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醉的樣子，雪映入眼底，清凌凌的攝人心魄。
賀珺璟凝眸看了我須臾，沒有徵兆地突然吻了下來。
他的唇滾燙，酒氣未消。
和他謫仙克制的外貌不同，他的吻，他的動作，強硬帶著兇猛的力道。
「阿兄，我們不能……」
我抵在他胸口，撞進他幽邃難辨的眼底。
「你已經議婚，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
外面大雪壓斷了樹枝。
「啪」的一聲。
我不能再沉淪下去，他已經屬於別人了。
賀珺璟喉結滾動，忽然問：「醒醒想嫁人了？
「想嫁什麼樣的？你是我的妹妹，京城中的世家，你盡可挑選。」他聲音低沉冷清。
「婚事盡憑阿兄做主。」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垂眸看著他衣襟上我抓出的折痕。
良久，賀珺璟含義不明地輕笑：「醒醒，這是你說的。」
7
這一晚，賀珺璟酒醉，沒有走，在我房間裡睡下。
我們放縱過很多次。
睡在一起，還是第一次。
賀珺璟躺在我身邊半抱著我，臂膀有力，動一下他都會清醒過來，清冷的眸看我一眼又睡去。
哪怕睡著，骨子裡還透著持重的霸道。
我被他身上松煙墨的淡淡氣息，弄得毫無睡意。
天蒙蒙亮後，我昏沉睡去，睜開眼賀珺璟已經走了。
用過早膳後，大夫人身邊的丫鬟來找我。
大夫人要見我，很急。
我踏著雪，來到端華院。
大夫人在禮佛，我聞著檀香味，眉心跳起來。
腳底的雪水化了，涼意從腳底心往上爬。
大夫人轉身看我，慈眉善目的眉眼，透著銳利猶如刀鋒一樣的寒意。
「醒醒，昨夜你哥是不是在你那？」
耳朵嗡的一聲轟鳴。
眼前黑了黑。
那層紙，還是捅破了？
夫人知道了，我和賀珺璟禁忌的關系？
下一步她打算如何處置我？
悄無聲息地暴斃，還是送入尼姑庵，一輩子不許我回京？
滿身的血液，
盡數在寒風中凝固。我竭力克制，不讓自己戰慄。
嗓音像是被掐滅了，一字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大夫人居高臨下審視我，等我回答。
「夫人，大公子回來了……」
得知我被大夫人帶走，賀珺璟立刻回府，為我解圍。
颀秀的身姿，和熟悉的松煙墨氣息拂過。
來人嚴嚴實實擋在我面前。
「娘親想知道關於我的事，找醒醒，不如直接來找我。」賀珺璟唇浮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
「我順娘親的心意，去見了侍郎嫡女。娘親何必再為難醒醒？」
「昨晚我回來得太晚，睡在了藏書閣，沒有待在房裡。」賀珺璟的眸光掃過，輕描淡寫地問，「誰在後院捕風捉影，是想毀了二小姐名聲清白？」
賀珺璟散漫抬了眼眸，「二小姐身邊的人，全都拖下去杖罰。」
我立在原地不敢動，一言不發。
大夫人聽見院內下人的慘叫求饒，才回過神，臉上閃過後悔不安。
身為公主的大夫人，
她也畏懼自己這個兒子。「璟兒，為娘也不願胡思亂想。但你和醒醒沒有血緣關系，又住在同一屋檐下。
「整個賀家的前程未來，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娘是怕……」
她道，「你又在議婚，不容出一點差錯。」
賀珺璟一字一句，從容開口：「我隻當醒醒是妹妹，我與她親近，隻是憐她失怙無依。
「我會為她挑最好的婚事，將她風風光光嫁出去。」
我輕輕抿了一下嘴唇。
大夫人得到他的回答，眉開眼笑：「那就好，那就好……醒醒的婚事，有眉目了嗎？醒醒十七了，不能拖了。」
