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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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笑道:“勞煩縣主跑這一趟。長安城內近來眼線密布,花朝節外頭人多,反倒不容易惹眼。”


  元賜嫻當然曉得,平王還未離京,恐怕盯鄭濯和元家盯得厲害。


  她回他一笑:“殿下客氣了,是我想向您打聽消息的,您今日本該在罔極寺誦經,偷偷溜出來才是辛苦。”


  鄭濯朗聲一笑:“我每次都誦得昏昏欲睡,還得感謝今日縣主相救。”


  幾句客套來去,鄭濯收斂了笑意,正欲談及正題,卻突然往山道處看了一眼,略微一愣。


  元賜嫻隨他目光回頭一瞧,就見山道口來了個玄色寬袍,木簪束發的男子,爛漫春光照得他一張銀色面具熠熠生輝,山花投落在他身後,豔得近乎惹眼。


  元賜嫻也是一愣,問鄭濯:“徐先生怎麼來了?”


  鄭濯笑得無奈,心底不由嘆息一聲。


  是啊,陸時卿這小子怎麼來了。


  第67章 067


  邀約元賜嫻的事,

鄭濯當然跟這為人未婚夫者事先打過招呼,也說明了緣由和地點。陸時卿昨天非常大方地應了好,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常。


  但鄭濯還是低估了這人陰魂不散的本事。眼下不過巳時,陸時卿恐怕是暗暗使了點小詭計叫大朝早早散了,然後插翅飛過來的吧。


  瞧著“徐善”此刻從容不迫的腳步,鄭濯心裡嗤笑一聲,面上也隻好替他遮掩道:“是我約了徐先生一道來的。”


  元賜嫻收回目光,不由神色一緊:“可是有大事?”


  要不怎會突然三人會晤?之前可都沒有這等排場的。


  鄭濯點點頭:“是有關滇南王的事,不過我與徐先生昨日已連夜商議出了應對之策,今天邀約你來,一則請你放寬心,二則便是想跟你談談後續。”


  倆人說話間,陸時卿已然到了石亭。但元賜嫻一聽事關父親,便沒心思跟他多招呼了,隻朝他略一頷首就急問鄭濯:“姜璧燦是衝我阿爹來的?


  陸時卿一句有禮的“縣主”登時噎在了嘴邊。


  好吧,不打招呼就不打吧,反正是跟徐善打,打了也白打。


  他心中長嘆一聲,找了另一面背靠山石的亭欄坐下。


  懸崖邊太危險了,他不想等會兒看見元賜嫻跟鄭濯眉來眼去,一生氣就栽下去。


  鄭濯看了他一眼,心裡哭笑不得,面上則接了元賜嫻的話,解釋道:“昨天來的是姜家小娘子不錯。姜家沒落以後,姜寺卿將她託付給了三哥,希望三哥念在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代為照顧他的女兒。”


  這個“三哥”就是指平王。


  當初嶺南鐵礦一事暴露以後,盡管徽寧帝沒有確鑿證據,心裡卻清楚了姜岷是在替平王謀事,所以哪怕動不了平王,也決然鏟除了姜家,一方面給他警告,一方面折他翅膀。


  平王原本將這樁事收尾得挺好,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做夢做得一針見血的元賜嫻,因事發突然,

便隻有吃下這個暗虧,沒再試圖保下姜家,以免愈發觸怒徽寧帝。


  也就是說,平王其實是舍棄了姜家的。那麼在所謂“照顧”姜璧燦的事上,可能就不是字面上的“照顧”了。鄭濯隻是把話說得含蓄了一點。


  元賜嫻點點頭表示理解。


  陸時卿瞥她一眼。她對這種事倒像是一直很懂。


  鄭濯繼續道:“她承認姜家此前的確在替三哥謀事,但她父親下獄後,本有機會向聖人揭發我與元將軍的牽扯,卻並未那樣做,其實便是為防有一日三哥不仁,她將失去倚仗,因此不願徹底與我撕破了臉。”


  元賜嫻扯扯嘴角。如此一番來龍去脈,聽上去倒是合情合理,姜璧燦此人也算識時務,知道眼下玩虛的不管用,老實點反倒不易遭人厭棄。


  “她說她起始聽從父親,也是為尋求一個託庇之所,卻不料三哥待她涼薄至極。她不堪折辱,所以想求我庇護,趁三哥外出,暗中取得了流觴宴的請帖,

偷溜了來。她稱自己無意且無能叫姜家東山再起,也不奢求我會容她留在長安,隻是現在脫身無門,希望我能助她離開三哥,安排給她一個安穩之所,哪怕是去到流放地吃苦。”


  光是聽鄭濯轉述,元賜嫻就能想象姜璧燦自述這一段時有多聲淚俱下了。


  她抬了點眼皮問:“殿下答應了?”


