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還沒等我想明白這股悔意從何而來，身旁落座的男人已經開始和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頓了頓，周樾禮溫柔一笑，「同桌？」
時隔六年，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聽完我的答復後，氣得兩個月沒理我的少年。
我與他也終於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坐下來，笑著說一句「好久不見」。
當年因為那件事，我與周樾禮冷戰了兩個月。
直到高考前一天，他先憋不住了。
那晚學校裡很熱鬧，廣播裡放著周董的那首《晴天》，高考生們擠在走廊上一起大聲合唱，隨手就將三年青春灑滿了整個校園。
如此吵吵鬧鬧的氛圍裡，周樾禮穿過人群找到了我，湊在我耳邊說了什麼，可我卻一直沒聽清。
於是他也不扭捏了，大聲地朝我喊道：「我說——
「我認輸了，許意。」
那是三年高中生涯裡，他最後一次喊我的名字。
「我會聽從家裡的安排出國，
也祝你能夠如願考上京大。「未來，我們頂峰相見。」
話音落下，連身旁的其他人都聽到了動靜，沒忍住看了過來。
隻有我點了點頭。
「好。」
我倆相互對視，默契一笑。
所有的矛盾與冷戰，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還有一天，大家就將奔赴各自的戰場。
而廣播裡，熟悉的歌詞還在繼續——
【從前從前
有個人愛你很久
但偏偏，風漸漸
把距離吹得好遠
……】
12
一頓飯吃得很是熱鬧。
當年班上的同學們都發揮得不錯，畢業後大家分散在五湖四海，這些年下來也是小有成就。
聊著聊著，話題突然扯到了我和周樾禮身上。
班長笑著問道：「話說當年你倆考得最好，後來一個去了京大，一個出了國，畢業後都在做什麼工作啊？」
我還沒開口，蘇曉雪就替我回答道：「咱們許大學霸可厲害了，本科畢業後成功保研本校，讀的還是王牌專業，
哦對了，你現在是哪兒上班來著？」我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道：「家裡蹲，寫小說的。」
「啊？」聞言，不隻是蘇曉雪和班長，連周樾禮眼中也露出驚訝。
畢竟當年我為了保研那麼努力，好像不讀這個研，我畢業後就肯定會失業一樣。
誰又能想到，我那麼辛苦地讀完了研，最後卻沒有找本職工作，而是當起了小說作者呢？
沒辦法，給錢多的才是老板。
好在大家也沒刨根問底，班長又轉頭問起了周樾禮。
「不愧是許學霸，那咱們樾哥呢？」
周樾禮隻是一笑：「我可沒有我同桌那麼優秀，留學回來就進了公司，在給我爸打工。」
說著，他調笑似的看了我一眼，看得我莫名生氣。
「怎麼，資本家看不起咱們寫小說的啊？」
「怎麼會？」周樾禮搖了搖頭，「隻是感嘆，你果然還是更適合文科。」
「……」一句話讓我又想起了那封情書，我頓時有些心虛，
沒敢再吱聲。蘇曉雪目光狐疑地在我和周樾禮之間掃視，沒忍住問道：「你倆，不會畢業後就再沒見過面吧？」
聞言，其他人都朝我們看過來。
當年我和周樾禮的事，隻要是有心之人，多多少少也看出來了。
大概那時大家都以為，那套「不會早戀」的說辭隻是為了應付家長和老師，等到畢業後，我和周樾禮遲早會走到一起。
眼看著周樾禮張了張口，正要說話——
「沒有。」我搶在他前面開口，笑著回答道，「畢業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了。」
聞言，所有人的眼底都透著驚訝。
蘇曉雪甚至下意識看向了周樾禮，似乎是想要從他口中聽到其他回答。
過了兩秒，周樾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淡笑著，隨手拋出一個炸彈：
「我要訂婚了。」
一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微變，蘇曉雪看向周樾禮的眼神已經直白得像是在看一個渣男。
而周樾禮無視所有人的目光，
依舊在笑。「下個月訂婚宴，歡迎大家有空來玩。」
隨後，他特意轉頭看我。
「同桌。
「也歡迎你，來參加我的訂婚宴啊。」
13
我撒謊了。
其實是見過的。
大三那年，我為了保研名額，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學習，一刻都不敢懈怠。
偶爾周末空闲時間，我還要去做兼職賺生活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元旦前一天，室友們因為第二天要回家，提前一天給我慶祝生日。
久違的放松時刻，大家都喝得有點多，最後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輪到我時，是給列表裡的第一個人打電話念一段臺詞。
好巧不巧，我列表第一個人就是周樾禮。
「AAA 周樾禮」這個備注，還是高二那年周樾禮吵著鬧著讓我改的。
「這樣我就永遠是你列表的第一位了！」少年得意洋洋地在我耳邊說道，畫面熟悉得仿佛是昨天剛剛發生。
語音電話隻響了幾聲，就被接通。
「喂？」少年聲音沙啞，
還帶著一絲困倦。我這才想起來，國外和國內有時差，周樾禮那邊正好是半夜。
見我沒說話，對面的人像是終於睜開眼，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備注，語氣稍微清醒。
