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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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眯眼一瞅,一眼看清上邊並無任何墨水字樣,便轉而尋找其他。


  這法子可算狡黠,看起來像在舞弊,卻又著實不壞規矩,隻是她接連射出幾彈,都仍未能看見所謂記號。


  一炷香後,眼瞧自雨亭上空的鳥兒越來越少,隻餘寥寥幾隻,眾人卻都一無所獲,元賜嫻有點回過味來了。恐怕徽寧帝根本就沒準備記號。


  但她沒想通,老皇帝將如何跟細居圓說?


  等鳥兒落盡,在場之人都是面面相覷,心中不免冒出了跟元賜嫻一樣的疑問。老皇帝擔心細居獅子大開口的心情能夠理解,可這樣當眾戲耍人家,恐怕也說不大過去。


  正是眾人擔憂不解時,陸時卿突然看了元賜嫻一眼,掩在袖中的手在隻她能瞅見的方位朝上一指。


  元賜嫻驀然醒悟,朝他所指的亭檐迅猛射出一彈,“砰”一聲大響,隻見水幕之外,一隻褐色的鳥聞聲驚起。


  眾人訝異於竟還有一隻漏網的,

卻很快想到,這隻鳥大概本就不是從籠中放出,而是徽寧帝早先悄悄安排在亭檐外側的。而它攜帶的書帛上則必然畫了記號。


  畢竟剛剛足有上百隻鳥在亭子裡飛,跑出去一隻也沒什麼稀奇,哪怕細居心裡頭有想法,面上卻也不可能跟聖人翻臉。如此,這場戲就圓通了。


  元賜嫻在成功驚鳥後,幾無停頓地射出了第二發,這回衝鳥而去。


  然而徽寧帝到底低估了細居的本事。元賜嫻出手的一瞬,他亦飛快張弓,雖慢她一步,卻是臂力驚人,射技神準,不偏不倚地打落了她的金彈子,緊接著朝飛竄著逃遠的鳥再追一發。


  鄭濯霍然抬首,搶步上前,幾乎是同時,也跟著射出了一顆。


  此刻鳥已飛遠,隔著一層水幕隻能瞧見個模糊影子,但兩顆金彈子卻準確無誤地追擊而至,撞破水幕後竟也幾乎不見勢緩,齊齊打中了鳥身。


  “啪”一聲響,鳥墜落在地,眾人心頭不由一緊,

元賜嫻卻已預計到了結果:鄭濯的目的不是求勝,而是不給細居勝,所以這一彈必然是往死裡打的,不用看也曉得鳥兒肯定已經喪命。


  宮人忙跑下高亭去撿拾,片刻後將鳥屍呈上,向提著口氣不能放的徽寧帝道:“回稟陛下,這鳥脖子上的書帛是有記號的,但鳥死了,兩顆金彈子,一顆打在鳥胸脯,一顆打在鳥翅膀。”


  言下之意,打在鳥胸脯的那個害鳥喪了命,而打在鳥翅膀的那個則該是獲得書帛的贏家。但問題是,金彈子都長得一樣,而在場之人多無眼力瞧清方才究竟,便是真瞧清了,講出來也不具備說服力,自然沒法判定勝負。


  這一出則又是細居的智慧。倘使他也打在鳥胸脯,徽寧帝必然宣布倆人都輸,可眼下這個情況就有些棘手了,老皇帝已經耍賴了一次,再要說這彩頭誰也不給,著實有點講不過去,便在示意元賜嫻等人回座後道:“既然如此,朕就酌情給六郎與太子一人半個彩頭吧。


  老皇帝這個話倒也說得挺妙。“酌情”二字說明勝負不分,本來是沒有彩頭的,但他願意施恩給一給。這是先佔據上風,避免細居提出過分請求,而倘使他還是不要臉皮地提了,他也能“酌情”拒絕。


  照禮數,徽寧帝本該先問細居要什麼做彩頭,但許是對他打落元賜嫻那一彈子的爭搶之態略有不滿,他便先轉頭笑眯眯地問了鄭濯:“六郎想要什麼?”


  其實徽寧帝已對鄭濯今天的表現相當滿意,他就是不開口,來日也會得到賞賜。鄭濯審時度勢之下自然選擇以退為進,道:“兒沒什麼想要的,隻是近來天氣潮熱,蚊虻擾人,兒聽說母親夜裡總睡不安穩,阿爹若能賜些香給母親,兒便感激不盡了。”


  徽寧帝似是對這個兒子愈加滿意,不住誇他有孝心,當即吩咐宦侍馬上給鄭濯的母親,也就是薛才人安排。至於所謂的“半個”彩頭,自然也就不作計較了。


  等這邊賞完,老皇帝才看了眼細居:“太子想要什麼?”


