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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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氏攔不住他,隻好由他去,心裡道一聲可惜。


  陸時卿疾步回房,來去踱了幾趟步,記起前日鄭濯的交代,終是從箱櫃裡取出了一張銀色面具,又拿起案上一塊玉筆枕,嵌入牆內凹槽,等暗門緩緩移開,彎身下了密道。


  ……


  元府裡頭,元賜嫻得小廝回報,聽說禮已送到,便給他們打了賞,完了撐腮坐在妝鏡前,不知在思量什麼。


  拾翠和揀枝瞧她這陰測測的神情,都心生懼意。一個道:“小娘子,您還想做什麼,不如及早與婢子們講,這趕出來的活兒終歸不夠精細。”


  她偏頭見兩人眼周好大一圈青黑,笑道:“這回的香囊與同心結做得不錯,暫且不需別的了,你倆好生歇息,晚間不必服侍我。”


  拾翠點點頭:“可這法子行不行啊?婢子聽人講,陸侍郎壓根不近女色,興許好的是男風呢!”


  “哪來的傳言?我怎麼沒聽說。”


  揀枝接話:“傳言大抵添油加醋,

卻也是無風不起浪。您瞧這陸侍郎,二十有二了,正房空置,姬妾也無,這些年,長安多少小娘子前僕後繼,趨之若鹜,一個都沒成。婢子昨日替您出去打探,還聽說了一樁厲害的事。”


  元賜嫻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小娘子可知韶和公主?那是當朝皇後獨女,出了名的相貌標致,可惜十六歲下嫁侯府,沒幾日便守了寡。十九歲時,也就是昨年,韶和公主瞧上了陸侍郎,有意再嫁。結果您猜陸侍郎怎麼回絕她的?”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聽聞他十九喪父,該是拿守孝作了借口吧。”


  揀枝搖頭:“若是如此,倒還算留了情面。小娘子有所不知,韶和公主左眼下邊生了顆美人痣,但右眼下邊卻沒有,陸侍郎說,他瞧了渾身難受,一眼都不能多看,實在無法與貴主共度餘生。”


  後來,京中便漸漸生出了陸時卿不好女色的傳言。畢竟連天仙兒似的韶和公主都不愛,

估計這輩子是瞧不上哪個女子的了。


  元賜嫻哭笑不得。


  拾翠愁容滿面:“陸侍郎連如此貴人都不放在眼裡,小娘子當真要迎難而上?”


  她話音剛落,便聽房門被人叩響。僕役來報,說郎君請小娘子去一趟書房。


  元賜嫻記起與鄭濯的約定,想是上回那位先生到了,連忙過去,到後與元鈺講:“我就躲在屏風後邊,阿兄切記照咱們昨夜商議的來。”


  元鈺聽外邊腳步聲漸近,點頭示意她放心,推她躲了進去。


  來人正是陸時卿。


  元鈺心虛,見他坐下後似有往屏風那頭瞧的意思,搶先拉回他的注意力:“先生因舍妹兩度奔波,有勞了。”


  陸時卿心道可不止兩度,這都四度了,聲音則偽裝得十分到位:“將軍客氣。”


  見他未再企圖偏頭,元鈺松口氣:“殿下意圖,實則元某已十分清楚,不必勞您重復。倒是您與我數次相交,我卻始終不知您姓甚名誰,

一直以‘先生’稱呼……”


  他話隻說一半,料想對方能懂。


  先前一來出於禮貌,二來因知曉這等幕僚向來身份隱秘,他從未探究過此人。今日這一問,是元賜嫻的交代。


  陸時卿不卑不亢地答:“鄙姓徐,名善,您隨意稱呼即可。”


  元鈺聽見這名字怔愣一下,訝異道:“您莫不是……莫不是浔陽居士徐從賢,徐先生?”


  “幸得將軍聽聞賞識,徐某受之有愧。”


  屏風後的元賜嫻也很意外。


  徐善的名號,她身在姚州也略有耳聞。聽說此人擅弈,十幾年前,在江州浔陽大敗彼時的國手許老先生,從此一戰成名。因過後行事低調,幾不露臉,且寄情山水,常年隱世,故而被世人稱作“浔陽居士”。


  她雖囑託了兄長詢問此人身份,起先卻並未對其坦誠相待抱多大希望。但很顯然,倘使對方意欲造假,就該選個名不見經傳的來,而非浔陽居士這樣的角色。

畢竟如要辨別真偽,很可能一盤棋便夠了。


  看來這一次,鄭濯是抱了誠意來的。


  隻是話說回來,像徐善這樣的清白隱士,究竟是如何被請出山的?


