴肅點。”


  繼續七拐八繞地往上走著,姜稚衣臉頰的燥熱漸漸消退,身側元策也不再同她說笑。


  方才在山腳附近尚不覺得,越往上,越看到這座孤山觸目驚心的荒蕪,姜稚衣全然忘了蛇蟲的可怕,泥巴的髒,隻覺寒意陣陣泛起,涼骨透心。


  眼望著這滿目的蒼涼,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沈元策一身錦衣,嬉笑怒罵,打馬過長安街的恣意模樣。這樣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死在最熱烈的年華,死在保家衛國的戰役裡,可死後莫說立英雄祠,連自家陵園都不能入,隻能葬在這樣的荒郊野地……


  直到抵達目的地,看到那座連名字都不能刻的墓碑時,

姜稚衣整個人像被牢牢釘在了泥地裡,一步無法再上前,怔怔站在原地,看著那座潦草的墳,看著那塊歪歪斜斜,仿佛隨意一豎的木碑。


  “為何這麼潦草……”


  元策站在她身側望著那方墓碑,目光微微出神,低著聲說:“潦草才不會被打擾。”


  姜稚衣恍然明白過來。這孤山不像陵園有人看守,若墳修建得太過精致,容易惹賊人的眼,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座無字碑如果太過體面,也容易讓有心人好奇墓中人的身份。沈元策剛戰死的時候,想必誰也無法預料這雙生子之事能否瞞天過海,擔心有人生疑,萬一查到這裡掘墳開棺驗證,隻得慎之又慎。


  隻是這樣一幕連她都有些難以接受,更別說裴雪青了。


  眼看裴雪青站在墓碑前許久未動,姜稚衣不忍地別開了頭,決定還是不上去打擾了,讓她好好跟沈元策說說話。


  元策也站在原地沒動,將這時間留給了裴雪青——這墳雖然潦草,

但墳上雜草剛被清理過,姜稚衣猜他應當前些天一回河西便已經來祭拜過。


  姜稚衣站在遠處,看裴雪青跪在墓前打開食盒,一雙手止不住地打顫,忽然在想,裴雪青有此千裡祭拜的情意,沈元策從前應當也對她很好吧?


  沈元策在裴雪青面前,是不是和在她面前全然是兩種模樣?


  一些雜亂的、這些天來不及捋的記憶慢慢浮上心頭,姜稚衣突然記起去年臘月,她在天崇書院觀摩元策參與騎射考校,結束之後與他說,這是她第一次看他射箭,還沒看過癮。


  元策好像反問了她,第一次看?


  她說對啊,以前在射弋場上你不都裝成三腳貓嗎?


  當時元策似乎默認了她的話。


  可她之所以那樣說,是話本裡說那個阿策哥哥並非真正的紈绔,隻因在京為質才如此作偽。


  那麼元策在扮演兄長時這樣默認,是不是說明這話本給男主人公的“美化”是真的?


  “你兄長是不是在京時便武藝傍身,

也學過行兵打仗之道?”姜稚衣忽然偏過頭,沒頭沒尾地問。


  元策被她問得一愣:“你不是之前就知道嗎?”


  姜稚衣怔了怔,所以……這話本連這等秘事也能歪打正著?


  那沈元策如果是裝的吊兒郎當,他當年對她如此惡劣……


  還未及細想下去,那頭裴雪青猛然打了個擺晃。


  三七腳步一動要上前,卻見裴雪青踉跄過後又跪坐穩了。


  “我去吧,姑娘家方便些。”姜稚衣提起裙擺匆匆上前,彎身問,“裴姑娘可是身子不適?”


