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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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這大冬天的,他若是凍壞了身子,凍出病來可怎麼辦?”


  谷雨:“……?”


  “沈少將軍在西北邊關過了三年冬,怎會在長安凍壞呢!”


  “是啊,那些西北邊關來的莽夫也不知懂不懂照顧人,會不會給他煮點姜湯暖暖身子?”


  谷雨:“???”


  “郡主,奴婢覺著您眼下還是應當先擔心自己,您看夫人從前頂多暗中使壞,如今竟都明著得罪您了……至於沈少將軍,等不到您,他自然就會回去的。”


  姜稚衣輕輕點了點頭。


  谷雨剛松下一口氣——


  “是啊,”姜稚衣神傷地摁了摁額角,“等不到我,他斷斷不會自己回去,也不知現下該多著急?”


  谷雨:“……”


  算了,她還是閉嘴吧。


  開闊的寢間裡,幽怨的女聲時輕時重,時高時低。


  “說好待他歸來一同看雪,這白首之約難道終究無法實現……”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谷雨站著打起瞌睡之時,姜稚衣終於停下碎碎念,從榻沿站了起來:“不行,我定要想辦法去見他!”


  大雪紛飛一夜,天亮時分方歇,漫山遍野都被積雪覆蓋,白皑皑蒼茫一片。


  京郊蜿蜒的山道上,一黑一棕兩匹駿馬輕馳著,一路飛濺起松軟的細雪。


  行至岔路,黑亮寶馬上的少年忽地一勒韁繩停了下來。


  “怎麼了少將軍?”穆新鴻跟著停住,順著元策視線望去。


  通往大營的路上赫然兩行嶄新的車轍印。


  營中士兵進出皆是步行或策馬,難道又是……


  昨日少將軍燒了郡主的字條,理都沒理那邀約,郡主該不會來興師問罪了吧?


  “少將軍,一會兒要有什麼情況,您隻管拍馬便走,卑職替您擋著。”


  兩匹馬如臨大敵地放慢了腳步繼續前進。


  到了營門前,卻是一輛掛著醫館字號的榆木馬車映入了眼簾。


  元策一拋馬鞭翻身下馬,

輕輕拍了拍馬背。


  油亮的黑馬打起放松的響鼻,闲庭信步地去馬厩吃草了。


  穆新鴻也松了口氣,指著那榆木馬車問當值士兵:“怎麼請來了外邊郎中,那人犯熬不住了?”


  “……是本郡主熬不住了!”


  一隻染著蔻丹的纖纖玉手一把撩開車簾,一身鮮妍袄裙,發簪步搖、頸環璎珞的少女揚著脖子探身而出:“半刻鍾都送不來一個轎凳,你們就是這麼怠慢未來少夫人的?”


  穆新鴻:“???”


  元策一腳站住,緩緩回過頭來。


  姜稚衣滿臉慍色瞬間換了春色,一提裙擺便跳進了雪地裡:“阿策哥哥!”


  元策冷下臉轉身走進大營:“攔下她。”


  “是!”穆新鴻帶人抄起家伙式兒圍上前去。


  這永盈郡主又是暗中相邀,又是當眾宣告,看來是打定主意要攀誣少將軍與她有染了,他等必將誓死捍衛少將軍清——


  姜稚衣從袖子裡取出個什麼物件往空中一拋。


  金燦燦的御賜令牌高高飛起。


  幾個士兵倒抽一口冷氣,兵器叮鈴咣當撒手一頓扔,七手八腳去接。


  那頭姜稚衣早已提著裙擺翩翩然入了大營:“阿策哥哥!阿策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元策閉了閉眼回過身來:“一群廢物。”


  姜稚衣腳步一停,細瘦雪白的脖頸緩緩低垂下去。


  “對不住阿策哥哥,我知道你定是生我氣了,我正是來與你解釋的,昨夜我並非有意失約,是被舅母關起來了……我想了許多辦法都是無用,一直到今晨郎中來復診,才有機會偷偷上了醫館的馬車……”


  元策垂眼盯著她的頭頂心,贊許般點了點頭:“郡主每日的戲文倒是曲折得讓人怎麼也猜不中下文。”


  姜稚衣一愣:“我說的是真的……”


  “郡主在我這兒不是挺能耐,御令在手,還有人奈何得了郡主?”


  “那御令是準我在京城各關卡自由出入,

家裡又不歸皇伯伯管……”姜稚衣為難地蹙了蹙眉,忽然眼睛一亮,“這樣,我回頭再請一道家裡用的御令,日後我們隨時想見就見,阿策哥哥這下高興了吧?”