「同桌？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剛才借著酒勁給他打電話的勇氣已經沒了，大冒險的那段話也變得難以啟齒。
最後還是憋出一句：「沒事兒！」
然後不等對面回話，我掛斷電話，自罰一杯。
第二天睡醒時，室友們已經都回家了。
我一個人在宿舍醒來，周圍無比寂靜，寂靜到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周樾禮。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掛斷。
隨後望著屏幕上那 127 通未接來電，陷入沉思。
他該不會是以為我出啥事兒了吧？
想了想，我還是決定回撥一下，報個平安。
誰料一個手抖，語音電話摁成了視頻電話。
還沒等我發現，對面秒接。
下一秒，我對上屏幕裡周樾禮那張久違的臉，
嚇得宿醉後的腦子都清醒了。！！！
我現在還沒起床！也沒洗臉梳頭！一整個沒臉見人！
我立馬捂住了鏡頭。
「咳咳，那啥，本來想打語音的，不小心摁成了視頻，要不我先掛了……」
後面那個「重撥」兩個字還沒說完，就聽到周樾禮飛快地說道：「別掛！」
頓了兩秒，他好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於是又說道：「沒事，你關掉攝像頭，看著我就行。」
於是我乖乖地聽他的，關掉了我這邊的攝像頭，這才終於敢認真地看他。
周樾禮那邊似乎是晚上，室內的燈光給他的五官打上了一層陰影。
剛才的驚鴻一瞥，他已經確認了我的安全，於是撇了撇嘴。
「小沒良心的，你是睡得香了，我半夜被你吵醒，白天擔心了一整天。」
「嘿嘿，不好意思啊……」我幹笑兩聲，不敢回嘴。
這時對面似乎有人用中文叫了一聲周樾禮的名字，周樾禮頭都沒抬。
「我今天不去了，
有事。」下一秒，鏡頭畫面裡突然出現一個女生。
「你能有什麼事兒？」女生一邊說一邊好奇地朝屏幕看過來，見我這邊是一片漆黑，她有些失望。
「可惡，還想看看讓周樾禮惦記的女生長什麼樣呢。」
「走開，不給看。」周樾禮直接毫不留情地推開了她。
「切，反正回國後總會見到的，我倒要看看你這種人會找什麼樣的女朋友！」
女生嘟囔著離開了。
我躺在床上，宿醉後遺症襲來，整個臉都在發燙。
幸好，周樾禮看不見。
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昨晚喝酒了？」
「嗯，喝了點。」
「你也就是喝醉了才想著給我打電話。」
「不是，是大冒險指定給列表第一個人打電話，而你恰好是第一個而已。」
「嗯，證明我當年讓你改的備注還是有用的。」
有什麼用？
是讓我能在以後的大冒險裡都打給他嗎？
於是我翻了個身，立馬開始改備注。
「我聽到打字的聲音了，你是在改備注嗎？」
「……」
我假裝不經意地扯開話題。
「咳咳，剛剛那個女生是誰啊？」
「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兒，比我小兩屆的學妹。」
「哦……」頓了頓，我語氣帶上了一絲莫名的別扭，「學妹長得挺可愛的哈。」
結果原本正在低頭寫東西周樾禮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冷不丁地目光直視鏡頭。
「我不喜歡她。」
「……」
我有些不好意思。
「又沒懷疑你……」
「哦，那是我急於自證了。」
自證什麼？
我沒敢問。
正準備掛斷電話，手機上突然收到短信，是建設銀行發來的生日祝賀。
「你看，連建設銀行都知道祝我生日快樂，你還沒和我說生日快樂呢。」
開玩笑地說完這句話後，腦海中突然就想起來了高三那年生日。
那場燦爛的煙花雨，和那個在所有人注視裡，明目張膽地偏愛我的少年。
「嘀嗒——」是寢室洗手池的水龍頭在漏水。
可放眼望去，寢室內空無一人，隻有手機屏幕裡的周樾禮注視著我。
他語氣認真地說：「生日快樂，許意。」
我抿了抿唇。
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小聲嗚咽了起來。
「你都不記得了，你還要我提醒！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壓力真的好大，保研的競爭好激烈，我好怕我沒有書讀，將來畢業即失業……」
連日來的壓力好像在這一刻全部釋放了出來，我越哭越大聲。
「怎麼辦啊，周樾禮，人生為什麼這麼難啊？我開始懷念過去了，懷念高三那年元旦，咱們偷偷溜出去放煙花，你從沈彥手裡把最後一根仙女棒搶過來給我……」
我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頓。
最後吸了吸鼻涕，超小聲說了一句：
「周樾禮，我想放煙花了。」
周樾禮，我有點想你了。
14
吃完晚飯，一群老同學們商量著去 KTV 唱歌。
我不太感興趣，於是和蘇曉雪說了一聲就準備回去。
「你這回去也挺遠的，
找個人送送你吧。」說完，還沒等我拒絕，她就轉頭問道，「你們誰開了車？送送許意。」正好這時出去接電話的周樾禮回來了，於是順口說道：「我送吧。」
於是我被迫和他一起在酒店大廳等人來接。
周樾禮吃飯時被灌了不少酒，這會兒似乎後勁上來了，伸手揉著眉心。
我安靜地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小聲開口道：「剛才，謝謝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