  裴雪青低頭揩了揩淚,抬起一雙泛紅的眼:“我無事。”


  “我與沈少將軍就在後邊,你若哪裡不舒服便同我們說。”


  “郡主若不嫌泥地髒,要不與我一道坐會兒吧?”裴雪青指指地上的蒲團。


  姜稚衣看了眼腳下,若換作從前,她當真要嫌,可今日見此孤山,見此孤墳——


  這世間髒的哪裡是泥巴地,

是令英雄埋骨荒山,不得見天日的人心。


  “英雄埋骨地,哪有不幹淨,你不覺打擾,我便陪你。”姜稚衣跪坐下去。


  “怎會,今日得郡主作陪前來,其實我也剛好有些話想替他與你說。”裴雪青指了指那方墓碑。


  “什麼話?”姜稚衣好奇問。


  “他從前對郡主做過許多過分的事,說過許多過分的話,其實後來一直想與你道歉。”


  姜稚衣一愣,詫異地眨了眨眼:“道歉……?”


  “他跟我說,第一次與你結下梁子的那日,那蛐蛐確實是不小心跳到了你身上,他向來無賴慣了,自然得擺出無賴的做派,卻沒想到你讓人碾死了他的蛐蛐。”


  “其實他並非多麼寶貝那隻蛐蛐,隻是看你手一揮便決定一隻蛐蛐生死的模樣,想起了手握生殺予奪之權,令他不得不久困於京城的聖上。”


  姜稚衣喉間一哽。


  “所以他一開始對郡主你多有誤解,

覺你自小得聖上榮寵,與那些權貴一樣無心無情,以掌人生死為樂,反正他剛好要將紈绔行徑發揚光大,便開始借機處處與你作對……”


  “直到有一次,他進宮赴宴,偶然在宮道裡撞見你與婢女說話。婢女問你,今日是寧國公忌日,你何必在宮中強顏歡笑。你說,正因是父親忌日,才不可在宮中甩臉子,以免聖上疑心你還在不甘自己的父親為他的皇位犧牲。”


  “婢女又問你,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麼?你說,正因你心裡有過怨恨,你行得不正,坐得也不端。”


  這些話好像的確是她說過的,但姜稚衣完全忘了有這麼一出,更不知道這些話當時居然被沈元策聽了去。


  裴雪青似笑似嘆地搖了搖頭:“那日他才明白,原來你跟他一樣,也是一個不自由的人。他很後悔對你說過那些剜心窩子的話,可是一個紈绔怎麼會跟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呢?他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與你說一句對不住……”


  姜稚衣震動地怔在原地,

望著眼前的無字碑久久沒回過神來。


  為著這個嶄新的,與她過去所知所感截然不同的故事,對沈元策此人的記憶仿佛全被今日這座孤墳,和孤墳前所見所聞顛倒。


  難怪……沈元策出徵前最後那段日子似乎並未再找她的茬兒,隻是像與她勢不兩立一般,不再出席任何有她的宴席,她見他如此,自然也不甘落於下風,凡有他在的地方一律絕不踏足。


  腦海裡浮光掠影幕幕閃過,卻模糊得已是好遙遠好遙遠的事。


  此刻看著這座潦草的墳,再讓她回想他當年如何惡劣,如何與她作對,又說過什麼傷人的話,她竟是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沉默良久,姜稚衣被一道掠過頭頂的鳥翅撲稜聲驚過神。


  若非這數月間的陰差陽錯,她此生恐怕都不會聽到這些真相。


  今日既得天意安排,兜兜轉轉來到沈元策墳前,收到了他生時無法開口的歉意,也為這陳年舊怨做個了結吧。


  想了想,姜稚衣執起手邊的酒壺,斟了一杯酒,傾倒杯沿,慢慢灑在了墳前。


  “沈元策,這一杯,為我當年任性所為給你賠罪。”


  又斟一杯,灑下——


  “這一杯,是我原諒你了。”


  再斟一杯,姜稚衣仰起頭,對著頭頂那片碧空裡振翅而過的鳥遙遙一敬,飲下——


  “最後一杯,望來生,我們都做自由自在的人。”


  回程一路,馬車裡靜無人聲,姜稚衣和元策將裴雪青送到她此行落腳的客棧,再打道回府。


  裴雪青走後,元策從外頭移門進來,坐到姜稚衣對面,見她情緒不高地垂著腦袋,問她:“方才裴雪青跟你說了什麼傷心話?”


  姜稚衣訝異道:“你沒偷聽嗎?”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