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衛曇願意送他娘走，我有幾分驚訝。
賀珺璟的嗓音很淡，透著難以捉摸的涼意：「躬親盡孝，乃是倫常，哪好送你母親離開，傳出去，醒醒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賀大人是想……」
賀珺璟輕飄又利落道：「你和醒醒和離。
「將你母親留在身邊，慢慢照顧。」
衛曇聲音顫了顫，斬釘截鐵：「不行！下官對不起醒醒，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沒有打算辜負她。
「下官求賀大人，讓我見醒醒一面。」
賀珺璟聲音透著刀尖的銳意：「醒醒還沒睡醒，你知道她昨晚哭了多久？
「我的妹妹，沒誰這麼欺負過。」
我動了動身體，碰到了旁邊放涼的甜粥。
隻有賀珺璟記得我愛吃甜。
從小到大，我哭了，鬧脾氣，他都用糖哄。
聽到動靜，衛曇冒犯了一回，在賀珺璟的眼皮下面闖了進來。
他激動，神色憔悴：「醒醒，我們回家吧。
」賀珺璟站在他後面，眸晦暗幽沉，隱浮戾氣。
他咬著後槽牙，冷冷出聲：「醒醒你自己選，下次再哭，別來找我。」
我目光繞了一圈，靜靜說：「就按兄長說的。
「衛曇我對不起你，我們和離吧。」
36
房間裡靜了靜。
衛曇錯愕之後，眼底赤紅，失態了。
「是賀大人逼你的是不是？
「我不答應，我們是夫妻，我們成親才多久？我們還可以磨合……
「醒醒和我娘親相處不來，我已經答應將我娘送回去。
「醒醒覺得院子小，下官會想辦法換個大的……」
衛曇寡言，為人循規蹈矩，這是他頂著賀珺璟的威勢，說出的最多最久的話。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
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我脖子上。
一點曖昧的吮痕。
妖娆，挑釁。
衛曇的目光像是剔骨刀劈下，寒意順著我脊骨蔓延。
我不安地摸了摸脖頸，昨晚賀珺璟吻過的地方。
他聲音很輕，閉上眼睛顫抖地問：「醒醒和賀大人並非親兄妹吧？
」我霎時，背後生出一層冷汗。
喉嚨發黏，心在嗓子裡跳動。
隻有賀珺璟，神色尋常，淡淡地應了一聲。
衛曇腳下似不穩，他眼底赤紅，更深重了幾分，化不開。
他沒有轉身，沒有敢去看賀珺璟。
驀地抓緊我的手腕。
五指捏緊，疼得似乎要將我手腕捏碎。
「醒醒跟我回去！」衛曇胸口起伏，隨時會裂開般重復。
我慌張，害怕……掙脫不開。
賀珺璟疏冷的語氣，帶著薄薄的笑意：「衛大人看見了，還要帶走她嗎？」
他們在說什麼？
我腦海裡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賀珺璟嘴唇微挑，和他四目相對：「將醒醒嫁給你，隻是權宜之計。
「賀某從沒想過，將妹妹給你。
「她一日入賀家，這輩子都是賀家人。我的人。」
這些年的遮掩。
見不得光的情愫。
被他輕易挑開了，在我的夫君面前。
衛曇松開我的手，十指攥拳，咯咯作響，朝著賀珺璟的臉揮去。
37
房間裡一片狼藉。
賀珺璟唇角破了，他隨意用帕子擦去血漬。
鳳眸沉的，冷的，像是個得勝者，望著被暗衛壓著跪下的人。
衛曇哪怕給他跪著，後背仍是倔強地挺直。
「賀相隻手遮天，玩弄羞辱下官，視皇權法度為無物嗎？」
賀珺璟似笑，意味深長：「衛大人打算離開這，參賀某一本，恐怕沒機會了。你找來賀某這，賀某就沒打算放你走。
「你佔著醒醒夫君的名義，和她同床共枕，已經觸碰了我的逆鱗。」
我支撐著發軟的雙腿，跪在賀珺璟前面。
「阿兄，衛大人是個好官，你放過他！」
賀珺璟面色覆著冷霜。
「醒醒起來！」
我固執地一動不動：「我已答應和衛大人和離了，阿兄放過他！」
賀珺璟笑再無溫度：「在醒醒眼裡，衛大人是好官。
「我是好人嗎？」
他不是好人！
他缺少七情六欲，盡所欲，得所求，無所顧忌。
他或者連人都不是，
是個怪物瘋子！越是了解他，越是恐懼。
我攥住他垂下冰涼的衣擺，仰著脖頸，嗫嚅：「薄之……我以後不嫁人了，也不跑，你放過他。」
「為了一個衛大人，你肯這麼聽話？」他俯身，薄唇凝笑，眼底幽沉地在我耳邊道。
「那我就更不能放過他了……」
眼前一陣發黑。
緊張失望到極點。
我忍不住幹嘔起來。
栽倒之前，被賀珺璟長臂一拉，抱入了懷中。
……
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燈影照亮賀珺璟雋冷、不沾塵煙似的輪廓。
「她懷孕不過一月有餘，情緒不能受太大起伏，容易小產……」
賀珺璟冷眉松開了一些。
「老朽去抓一些安胎藥，給令夫人養胎。」
不知道哪個字愉悅到了他。
冷如冰雕的人，臉上有了一點柔和弧度。
「她懷孕還需要注意什麼，你寫下來給我。」賀珺璟吩咐。
我閉上眼睛裝睡。
手指蜷縮，抓緊被單。
懷孕了……竟有了他的孩子。
是那一次，我和衛曇的新婚夜，在荷花下面……這個孩子，該留下嗎？
38
熬好藥，賀珺璟端來，坐到我身邊。
「醒醒別裝睡了，起來喝藥。」
他垂眸，捏了捏我的臉。
