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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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靜否”二字。


  每一樣都是他冷待她的鐵證。


  再看此刻背對著門,負手站在窗前一聲不吭的人,姜稚衣失望透頂地搖了搖頭:“算了,你也不必解釋了……總歸你摔碎信物是真,回京這大半月冷冰冰待我也是真,就算沒有別的相好,你也是變了!”


  元策負在背後的手摩挲了下,像是拿定了什麼,轉回身看向姜稚衣,哼笑一聲:“我變了?我還疑心是你變了。若不冷待你一番,怎能試探出你萬綠叢中過,可曾片葉不沾身?”


  “試探我什麼?”姜稚衣一懵,“我又何時萬綠叢中過……”


  元策審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朝青松一攤手:“拿郡主今年的生辰禮單來。”


  青松也是一愣,隨即連哦兩聲,轉頭從屜櫃裡取出一封厚厚的折子,交到了元策手上。


  ——這份禮單是這兩日為了研究給郡主送什麼禮,穆將軍搜羅來的情報。


  元策單手掌住折子底襯,

一抬下巴:“從頭開始報。”


  青松看了眼一頭霧水的郡主,猶豫著拉開了折子,去找那個“頭”。


  一折,兩折,三四五六七八折,九折,十折……青松一路拉,一路從書房這頭走到那頭,碰了壁無路可走,一轉彎又繞回來……


  正是姜稚衣瞠目結舌之際,長長的折子終於拉到頭。


  青松清了清嗓,端正儀態,揚著脖子朗聲道:“王家大公子,羊脂玉如意一對——!李家四公子,白釉珍珠地劃花卷草牡丹紋如意形枕一隻,雨過天青色軟煙羅十匹——!”


  姜稚衣:“……”


  “趙家二公子,象牙絲編織花鳥紋掛屏一面——!”


  “張家三公子,綠釉花卉紋執壺並碧綠琉璃茶盞一套——!”


  “周家七公子,蘇繡蝶戀花宮扇兩柄,紫檀木棋盤並青白玉圍棋子一副——!”


  ……


  琅琅報禮聲中,元策望著對面的眼神越來越壓迫,

直到姜稚衣被看得受不住,躲閃開了目光。


  這一躲閃,又覺無甚可心虛的,姜稚衣擰著眉轉回眼來,揚了揚下巴:“你少倒打一耙,我過個生辰,收些賀禮怎麼了!”


  什麼軟煙羅也不過糊糊窗,什麼如意形枕也不過擱擱腳,多的是放進庫房便不見天日的!


  元策輕飄飄睨著她:“我在外徵戰,別說姑娘,連獵來的野兔是雌是雄都沒心思看,你卻在京城眾星拱月,與這些世家公子你來我往,毫無避嫌之意,你說怎麼了?”


  姜稚衣嘴一張一頓,噎在了原地。


  當初好像是一時興起便收了這些世家公子的禮,還真沒想過避嫌,她待他分明一顆拳拳之心,為何偏偏忽略了這點……


  再說她生辰之時,玄策軍已在回京路上,怎麼驚蟄也沒提醒著她些?


  元策手一揮讓青松收起禮單,盯住了面前無話可說的人。


  話說到這份上,他還真想替兄長好好問問她——


  元策輕笑一聲:“不知這些個公子當中,

哪位是家中富可敵國的,哪位是長相貌比潘安的,哪位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的?”


  “…………”


  姜稚衣無言半晌,惱得一跺腳:“反正我問心無愧,我若想朝三暮四,大可去過那眾星拱月的日子,何必還巴巴地追著你這麼久?”


  “所以——”元策掀了掀眼皮,“不試試怎麼知道?”


  姜稚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將這話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才隱約明白過來。


  隻因入京前夕聽說她收了那些世家公子的賀禮,他便在回京之後故意冷落她,想借此試探她的情誼?!


  荒唐!


  簡直……太荒唐了!


  姜稚衣又驚又懵,一時竟不知該氣該笑,臉色青上一陣又白上一陣:“你、你竟懷疑我至此……”


  青松趕緊悄悄給元策使了使眼色——


  這又要哄不好啦,您可快說點能聽的吧!


  元策偏頭望向窗外,像在醞釀什麼不易出口的話,

半晌過去,對著天上那輪月牙沉沉提起一口氣:“誰叫有的人——”


  “閉月羞花、”


  “沉魚落雁、”


  “天姿國色、”


  “風華絕代、”


  姜稚衣猝不及防一愣,心頭撲通撲通連蹦四下。


  “走到哪兒都惹人注目,招人惦記——呢?”元策緩緩轉過頭來,一丈開外,杏臉桃腮的少女臉頰一紅,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根。


  四目相對,屋裡的燭火驀地一跳,平靜的空氣陡然抖開一道波紋。


  一瞬過後,兩人一個望天一個看地,齊齊移開眼去。


  元策低咳一聲:“總而言之——”


  姜稚衣悄悄豎起耳朵。


  “經過這段時日的觀察,我已相信你初心未變——”元策負起手,揚了揚眉,“姜稚衣,恭喜你,通過了我的考驗。”


第17章


  深夜,姜稚衣帶著一肚子的無言以對回到了瑤光閣。


  一進門,見兩個婢女趴在暖閣睡得酣暢淋漓,

兩耳不聞窗外事,肚子裡的無言以對又多了一些。


  回想著方才回程一路與元策的相顧無言,姜稚衣獨自穿過暖閣進了寢間,解了披氅倒頭栽進床榻,心情復雜地望著頭頂的承塵,耳邊又回響起那句恭喜。


  什麼叫恭喜她通過了考驗?就算她此前行事有不妥之處,難道不能開誠布公地好好問清楚,非要用這種傷人心的辦法考驗人,考驗到連信物都摔?