  元鈺的小心肝顫了好一會兒才得以平靜,原先的氣勢一下弱了一截:“徐先生撥冗前來,元某便開門見山地答復您了。”


  他清清嗓子,將事前背好的說辭倒了出來:“觀今之大周,儲君之位空缺日久,而聖人卻因先太子前車之鑑,久未有新立打算,隻一味鑽研制衡之術,猜忌無常,愈發加劇了朝野動蕩,以至黨派林立,人心不齊。”


  “如此情狀之下,於私,殿下欲一展宏圖,於公,殿下欲針砭時弊。而對元某來說,獨善其身雖好,可眼見聖人這些年對元家所行防備之事,卻覺實無可能。為免令元家徹底淪為帝王猜忌的對象,制衡的棋子,元某理該及早擇明主而棲。這便是元某與殿下合作的初衷。”


  陸時卿靜靜聽著,

餘光卻注意著屋內那盞花鳥屏風。


  元鈺繼續背:“舍妹若嫁與殿下,便是殿下給元家的一顆定心丸子,亦是元家給殿下的一顆定心丸子,無疑可謂錦上添花。但元某以為,既已有如上初衷,令我與殿下心意契合,不添這朵花又有何妨?”


  這番答復滴水不漏,實在厲害。


  陸時卿一聽就知他有備而來,再多勸說,怕要適得其反,便道:“徐某已明白將軍的意思,必將原封不動轉達於殿下。”


  元鈺將元賜嫻交代的話如數背完,已緊張得汗流浃背,差點忘了還有一茬,趕緊補充:“能得您理解便是最好,這樁婚事,並非元某不願促成,實是舍妹已有心悅之人。此人您興許也知道……”


  陸時卿眨了兩下眼,作洗耳恭聽狀。


  元鈺眉頭緊蹙,恨恨一拍大腿一咬牙,不情不願道:“便是咱們朝的陸侍郎!”


  陸時卿面具後邊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精彩。


  第9章 倒追


  最終,陸時卿被客套而熱情地送了出去,往元府一扇不臨街的偏門走。


  元賜嫻沿後窗繞路,與他在廊下來了個“偶遇”,親口致歉,套話說了一堆,可惜道:“煩請先生替我轉告殿下,殿下雄才大略,令我倍感欽慕,我亦欲結識深交,卻實是心有所屬,怕與殿下過多交往,來日招致陸侍郎誤解,故而隻好辜負殿下厚愛了。”


  他想說,陸侍郎是不會誤解的。但他不能。


  陸時卿心裡翻著大浪,面上卻紋絲不露,頷首還禮,示意無妨,等回了馬車,才摘下面具,恨得咬緊了後槽牙。


  好了,這下叫他怎麼跟鄭濯交差去!


  他離府後,元賜嫻也被元鈺逮了回去。


  兄妹倆前些天因陸時卿爭過一晌。元鈺說得嘴都爛了,愣是拉不回這死犟的,眼下繼續語重心長地勸:“賜嫻,你要使這緩兵之計,阿兄不攔你,可張家李家都有好看的郎君,

你何必非死磕陸家?你瞧瞧陸子澍在長安的破人緣兒便曉得了,就他那個難搞的德性,遲早叫你磕得頭破血流!”


  元賜嫻摸摸額頭覷他:“說得怪瘆人的,哪有那麼誇張?”


  “我看你是不撞南牆不死心!你說你,偷摸著來也算留了餘地,眼下故意講給了外人聽,豈非便是昭告天下?”


  她點點頭:“我元賜嫻瞧上了誰,就是要昭告天下,盡人皆知的,不一日傳遍長安城都不行。”她笑盈盈地扯了下他袖子,“阿兄就莫費口舌了,快與我說說,陸侍郎平日一般幾時下朝,回府都走哪個路子?”


  ……


  翌日,元賜嫻就去堵人了。


  對陸時卿此人,她有自己的打算。阿兄說得不錯,倘使單為一時權宜,的確不是非他不可,甚至此人可算下下之選。柿子還揀軟的捏呢,她找個硬得硌牙的,自討苦吃做什麼?


  可她接近他,卻是為了長遠謀慮。


  阿兄闲散在京,

許多事無從詳細打聽,她姑且隻得相信夢裡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算過了,徽寧帝的確有不少偏愛的臣子,但要符合夢裡人的那句“最寵信”,眼下看來,恐怕還真非陸時卿莫屬。


  論官職,他是門下侍郎。本朝設此官兩名,同是門下省第二把手,為天子近侍,可出入禁中,平日多接觸朝廷機要,亦參與諸政務定奪。身在此位,如得聖人愛重,來日很可能登頂相位,成為翻雲覆雨的主。


  論事跡,她聽說,前些年有一回徽寧帝遇刺重傷,氣息奄奄之際,不喚宦侍,不喚兒子,偏偏著人喚來了陸時卿,足可見其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更要命的是,照前次芙蓉園內鄭濯所言,此人還是十三皇子的老師。


  倘使陸時卿便是多年後參與謀劃逼迫徽寧帝禪位,輔佐十三皇子登基的人,那可就非常有意思了。


  陸時卿下朝後照舊坐馬車回府。


  今日非他當差隨侍聖人,

故而稍微清闲一些,不料正閉目養神得怡然,馬車倏爾一個急停,叫他撐在案幾上的手肘一滑。


  他皺起眉,朝外道:“生了何事?”


  車簾外遲遲未有動靜。


  他再喚一聲:“趙述。”


  一個哆嗦而激越的聲音響了起來:“郎……郎君,我,我瞧見仙女兒了……”


  “……”


  “一個騎寶馬的仙女兒!”


  “……”


  陸時卿被他顛三倒四的話惱得一把掀開了車簾,抬眼就對上了一雙秋水盈盈,橫波滟滟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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