我睜開眸子，沒有動，問他：「阿兄，衛大人呢？」
空氣一瞬凝固。
「醒醒長本事了，一醒來就跟我問這個？」
他語氣，眸光都冷得逼人。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阿兄，我有孕了是不是？
「我要衛大人安好！」
我輕輕撫摸著肚子。
無聲的威脅。
賀珺璟把藥碗放在一旁，幾滴藥湯濺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在輕顫。
「醒醒威脅我？
「拿我們的孩子，為了另一個男人，威脅我！」
他手指扣上我脖子。
不重不輕地摩挲。
「醒醒，我自認脾氣還不錯，很少真的想殺人。
「但有時候，我真的想弄死你！這樣也不用看著你嫁別人離開我，看你拿孩子為其他男人求情。」
他手指微微用力，
卻是把我拽入懷裡。撕咬地，粗蠻地吻著。
許久他平復下來，摩挲著我紅腫的嘴唇：「我留他一命，你把藥喝了。」
重新熬好的藥，送到賀珺璟手裡。
他一勺勺喂進去，看我喝完。
藥太苦，我嗆咳想要吐出去，又被賀珺璟封住嘴唇，他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小腹。
「醒醒乖，為了孩子，不許吐掉。」
我咳得眼眶發紅，望著他：「我有身孕了，阿兄打算將我養在這當外室？給你做一輩子籠中鳥？」
賀珺璟不緊不慢問：「醒醒想回賀家嗎？」
我有了身孕回到賀家。
大夫人知道這孩子是誰的，非逼我墮胎不可！
「不想！」
賀珺璟抬手，理過我耳邊垂落的長發：「現在回去，尚不是時候。暫且你隻能住在這，等我安排好一切。」
39
我沒能躲太久。
紙包不住火。
我和衛曇和離的消息，還是傳到了大夫人耳中。
衛曇辭去了御史臺大夫一職，主動要求外放出京，
帶著自己的母親離開了京城。大夫人找到了賀珺璟的別院。
她帶了公主的護衛親兵，硬是闖入了院子。
「我是賀家主母，當今的大長公主，我倒要看看誰敢攔！
「他在外面養了女子，婚事推了，連家也不回了。是什麼樣的狐媚子，纏得我兒子魂不守舍！」大夫人興師問罪而來。
我手腳發涼，無處可躲。
身邊賀珺璟留下的丫鬟道：「夫人別怕，已經派人去通知賀相了！賀大人很快就會回來。」
我和大夫人打了照面。
「醒醒？」她天旋地轉，扶著廊外的石桌才站穩，「你怎麼在哥哥這？你和離這麼大的事，沒和我商量，偷偷摸摸一直住在你哥哥這，算什麼樣！」
我撫著肚子，肚子墜得疼。
一個字也不敢說。
她盯著我的腰：「醒醒你的腰粗了，莫不是有孕了？你懷孕，衛曇還不要你？豈有此理！我去找皇上，把衛曇調回來問清楚！」
「不是的……
「這不是衛曇的孩子。
」每一個字，刀子一樣在喉嚨裡攪碎了，艱難地說出來。「是誰的？」大夫人咬牙，聲音戾氣威懾。
我一個勁地發抖。
「你別告訴我，是你哥哥的！」
丫鬟把我拉到身後，她懂得拳腳，是賀珺璟特意留下來，保護我的周全。
「大夫人，您有話慢慢說，別嚇壞她。
「小夫人腹中孩子才三個月不到，出過幾次血，都靠湯湯水水保胎。」
大夫人眸光銳得逼人：「誰許你們叫她小夫人，她算是哪門子的小夫人！無媒苟合，不知廉恥，姜醒你十一歲進姜家，也是我看著長大，我有沒有教過你？」
「教過……」
「我待你不薄，給你錦衣玉食，給你找好親事，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跟你阿兄不清不楚，賀家的門楣，都給你丟盡了！」
肚子一陣疼過一陣。
我抬不起頭，不敢去看大夫人的表情。
「你和賀珺璟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的唇，那些痕跡，也全是你弄出來的？
」她目光陰冷，恨意十足盯著我肚子。
「這個孩子，來歷不明……你哥哥還未娶親，他絕對不能留下來。」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
一隻手護著肚子。
在她面前，我一向是乖巧的，聽話的。
也隻有乖巧聽話，她才願意養著我，賀家才願意接納我。
除了這一次，我無聲地抵抗。
大夫人氣急，手高高抬起。
「姜醒，你不是賀珺璟的妹妹，隻是個五品武官的女兒，沒有賀家你算什麼？這一輩子你別妄想再回賀家！
「就算你生下這個野種，也沒用！賀家不會認。」
她的耳光沒落下。
賀珺璟握住了她的手，目光冷淡，氣勢相當。
「母親，別打妹妹。
「要出氣，打我。」
40
「你替她出頭是吧！
「我讓你照顧她，你給我照顧到床上去，弄出個孩子！」
大夫人的這一耳光，打在了賀珺璟臉上。
「你糊塗又不孝！我接她進來，是為了報答賀家的救命之恩，
給你添個妹妹，不是要個童養媳！賀珺璟，娘親將你培養這麼大，你一向冷靜恪守，怎麼到了她這……你瘋了！「你名聲，仕途還要不要？等你爹從邊關回來，我怎麼向他交代？
「是她勾引你的？」
賀珺璟眯了眯鳳眸，擋在我面前，高挑的身形將我遮得嚴嚴實實：「妹妹長大了，總要嫁人。嫁別人，不如嫁我。知根知底，親上加親。」
大夫人臉色鐵青：「妹妹變媳婦，我們賀家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