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A -A
  同一時刻,沈府書房外。


  穆新鴻叩了下門,聽見裡頭一聲“進”,推門看到元策執了卷兵書在燈下讀,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世間用兵打仗的將軍大致分兩種,一種是理論起家,一種是實戰起家,大公子屬前者,從前在京裝著紈绔樣,私下其實一直在書房裡研讀這些兵書,而少將軍卻與大公子正好相反——


  少將軍幾乎是在實戰裡長大的。


  當初為防被人發現這張與沈家“獨子”一模一樣的臉,少將軍幼時常年待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宅子裡。


  那座宅子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練武場,裝盛著世間所有的兵器、一切練兵手段。沈節使無法常常看著少將軍,便派親信在那裡訓練兒子。


  從會走路起,少將軍十八般武藝一樣樣學過來,一樣樣從磕磕絆絆到駕輕就熟。


  再後來,等少將軍長大一些,有些能耐了,便被沈節使領進了軍中。


  在軍隊裡,

有那麼一類人本就駐扎在最神秘的角落,從不公開露面,那便是“斥候”。


  他們穿梭在最前線刺探敵情,風餐露宿,與馬為伴,渴了喝雨水,累了睡樹枝,當危險靠近,還要有逃出生天的本事。


  一個優秀的斥候所需具備的實戰經驗和本領,有時不亞於一個指揮作戰的將軍。


  穆新鴻認識元策的時候,驚異於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郎,竟然是玄策軍中最精銳的斥候兵。


  就是這段斥候歲月,讓少將軍走遍了河西每一片沙漠綠洲,每一處山川丘陵,從每一座冰川到每一道溪流都銘記於心。


  過去這年,沈節使和大公子先後身死,少將軍十八年來所學的一切終於成就了那一場震驚四海的勝仗。


  穆新鴻當時就在想,是不是沈節使早猜到會有這麼一日,所以早早做了準備,甚至連這兩個兒子一個叫沈元策,一個叫元策,都是為了讓弟弟提早習慣成為哥哥的影子。


  ……


  穆新鴻出了會兒神,

再看向此刻讀著兵書的元策,疑問道:“少將軍怎麼看起這些來了,這些對您也沒什麼用了。”


  元策頭也不抬淡淡道:“看看兄長以前都在讀什麼。”


  也是,十幾年不曾謀面,相逢不久便陰陽相隔的兄弟,注定隻有一人可以活在光下,如今大公子的一切都在被慢慢抹去,也隻能靠這些故人的遺物來證明故人存在過的痕跡。


  穆新鴻嘆了口氣,想著大公子,問起正事:“少將軍,今日馬球賽上,您可探出了鍾伯勇與那些同窗的關系虛實?”


  元策目光一頓,從書卷裡抬起頭來。


  穆新鴻默默朝他看了過去。


  少將軍此去天崇書院,自然不是沒事找事,逃避永盈郡主的催婚不過是順帶,更重要的是借此深入到那些世家公子之中。


  今日這馬球賽是一場團隊作戰,正是最好判斷那些世家公子之間關系的契機,少將軍之所以應戰“陪玩”,也是為了這個。


  “一半。”半晌過去,元策吐出兩個字。


  “啊?”


  元策揉了揉眉心:“有點事,隻打了一半。”


  穆新鴻觀察著他疲憊的神色,連忙勸慰:“哦,是不是郡主半途又跟您鬧脾氣了?沒事,也不急於一時,下次還有機……”


  “不是她。”


  “那這書院裡還有誰這麼了不得,能給您使絆子?”


  “不是她鬧脾氣。”元策皺攏眉頭,閉上了眼。


  穆新鴻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但左右是不敢說話了。


  靜謐的書房裡唯餘更漏點滴之聲,不知多久過去,元策睜開眼來,突然問:“若一個人分神乏術,兩件事,做了一頭,難顧另一頭,該當如何?”


  “那自然是有所取舍,先去做更重要的那件事了!”


  元策緩緩點了點頭,看向書案邊那一卷前日晚上不曾被青松揭開的畫卷。


  他知道,那一卷是裴子宋的畫像。


  盯著看了許久,

元策再次開口:“你說,若她或許也並非我兄長不可,也可能有朝一日對他人心生好感,我是否該替兄長鳴不平?”


  穆新鴻一愣,才明白原來這兩問還是在說郡主,仔細想了想道:“……您替大公子不值倒也正常,不過畢竟大公子已經不在,卑職覺著若真有這麼一日,由著郡主去,也算是替大公子好聚好散了。”


  “好聚,好散。”元策一字一頓念著這四個字,點了點頭。


  篤篤篤聲叩門響動,青松的聲音忽然在書房門外響起:“公子,郡主漏夜過來了,說您今日心情不好,她過來陪陪您。”


  元策目光輕輕一閃,攥著書卷的手微微收了收緊。


  穆新鴻趕緊朝外道:“這大冷天的趕快請進……”


  “等等。”元策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他在京的日子一天少過一天,今日卻為替兄長鳴不平而忘了正事,這樣的失誤,不可再有第二次。


  既然最終都要替兄長好聚好散,這不平也無甚可鳴……


  倒不如,盼著這一天來得更早一些。


  沉默半晌,元策松開眉頭,臉上已無半點猶豫,偏頭望向窗外道:“不必請進了,跟她說我乏了,已經睡了。”