  那人心是能隨便考驗的嗎?


  若不是她一顆心足夠赤誠、真摯、純粹、深情、堅韌……本來一心一意的,都要被考驗出三心二意了!


  想想這段時日白白受的委屈,再聽聽那句輕描淡寫的恭喜,腦袋裡兩道聲音反復衝撞起來。


  一道沒心沒肺的,說太好啦,都是誤會一場,阿策哥哥沒有喜歡別人!


  另一道氣不打一處來,說她堂堂郡主豈容他放肆審判,不可原諒!


  想著想著,不知過了多久,連日的疲憊像座大山沉沉壓來,

姜稚衣躺在榻上昏昏噩噩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去,四肢灌了鉛一般的沉,腦袋也暈乎乎一團漿糊,睡夢裡,身體一時冷得打寒顫,一時熱得口幹舌燥。


  再蘇醒時,眼皮重得睜不開,隻聽得耳邊一些雜亂的響動。


  腳步聲,說話聲,湯匙打在碗壁的當啷聲,忽高忽低——


  “都怪我不好,昨夜不管郡主怎麼說都該守在這兒才是,害得郡主著了風寒,起了這麼嚴重的高熱……”


  “聽說大公子風寒好了,能出屋了,怎的郡主卻倒下了,莫不真像那偏方說的,此消彼長,陽盛陰衰……”


  “可偏方不是早就破解了嗎?”


  “那地龍燒得這麼暖,郡主好端端待在屋裡怎會受涼呢?”


  兩個婢女迷信著自己嚇自己,聽得病中的姜稚衣直著急。


  可別拿她那晦氣的大表哥惡心她了,你倆難道就沒想過,在你倆呼呼大睡的時候,你們郡主可能正迎著長安的夜風飛檐走壁?


  心裡想著,卻沒有睜眼說話的力氣,隻聽身邊有人進進出出,一次次換新她額頭上的湿帕。


  也不知到了什麼時辰,四下歸於寂靜,再聽不見一點聲響。


  半夢半醒間一陣寒意襲來,她冷得蜷縮起身體,隨後感覺到榻沿一沉,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掌起了她的脖頸,穿過她發絲,帶繭的指腹撫上她耳根。


  粗糙的繭擦過耳後薄薄的皮膚,因為很輕,不太疼,反激起一陣痒意。


  她忍不住抖顫了下,那手指似也微微停滯了一剎。


  片刻後,一股熱意自耳後蔓延開來,一點點滲透進身體,流經四肢百骸,慢慢將人送上飄飄然的雲端。


  雲端又好似有一汪湯泉,熱霧騰騰裡,燻得人毛孔舒張,汗透衣衫。


  她仿佛化作一尾湿漉漉的魚,在湯泉裡遊來遊去,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悶,直到氣急之下一仰頭,破水而出——


  姜稚衣緩緩睜開眼,細細喘息著,

對著頭頂的承塵迷茫地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潮紅的臉,轉頭望去。


  夜半更深,寢間裡,除了熟睡在榻邊守夜的婢女,並無旁人身影。


  姜稚衣輕舔了舔唇,萬籟俱寂之中,聽見心髒一下又一下,怦怦跳動。


  天氣連著陰了三日,姜稚衣也臥床休養了三日,直到三日後傍晚,燒才徹底退了下去。


  連續幾天不分晝夜睡得昏昏沉沉,掌燈時分,姜稚衣從白日長長的一覺裡醒轉,被婢女們扶著坐起來,感覺渾身硬邦邦的,骨頭都擰在一起伸展不開。


  谷雨和小滿一個替她捏肩捶背,一個伺候她洗漱。


  姜稚衣像個提線木偶由她們擺弄,等身子松快了些,終於有了精神氣說闲話。


  回想著這三日那湿軟的渾夢,狀似不經意地問:“這幾日辛苦你們了,可有人來看過我?”


  小滿:“前日大公子來過,說帶了些自己風寒時用過的良藥,您放心,奴婢們連院門都沒讓他進,

東西也沒收。”


  谷雨輕撞了一下小滿。


  聽不出郡主問的是誰嗎?沒事提那姓方的晦氣東西做什麼!


  姜稚衣輕輕哦了聲:“別人呢?”


  “沒有別人了……”


  姜稚衣抿了抿唇,靠著腰後的引枕,低下頭不說話了。


  谷雨和小滿對視一眼,同時放輕了手上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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