  細居的神色略有幾分為難,答道:“我想要的,恐怕無法以‘半個’為計。”


  眾人心中一凜,不能半個半個算的,難不成是一座城池?


  徽寧帝挑眉道:“你先說說看。”


  細居默了默,伸手取下了小指上的玉戒:“我想向陛下求娶這枚戒指的主人。”


  元賜嫻和韶和齊齊抬首。


  四下也是一片哗然,臣子們你看我來我看你,似都在疑惑所謂的主人是誰。就連徽寧帝也是貴人多忘事,一時沒摸著頭腦,根本不記得這枚玉戒是怎麼一回事。


  陸時卿淡淡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細居已經開始解釋:“早些年,我南詔曾向陛下獻貢一塊上好的璞玉,這枚女子式樣的玉戒,大概是陛下請人打好後賜給朝中貴胄的。戒指的主人,今天就在這裡。”


  徽寧帝這才隱約想到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聞言繼續回想戒指給誰了。梁皇後卻已先記起究竟,一時臉色大變,看了女兒一眼。


  韶和臉色發白,緊攥著衣裳袖口,下一瞬就見細居望了過來,朝她笑道:“便是韶和公主。”


  元賜嫻眉頭一皺。她本以為,細居是誤認為這戒指是她的,才會出言挑釁陸時卿。但現在看來,他早已查明戒指真正的主人,一開始就是奔著韶和而來。


  倘使細居想娶的是她,她並不多擔心,徽寧帝再好面子再昏聩,也不至於因個比試如此胡來,叫她一個已有婚約的改嫁別國太子,令大周淪為天下笑柄,但現在對象換作韶和,反倒有點難辦了。


  徽寧帝也是身居高位多年,風裡浪裡來的,哪怕心中訝異,面上也未露分毫,隻作恍然大悟狀,甚至沒問這戒指是怎麼到他手裡的,默了默笑道:“如此,的確是不可以‘半個’為計了,太子不如換個彩頭吧。”


  細居卻也是淡然一笑:“倘使我拿出足夠的誠意,

來抵這差了的半個呢?”


  四下一片死寂,韶和自最初一下抬首後便一直垂眼不語,隻是掩在袖中的微微打顫。


  梁皇後幾乎是滿眼哀求地看向了徽寧帝,卻果不其然瞧見了他的一絲動搖,見他沒再把話一口說死,而改作試探:“太子以比試的彩頭求娶朕的女兒,已是不合禮數,何況韶和是朕的掌上明珠,絕不是隨便一點所謂的‘誠意’就能遠嫁你南詔的。”


  這言下之意,就是想聽聽他能拿出什麼來。


  細居略一頷首:“細居明白。懇請陛下移駕紫宸殿,借一步說話。”


  徽寧帝默了默,拍拍皇後的手背以示安撫,然後便宣布了散席,示意細居跟他來。


  眾人目送聖人離去,心中俱都暗暗猜測南詔此舉用意,卻不敢在皇後面前有所表露,直等貴人們次第退席,才交頭接耳起來。


  元賜嫻心中不安,跟阿兄打了個招呼,便跟陸時卿走了,等上了他的馬車,

四下無人時才急問:“南詔這是鬧哪出?”


  陸時卿一時沒答,低頭看了眼她手指上的兩道紅痕,將她的手抓了過來,彎身從備在馬車底下的藥箱裡取出一個瓷瓶,將裡頭的藥膏給她塗抹上去。


  這兩道紅痕是被彈弓給勒的。元賜嫻雖在武學上算有點造詣,卻到底也是細皮嫩肉,剛才一場比試,難免有點傷手。


  她低頭瞧著他這番細致的動作,不免一噎,默了默道:“這點小傷不用抹藥膏。”完了又嘆口氣,“我還是慢了點,要是不給細居機會拿到彩頭就好了。”


  陸時卿等給她上完藥,才抬起眼皮說:“已經很好了。這事跟你沒關系。如果細居是勢在必得,就算沒有今天這場比試,沒有那枚戒指,他一樣準備好了要提這件事。如果他不是勢在必得,就拿不出足夠使聖人動心的條件,那麼,韶和自然不會被犧牲。”


  元賜嫻皺皺眉問:“你覺得是哪種?”


  陸時卿看她一眼:“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否則她何必皺眉呢。


  “細居當真能拿出叫聖人松口的條件?”