第30章


  隆冬的風呼呼吹了整夜,一夜過後,長安街頭枯枝落葉成堆,滿城蕭瑟。


  陰日太陽遲遲未出,天剛擦亮的時辰,大街上人跡寥寥,轆轆行駛的馬車內,姜稚衣呵欠一個接著一個。


  昨日散學時見阿策哥哥心情似乎仍是不好,她回府後思來想去坐不住,叫廚房燉了些順氣安神的補湯,去了一趟沈府。


  不料燉完時辰有些晚了,阿策哥哥已經睡下,這就跑了個空。


  打道回府之後,她便囑咐谷雨和小滿第二天說什麼都得將她從床榻上拉起來,再不可遲到,令阿策哥哥心寒。


  這一早上,姜稚衣與困意鬥爭良久,在心裡默念了一百八十遍“阿策哥哥在等我”,

終於打著呵欠爬了起來,迷糊著眼穿戴洗漱完畢,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緩緩朝城東南駛去,在天崇書院門前停穩,姜稚衣頂著一雙困得淚光瀅瀅的眼走了進去。


  此刻時辰還早,隻有幾名住在學舍的公子到了學堂,連天字齋最品學兼優的相國之子都還沒來。


  進了學堂,一看元策還沒到,姜稚衣吩咐谷雨悄悄將一份熱騰騰的湯擱在他書案底下,隨後在自己坐席前落座,支著額角補起眠來。


  日頭漸漸攀升,一點點鑽出厚重的雲層。金光透過窗格洋洋灑灑落在書案上,烘得人渾身暖融融的越發渴睡。


  姜稚衣在閉目養神間聽見一道道細碎的腳步聲,說話聲,呵欠聲,高低起伏,時遠時近。像是學生們陸陸續續進來,同她一樣困意滔天地落了座。


  隱隱將要沉入睡夢之時,堂中突然激起“啪”一聲鎮尺拍案的清響。


  姜稚衣人一顫,驀地睜開眼來,一抬頭,

看見教書先生不知何時已站在講壇上,正提醒在座眾人打起精神,準備開課。


  一轉頭,右手邊的坐席卻還空著。


  姜稚衣朝谷雨使眼色:人呢?


  谷雨比了比嘴形,說還沒來。


  教書先生在講壇上說起今日上午兩堂課的安排,眼看元策遲遲沒到,姜稚衣蹙了蹙眉,正要叫谷雨出去打聽打聽可是發生了什麼事,忽見窗前走過一道颀長的身影——


  元策踩著開課的時刻進了學堂。


  姜稚衣松了口氣,一路目送他在隔壁落座,小聲叫了他一聲,指指他書案底下。


  元策沒轉頭看她,但垂了下眼,應當發現了那個食盒,隻是一眼過後卻又很快目視起前方,並未去揭。


  可能以為是在課堂上不方便吃的東西。


  姜稚衣嘆了口氣,可惜她今日起了這麼個大早,他卻來晚了,兩人一句話都沒能說上,連她準備的湯也又要白費了。


  姜稚衣看了眼講壇上的教書先生。

今日這堂是音律課,先生瞧著慈眉善目的,應當不是塊“硬骨頭”。


  想著,姜稚衣扯過了手邊的白宣,提筆寫下一行小字——


  食盒裡是甜梨湯,可當茶水飲,不必顧忌。


  寫完後,疊巴疊巴成小小一張,交給谷雨。


  谷雨心領神會接過,趁著教書先生低頭的一刻,將字條往右手邊丟了過去。


  一道蜿蜒的拋物線過後,字條無聲落在了元策腳邊。


  向來對周邊動靜十分敏銳的人卻像完全沒注意到,一動不動望著講壇那頭,連眼都沒眨一下。


  等了半天,姜稚衣隻好再扯過一張白宣,重新寫了一次,朝谷雨努努下巴,示意她往案上丟。


  谷雨點點頭再次丟出字條,這回丟上了元策案頭一角。


  但似是太過邊角,右手邊的人仍舊毫無所覺。


  姜稚衣耐著性子第三次扯過白宣,見這字條這麼難丟,若好不容易丟中,隻給一句話未免太不劃算,

便又往下碎碎加了幾行——


  我昨夜來府上找過你,青松可有告訴你?


  方才你來之前先生說今日音律課兩人一組,用各人所擅的樂器合奏他新譜的曲,抽籤時你動個手腳,我們一起琴瑟和鳴!


  再次疊好字條,想約莫是谷雨和阿策哥哥緣分不夠,這第三次姜稚衣決定自己來,眯起一隻眼瞄準了半天,朝元策用力一丟。


  字條不偏不倚砸著了他的手背!


  姜稚衣一喜。一丈開外,元策沉出一口氣低下頭去,單手捋開字條掃了一眼:“……”


  見他朝自己看過來,姜稚衣立馬拋去一記眼色。


  元策緩緩移開眼,望向講壇上那隻籤筒,皺了皺眉。


  見他應當明白了,姜稚衣心下大定,轉回頭來,剛好聽見講壇上先生說:“都上來抽籤吧。”


  谷雨撩開珠簾,替姜稚衣走上前去。


  “古有俞伯牙鍾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以樂會友素是人生一大樂事,

世間樂器各有不同音色,任意兩者和鳴,又能碰撞出千變萬化的音律之美,諸位今日不論抽到與哪位同窗合奏,皆是天賜的緣分,或許今日過後,這天字齋也可出一對當世的俞伯牙與鍾子期——”先生在講壇上笑眯眯捋著胡子,自覺這堂課是一絕妙的創舉。


  姜稚衣也在底下笑盈盈,覺得這先生簡直是天崇書院裡最體貼入微的一個。


  正想著,谷雨拿了籤子回來,壓低聲道:“奴婢方才偷偷給沈少將軍看過籤號了。”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