  “起始沒有。”鄭濯道,“這請求看似簡單,實則不然。我隨意幫個流落街頭的小娘子倒沒什麼,但她既已是三哥身邊人,我再插手,便是視三哥若無物,明著與他作對。”


  “她見我不應,就提出了交換條件,說她手中有一則關乎三哥近來計劃的消息,隻要她平安離城,便將它透露給我。我因此暫且應下此事,送她出城,預備得到消息後視情況再作打算。”


  難怪鄭濯昨天沒在字條裡說明詳情,不止是因時辰著急,而是他的確尚未弄清具體。元賜嫻皺眉問:“這消息與我阿爹有關?


  鄭濯點點頭:“她留下的字條裡寫明了三哥近來正在組織一場暗殺,預備將滇南王與王妃攔在歸途。”


  元賜嫻喉間一哽,僵硬地眨了三下眼,卻因記起鄭濯最開始說的,已與徐善連夜商議出了對策,所以克制了急躁的情緒,先冷靜問:“消息可確切?”


  “在我得到消息之前,姜小娘子就已被滅口,我派去送她出城的人一樣無一生還。那張字條是我事後著人打理她的屍首時,在她袖中無意發現,應該是她原本準備順利落腳後再交給我下屬的。”


  元賜嫻眉頭深蹙:“殿下的意思是,姜璧燦正是被憂心計劃暴露的平王給滅口的,隻是平王沒想到她還留了一手,而如果不是機緣巧合,您也未必會發現這張字條……所以,這不是她故意送上門的假消息?”


  陸時卿聞言低咳一聲以示提醒。對話進行到這裡,已經過了鄭濯敘事的部分,接下來精彩絕倫的分析,

可以輪到他上了吧。


  鄭濯無奈看他一眼,然後道:“我的第一反應與縣主一樣,但與徐先生仔細商議過後,卻覺未必如此。”


  陸時卿終於成功在元賜嫻朝他望來之際接過了話茬,嚴肅道:“這事有三種可能。一種便是縣主和殿下最初所想。但若將整個環節逆向推論——姜小娘子究竟怎會如此巧合地偷聽到平王的計劃,怎會如此巧合地得到混入流觴宴的機會,又怎會如此巧合地在死後還發揮了傳遞消息的作用?巧合太多,恐怕就不叫巧合了。”


  元賜嫻點點頭,很是贊同:“先生所言不錯。”


  陸時卿見她眼底似有一絲敬佩閃現,正暗自得意,卻想到他雖免了鄭濯出風頭的機會,卻也不是在給自己添彩,一時免不了再生嘆息。


  做一個有秘密的人好累。


  元賜嫻見他不往下說了,隻好主動問:“先生所言另外兩種可能,或許是這樣?第一種,是平王故意叫姜璧燦偷聽到計劃,

摸入皇子府,目的就是想將這個消息透露給殿下。第二種與第一種類似,不過不是姜璧燦單方面受騙,而是她經由平王指使才做了這些,本道事成後將得他信任,卻不料會被卸磨殺驢。”


  陸時卿點點頭:“縣主聰慧。”


  他說完,喉間如被針刺。覺得她聰慧,可以用陸時卿的嘴巴說啊,唉。


  元賜嫻卻已不再看他,憂心忡忡望向鄭濯:“雖說徐先生所言不無道理,甚至興許更接近真相,但我不能拿我阿爹阿娘的性命做賭,毫無作為。殿下以為呢?”