  陸時卿點點頭。


  她心裡頭對南詔發恨,急道:“雖說細居此舉跟戒指並無因果關聯,但韶和當初畢竟是真心幫你……你有法子叫聖人改主意嗎?”


  她早先並未跟陸時卿提過戒指來由,隻是默認了以他之能,必然查得到究竟,眼下就沒多作解釋。


  陸時卿沉默一晌道:“我明白道義,也知道恩情,但細居願意提出的條件,恐怕不是我一張嘴皮子就能翻篇的。這件事,我無能為力。”


  元賜嫻皺了眉還想再說,卻被他堅決打斷:“你想讓我去死諫嗎?”他定定地望著她,“元賜嫻,我不怕死,但如果我不惜一切代價保下韶和,要犧牲的人換成了你呢?”


  第76章 076


  元賜嫻回望著他,目光有一瞬的閃爍。


  陸時卿繼續解釋:“南詔國內政局動蕩,細居一直沒能將太子之位坐穩。

正因如此,他才致力徵伐,企圖攻克滇南,達到內服臣民,外懾鄰國的目的。但從你十四歲那年,他設計求娶你起到如今,明槍也好,暗箭也罷,南詔始終不曾得逞。戰爭非但沒叫細居做穩這個儲君,反倒致使他頻遭臣子彈劾,百姓埋怨。所以現在,他決定改變策略,與大周化敵為友。”


  或許是南詔二皇子用以討好大周的那塊璞玉給了細居提醒,或許是元月裡,陸時卿與他的那場和談給了他啟示,他發覺,眼下的確不是跟大周抗衡的最佳時機。


  “他的當務之急是借我大周之力穩定國內政局。但很顯然,相較頻繁發動戰事的他,我們的聖人更喜歡他那個懂得獻殷勤的二弟。為防有朝一日,他的二弟獲得我大周支持,取他而代,他必須盡快與我朝建立足夠深厚的友國關系。和親就是其中一條路。”


  “原本這種情形下,朝廷願意叫宗室女遠赴南詔便已算恩典,絕無答應出嫁嫡公主的道理,

但我們的聖人重利。如果細居能夠拿出足夠令他心動的交換條件,他不會選擇保女兒。更何況,韶和畢竟已是二嫁。所以,她自然成了細居的首選。”


  一個十六歲下嫁侯府,守寡五年至今的嫡公主,多少掉了價。


  “但首選不成還有次選。除卻嫡出的韶和,你的身份也很特殊。如果作為滇南王獨女的你嫁給了細居,在他的臣民看來,他這太子掌握滇南就是遲早的事。所以,你也一樣能讓細居在國內樹立強大的威信。他這次不向你下手,是因為有我這個阻礙在。如果現在,我為了保韶和不惜丟盔棄甲,失去聖心,甚至遭到貶謫,接下來,當細居把手伸向你的時候,誰能護得了你?”


  陸時卿這樣不喜表露的人,說完這番話後,抓著元賜嫻的手竟也不住地一顫,像在害怕什麼。


  似是察覺到他的無奈與掙扎,元賜嫻忍耐著鼻頭的酸楚,將被他抓在掌心的手抽出,然後反握住他。


  這樣的取舍,她知道他比她更難。


  陸時卿心頭一震,順勢將她拉進懷裡,低頭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沉默許久後道:“元賜嫻,陸時卿隻有一個,也隻夠操心你一個。”


  元賜嫻點點頭沒有說話,眨眼卻落下滾燙的淚來。


  紫宸殿裡,細居正向徽寧帝拋出他的誘餌:“第一,南詔將恢復向大周的定期朝貢,並不再經由滇南王之手,而直接將貢品送入長安。”


  以往南詔上貢,多先將貢品呈給元易直,再輾轉送至徽寧帝手中,實則是表明看重滇南王而輕視他。如此一改,老皇帝心裡自然通透舒爽起來。


  這開門見山的一條,是先解了彼此的心結。


  細居繼續道:“第二,南詔將與大周恢復斷絕三年的互市商貿,並承諾單方面減免四成商稅,且允許來自骠國等鄰國的商人經我南詔關門流入大周境內,開放其與大周的交易。”


  徽寧帝微微一滯。


  這互市之舉不單是銀錢和物資的事,更叫大周不費吹灰之力打通了南詔以南的商貿乃至政交,著實是難得的機會。


  但細居卻還有更出人意料的話在後頭:“第三,我願承諾,登基之日必將遣送膝下嫡長子來長安研習漢學,三年為期,不學成則不得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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