8
我心口懸起。
看向賀珺璟清雋、線條鋒銳的側顏。
他會將我嫁給誰？
「我已經有了兩個人選，明日可以讓醒醒待在屏風後面見一見。」賀珺璟鎮定自若。
這麼快，他就幫我挑好人，等著將我嫁出去。
是我先求他，先招惹，先沉淪。
他在這段畸形的情愫裡，向來遊刃有餘，
引誘我淪陷。心又重重砸了回去。
泛著淺淺澀澀的痛。
大夫人起疑之後，後院之中安排了人手，有意將我和大公子隔開。
我一夜輾轉難眠，眼下泛著青，用了胭脂水粉勉強遮蓋住。
帶著丫鬟來到前院，我站在屏風後面，看賀珺璟親自為我挑選的兩個人。
一個魁偉壯碩，是個武將。
還有一個雋秀清雅，舉手投足彬彬有禮，聽說是嶺南小王爺。
不管嫁哪個，以我以前的身份，都是高攀了。
一股淡淡的松煙墨香從我背後傳來。
賀珺璟沒有出去，而是在暗處，一直品茶等我。
我的一舉一動，我對兩個人的掂量遊移，全被賀珺璟盡收眼底。
臉上一點紅暈，頃刻褪盡，化為煞白。
他貼近我耳側，灼熱氣息刮過，聲音冷而低沉：「醒醒喜歡哪一個？」
他抬起手臂，半圈在懷裡的姿態，卻問我想嫁誰。
屈辱可笑……
我渾身在發抖。
「賀薄之，你到底想怎樣？
「你說我隻是你妹妹！
難道你還想把我留在府裡一輩子？」這是我第一次，在床榻以外的地方，這麼叫他。
他將我臉上表情盡收眼底，不以為意挑起唇線，幫我擦去眼淚：「醒醒哭什麼？」
我不敢發出哭腔，不敢和他爭吵，不敢讓屏風外面的人聽見。
他一隻手抱著我，另一隻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指著外面的人。
「這個是虎賁將軍。
「他是嶺南小王爺……每一個都金尊玉貴，和我的妹妹最相配。
「但你一個都嫁不了。」他凝視著我，眸光幽冷，嘴角銜著惡劣的笑。
9
我手指發抖，抬起手，一耳光打向賀珺璟。
他是個瘋子！
是個斯文敗類！
早知登上他的榻，會被他玩弄在鼓掌，擺脫不掉，惹上這麼大的麻煩，我寧可當時藥性發作死掉！
賀珺璟輕易捏住我的手。
粗暴的吻落下。
近乎窒息。
整個人被他抵在薄薄的屏風上。
像隻被捏握在掌心中的雀鳥，除了發抖，連叫喚都不敢。
唇邊見了血，賀珺璟才放開我，滿不在乎地擦去。
他將我圈禁在懷裡，低聲耳語：「醒醒聽清楚，你不嫁我，我也不會讓你嫁給別人。」
到了用午膳的時候，我臉色還是發白的樣子，魂不守舍。
大夫人夾了一筷子菜給我，順便問：「醒醒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相看得如何？你挑中了哪個？」
嘴裡的米飯，再難咽下去。
身邊的嬤嬤和大夫人耳語了兩句，大夫人陡然色變，摔了手中筷子。
「太過分了！璟兒這不是胡鬧嗎？到底安了什麼心！」
大夫人安慰我，「醒醒，你哥不幫我，我幫你挑選合適的。至少是家境殷實的人家，不會嫁你過去受委屈。」
我麻木地點了點頭。
大夫人放心不下，派身邊的嬤嬤送我出院子。
嬤嬤才向我道：「二小姐別怨夫人，那兩個人確實你嫁不得，大公子作弄你呢！」
府中下人不清楚，以為大公子看不起我的身份，對我有偏見，
不認我這個義妹，才故意挑了兩個人品惡劣的人膈應我。「那個武將軍會虐待女子，雖然沒有娶妻，納得妾室，沒有一個善終的。
「嶺南小王爺看著身份尊貴，卻是個兔兒爺，喜歡的都是男人，他娶妻，隻是掩蓋自己的喜好，給家族留個香火。
「這全是夫人派人打聽到的，小姐再等等，夫人會為你挑個合適的人家，斷不會讓小姐吃苦受累。」
我眼前一陣發暈，差點往前倒去。
跟了賀珺璟三年，他不肯我嫁，也不會給我名分。
故意耗著我，是想讓我繼續跟他保持苟且，見不得人的關系？
好歹，我也是他認下的義妹！
10