  鄭濯看了眼陸時卿,示意他是被問及了不得不答,而非不識相,然後道:“恐怕這就是三哥的目的。哪怕真相是如徐先生推測的那般,隻要滇南王和王妃有萬分之一的危險,我們就無法坐以待斃。然而一旦我們作出防備,又很可能落入他的圈套。”


  他說到這裡肯定道:“不過縣主放心,我不會拿他們冒險。

字條上雖未明說三哥計劃的時間,但滇南王離京不久,尚且身在州縣密集的劍南道北部,此刻絕不適宜大肆動手,所以我們還有轉圜的餘地。”


  元賜嫻感激道:“多謝殿下諒解為人子女的心情。”說完又看向陸時卿,“如此,先生可有了對策?”


  陸時卿面具後邊的神情略有不悅。


  哦,要拿主意了就看鄭濯,要問對策了才看他。她就想用他的腦子是不是啊?


  他默了默道:“欲要破局,先看設局人意在何處。平王的最終目的永遠是殿下,對付滇南王便如對付殿下布置在朝中的其他暗樁一樣,隻是中間一環。平王因勢大且不安分而不得聖心,哪怕刺探得到再多,空口白話也不可能說服聖人,不過無端打草驚蛇。所以哪怕他早知元將軍與殿下來往密切,也始終按兵不動,直到設下此局。”


  “此局不在致滇南王於死地,而是為找出兩條證據,一則證明他可能反叛,

二則證明他和殿下的牽扯。如此,便可將反叛之罪扣在殿下頭上,即是所謂一網打盡之法。”


  元賜嫻點點頭:“第二條的確切實可行。平王的計劃是姜璧燦講給殿下聽的,倘使最終這消息到了我阿爹手中,便可證明是殿下暗中報了信。但第一條……”她皺皺眉,看了看倆人,“我阿爹並無反叛之意,平王要如何顛倒黑白地證明這一點?”


  陸時卿心裡暗暗感慨一聲。平王其實就是想逼得元易直走投無路之下動用私軍,然後捉了這把柄拿給聖人看。畢竟私軍和反叛,在上位者眼裡是一碼事。


  但元賜嫻卻全然不知自己父親暗擁私軍的事,而他礙於元易直此前請他隱瞞的交代,也不能告訴她。


  他隻好道:“或許是平王懷疑滇南王私下豢養了死士或軍隊,因此想試上一試。”


  元賜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覺平王的心態和猜測算得上合理,但阿爹沒有私軍,

根本不會中招啊。如此大費周章設了一個局,卻為證明一樣未必存在的東西,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陸時卿怕她深想下去猜到究竟,便換了話茬道:“針對平王設局之意,昨夜徐某已與殿下商議出一二對策。”


  元賜嫻果真被轉移了注意力:“先生怎麼想?”


  “這是個陽謀,破解陽謀之道,在於易勢。既然眼下不是平王動手的最佳時機,便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元賜嫻若有所悟,訝異道:“先生的意思是,平王現在不宜動手,咱們就比他先制造一場暗殺,化被動為主動?”


  她總跟“徐善”這麼有默契可怎麼辦。


  陸時卿不爽地點點頭,道:“正是。徐某的想法是,由殿下悄悄安排一批刺客,搶在平王之前先去‘刺殺’滇南王。劍南道北部州縣密集,一旦滇南王‘遇刺’,必將得八方照應,也必將驚動朝廷。聖人對滇南王尚未忌憚到要他性命的地步,

遇到這種事,不可能不做表面功夫,一定會派人前往護送。”


  元賜嫻焦心之意頓消,驚喜道:“如此一來,根本就不必冒險給我阿爹報信,提醒他小心,自然免了被平王抓到殿下和我元家來往的把柄。而聖人一聲令下,四面州縣的支援也足可保護阿爹,接下來,平王再想得手就很難了。”


  陸時卿點點頭。更重要的是,元易直不會被逼到絕境,以至動用私軍。


  元賜嫻笑起來:“先生神機妙算,簡直……”她說到這裡一頓。


  鄭濯和陸時卿齊齊疑問看她。


  她本來想說,簡直跟陸時卿有得一比。但問題是,之前陸時卿幫她揭發姜家,都是借用的一些暗樁,並未親自拋頭露面,所以在聖人及鄭濯等皇子朝臣看來,這樁事全然跟他無關。她現在突然講這麼一句,難免叫在座兩個人精起疑。


  她雖未對陸時卿全然坦誠鄭濯的事,但相對的,也不可能把他私下的動作講給外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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