  “……”


  元策轉身就走。


  看起來好像比剛才更生氣了。


  怎麼這麼難哄呢!


  姜稚衣連忙追上去,看見他烏發間的雪粒,想去替他掸掸,苦於她三步才抵他一步,著實是跟不上。


  “阿策哥哥,你頭上這麼多雪,是不是等了我一整夜?”姜稚衣拎著裙擺一腳深一腳淺地艱難踩著雪,忙得看一眼腳下看一眼他。


  “郡主想多了,”元策目不斜視,步履不停,“我並未赴約。”


  “你這樣說可是想減輕我的負罪感……”


  “不是。”


  “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沒睡,一直在擔心你……”


  “不知。”


  “那你現在知道了,就不能原諒我嘛!”


  “不……”元策腳下一停,

蹙眉回過身來,“這裡是軍營,不是戲臺子,郡主要唱戲還是回你的……”


  姜稚衣突然踮起腳伸出手去。


  元策抬臂一個格擋,抬眼看向那隻比地上霜雪還白晃晃的手。


  “我隻是想給你掸掸雪……”姜稚衣嘆了口氣,隔著冰冷的護腕,順毛一般輕撫了撫他的小臂,“好吧,你為我受了一夜凍,一時不能原諒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就在這兒陪你到氣消為止好了。”


  “……”


  一刻鍾後,姜稚衣對著一整面刀光劍影的刑具架,看著架子上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刀子剪子鉤子鋸子鞭子、比她手臂還粗的鐵鏈子,臉一白一把扶住了手邊的椅子。


  “阿策哥哥,你帶我來這裡是……?”


  元策眯眼打量著面前的人,這位一會兒神氣十足一會兒滿嘴酸話的郡主到底演的是哪一出,他是看不懂也不打算懂了。


  一記手刀便能暈上十個時辰的人,打又打不得,

罵也罵不走,那就帶來這刑房殺雞儆猴,看這金枝玉葉能在血肉狼藉的屠戮場撐上多久。


  元策看了眼她顫巍巍扶著椅子的手:“郡主也對刑具感興趣?”


  “嗯——嗯?”


  元策微一彎身,一把抽走了鋪在座椅上的黑布。


  椅面上密密麻麻、帶著陳年血漬的尖刺露出來。姜稚衣連手帶人一起跳開去。


  “不感興趣?”元策把布潦草一團,扔去一邊,“那郡主現在走還來得及。”


  姜稚衣飛快搖頭:“不,我感興趣,我很感興趣!”


  “郡主的臉色不像感興趣的樣子。”


  “……我感興趣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元策揚眉看了看她,朝一旁值守的士兵抬抬下巴:“裡邊的,招了嗎?”


  士兵拿起幾案上的供狀剛要答話——


  元策:“沒招?”


  “啊?”士兵猶疑地看了看姜稚衣,又看了看元策,恍然大悟,“哦,

沒招呢,少將軍可要親自審?”


  士兵放下供狀,上前哗啦一下拉開了圍布。


  血跡斑斑的刑架連同衝天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姜稚衣被這惡臭燻得頭一扭,背過身掩著帕子一陣幹嘔。


  元策闲闲看著她:“郡主這副模樣,留在這裡能做什麼?”


  姜稚衣強忍住泛到嗓子眼的惡心,看了眼刑架上耷拉著腦袋,衣衫褴褸的人犯。


  明知她見不得血腥,最厭惡汙穢,不就是想看看她願意為了他做到什麼地步嗎?是她失約在先,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將他哄高興……


  姜稚衣努力壓下嘔意,挺了挺背脊走上前去:“隻要阿策哥哥不再生我的氣,做什麼都可以!你若放火,我便澆油,你若殺人,我便遞刀!”


  刑架上的大漢突然睜開了血紅的眼。


  姜稚衣一個激靈跳回元策身後,探出半顆腦袋朝前望去:“他、他不是昏過去了嗎?”


  元策回頭瞥了瞥她,

朝後一攤手:“如此,勞煩郡主遞我一根牛皮鞭。”


  姜稚衣看看元策,又看看那人犯,確信鐵鏈子是拴著的,小心走到刑具架前,對著琳琅滿目的刑具沉吟了會兒:“嗯……牛皮長什麼樣?”


  一旁士兵給姜稚衣指引了下方向,小聲提醒元策:“少將軍,這是不是輕了些?”


  元策看著姜稚衣取鞭的背影扯了下嘴角:“殺雞焉用牛刀。”


  姜稚衣取了鞭子回來,狐疑地瞅了瞅那人高馬大、身材壯實的人犯:“這人看著挺厲害,原隻是個無用的小雞仔?”


  元策接過鞭子輕飄飄一笑:“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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