沒過幾日，兵部侍郎家小姐白薇素借著府中出天花的名義，來賀家小住一段時間。
兩家已定了婚事，沒什麼可避諱的。
大夫人更是滿臉喜悅，想暗中撮合白薇素與賀珺璟，培養兩個人的感情。
但自從白薇素住進來之後，賀珺璟一次面也沒露過，
忙於政務。我也見到了白薇素，比畫像上更加明豔動人，唇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比起我的不善言辭，寄居人下的謹小慎微，她能說會道，時常哄得大夫人開懷不已。
她見到我後，親熱無比：「這就是姜家的遺孤，珺璟的義妹吧？果然生得出色動人，跟朵空谷幽蘭似的。難怪大夫人要留你在府裡，舍不得嫁不出。」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
我僵了一下。
不想我嫁出去的，可不是大夫人。
大夫人見她對我熱情，點點頭。
「醒醒，你可以叫她白小姐。」
我卻沒有叫她白小姐而是，叫她「嫂嫂」。
白薇素的臉，「騰」地紅了。
她捏著手中絲絹，倒也沒有拒絕。
大夫人嗔怪：「你這麼快就改口了。」
我笑了起來：「白小姐遲早嫁過來，還能有變嗎？早叫遲叫，都是我的嫂嫂。」
倒有幾分期待白薇素早點和他成親。
分攤了賀珺璟的精力後，他也許就不會纏得那麼緊，
就此放過我，把隱秘見不得光的過往埋葬起來，也說不定。我帶著白薇素在賀家大宅中闲逛。
賀家很大，沒有一天是走不完的。
走了一會兒，白薇素累了，拉著我在石凳上坐下，咬著唇，紅著臉問我：「你哥有沒有什麼癖好，特別喜歡的東西？」
她是想投其所好，取悅賀珺璟。
可她忘了，賀家是世家中的頂流。
皇權貴胄，無出其右。
隻有賀珺璟不想要的，沒有他得不到的。
我臉上一臊，不合時宜想到些難堪的畫面。
他禁欲其外，放縱其內。
賀珺璟沒什麼癖好，除了喜歡看我欲哭不哭，害怕求他的模樣。
哪怕外面人來人往，他也敢把我按在花影深處，大膽妄為……
「大公子隻是我的義兄，我和他的接觸並不多。」
我撒謊了，劃清界限。
白薇素臉上浮起失望，但很快笑了起來：「沒關系，往後這些事我慢慢探索，別人告訴我也沒意思。」
很巧，這一天賀珺璟回到了賀家。
他從馬車下來，看到我和白薇素站在一起，皺了一下眉頭，開口詢問為什麼白薇素會出現在這裡。
白薇素低著臉，手足無措，無比緊張。
「醒醒你幫我看看，頭上的珠花亂了沒有？唇上的胭脂有沒有淡了？」
我安慰她，沒有。
她和我哥很登對。
但是賀珺璟越過她，走到我面前：「用膳了沒有，陪我一起用膳。我吩咐小廚房做了你愛吃的。」
我僵硬了一下。
白薇素的臉沒了血色。
賀珺璟眸光垂下，似才注意到她，寡淡道：「白姑娘可以一起過來。」
他對她的態度，隻是對待客人，不是對待未過門的妻子。
11
白薇素沒有放棄，不在意賀珺璟不冷不熱的態度。
拿著筆墨紙砚，追著賀珺璟提點她寫字。
每逢下朝的時候，她就眼巴巴守在門口，等著賀珺璟與她下一盤棋。
賀珺璟對她的態度，不親近，也不拒絕，叫人難以捉摸。
大夫人一臉滿意，似乎認下了白薇素這個兒媳婦。
府中下人也偷偷改口叫她「少夫人」。
白薇素再來找我，手腕上，胸口前多了一套成配的綠翡，價值連城，是賀家正妻主母的象徵，是大夫人給她的。
她抬手撩過耳邊的碎發，也有那麼一瞬。
綠意刺入我眼中，有些說不清地疼。
五月初五，每年這個時候，大夫人都會進山中茹素禮佛，為期一個月。
以前，是我陪著夫人進山。
這一回，多了個未過門的兒媳——白薇素。
東西收拾妥帖後，三輛馬車停在了賀家門口。
夫人喜靜，不和人同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