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是上午認識的，微博是下午炸的。
看到熱搜，我也炸了。
#新晉影帝池竣傳聞中的神秘女友竟是她#
#她憑什麼#
#給池竣掛眼科急診#
熱搜罵聲鼎沸，狗仔爆料照片上的猩紅圓圈裡，赫然是灰頭土臉的我。
手機提示音狂響，我顫抖著手點開微信。
池竣：【老婆，今晚跟我回家睡。】
1
幾個相關熱搜火速衝到前排。
評論區罵聲連天，瞬間蓋起高樓，我震驚於網友的口才。
【這女的有點東西。】
【心機女綠茶婊，怎麼不去死！】
【瞧她那窮酸樣，怎麼扒上的池竣？】
【就她那身衣服，我打賭五百塊，不是，我直播吃屎。】
瞎說，明明九十九包郵。
我面不改色地回復：【真吃嗎，我不信。】
這位口味獵奇的網友瞬間炸毛，有鼻子有眼地論證緋聞女主角是窮鬼。
連我都驚訝地以為他天天鑽我床底，還幫我砍過拼夕夕了。
有這勁頭，搞篇 SCI 不香嗎？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池竣的白月光是夏白妍仙女，怎麼可能突然跟個土鱉在一起……】
【樓上自重，妍妍獨美，抱走妍妍公主，不約。】
【池竣跟這個素人究竟什麼關系？】
我笑了，還能是什麼關系。
純潔的金錢關系唄。
2
幾個小時前，我從家裡逃出來。
為獎勵自己，破天荒買了機票。
飛機很快，隻用一個小時，可回去的時候，我生生熬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硬座。
我拖著行李箱，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就聽見大伯娘破鑼嗓子陰陽怪氣：「女娃讀書就沒好，翅膀硬了不結婚，不幫襯她兄弟！」
「要我說啊，讀什麼研究生？初中進廠就挺好，我家招娣比楠楠還小五歲，都生三個大胖小子哩！」
不大的堂屋，滿滿當當全是人，爸爸、奶奶、大伯、大伯娘……
還有個頭頂瓦亮，
腦滿腸肥，笑得滿口黃牙的男人。這人我知道。
是堂妹廠裡的工頭，猥褻過堂妹，蹲過幾次局子，前妻是被他家暴逼走的。
他正目光黏膩地盯著我，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說好。
我胃裡一陣翻湧。
奶奶也不看我，直接拍板：「人家彩禮給八萬，正好耀祖婚房就差八萬，老二，你們家出了！」
爸爸滿眼責備地看著我：「多體諒你爸，你不結婚，讓你堂哥怎麼結？」
「現在知道錯也不晚。」見我站著不動，大伯娘訕笑著來拉我，「楠楠啊，這是你妹妹的領導，不到五十歲，雖說年紀大點，但會疼人啊。」
她邊說邊把我往油膩男身上搡：「別不好意思啊，你們多接觸接觸。」
真是鞭炮連天，烏鴉亂叫。
煩死了！
我借巧勁閃到一邊。
大伯娘腳下不穩，撲進那個中年油膩男懷裡，來了個結結實實的親密接觸。
當然不是我故意使絆子。
我的腳有她自己的想法。
嘻嘻。
我皮笑肉不笑：「結婚這麼好，大伯娘您多結幾次，堂哥別說彩禮了，還能多幾個活爹伺候。」
屋裡有一瞬的安靜。
片刻後，奶奶把桌子拍得哐哐響。
「你爸沒福氣生男孩，就指望你堂兄弟給他摔盆，你不幫襯你兄弟，讓你爸怎麼辦？」
大伯轉向爸爸瞪眼：「老二，是不是你說把侄子當親兒子的！」
爸爸訥訥，卻指著我暴怒：「死丫頭片子不想活了？耀祖可是咱老季家的獨苗！」
大伯娘哭天搶地。
大伯煽風點火。
爸爸暴躁辱罵。
奶奶壓軸尋死。
抓馬程度，比春晚還精彩。
「這賤蹄子跟她那死鬼媽一個樣，都沒好。」
奶奶拿出大家長氣勢，一錘定音：「書不要讀了，明天就去結婚！」
「閉嘴！」我怒火爆發，「你們沒有資格提我媽。」
讀書跟媽媽是我的逆鱗，是我少有的能抓住，在泥潭裡觸及星空的東西。
「更加沒有資格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爸爸跟奶奶氣得直哆嗦。
我拎起行李箱：「哦，對了，好心提醒一下，堂哥賭博借高利貸，催債電話打到我這……」
「你要做什麼？」大伯、大伯娘瞬間緊張。
我聳聳肩，一臉無辜：「別怕，我就是一不小心給他們指了個路，地址詳細了一點點，而已。」
大伯、大伯娘臉一陣青一陣白。
爸爸和奶奶聞言反應過來，瞬間炸了鍋。
在他們一句句「命苦的耀祖」中，我不理眾親戚五顏六色的臉，瀟灑摔門離開。
從此，我跟這個家再沒關系。
我的名字本來叫「季男男」，是媽媽跟爺爺奶奶撕破臉才改成了「楠楠」。
她希望我有枝可依。
可我注定孤獨。
3
落地時正好凌晨。
分針走向 12 點，春晚主持人倒計時。
新年鍾聲敲響。
天大地大，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我坐在大廳裡，數著玻璃頂外的星星，眼睛有些發酸。
有個穿休闲衛衣的大帥哥在我旁邊踟蹰半天。
我忍不住問：「你有事嗎？」
他說想向我借充電寶。
帥哥笑起來人畜無害，還隱隱露出顆虎牙，細茸茸的劉海半遮著眉眼，像個清純男大。
舉手之勞，我隨意遞給他。
手機震得我心煩，微信消息 99+，全是質問和謾罵。
拉黑刪除。
帥哥拿著充電寶好像很高興，有些羞澀地問我該怎麼感謝，我有氣無力地隨口說了句：「那就和我結婚啊。」
「好，我願意。」
「啊？」
我將視線從微信列表裡拔出來。
不是，我隻是口嗨。
「我會讓律師擬好婚前協議，等你拿到戶口本，我們去領證。」
「重新認識下，我叫池竣。」
4
池竣不僅答應得快，動作也麻利，行雲流水堪比給豬肉蓋章的流水線。
生怕我反悔一樣。
等我回過神，一枚戒指套在了我的無名指上。
殺豬盤終於要殺我了？
現在騙子都開始內卷了嗎？
還隨身帶道具？
道具還這麼……
燈光下，
工藝完美的鴿子蛋鑽石閃爍著璀璨奪目的光芒。我看了眼 10.89 的手機餘額。
不應該啊。
5
這一幕被藏在角落的狗仔拍了個正著，緊接著就上了熱搜。
我才知道池竣原來就是影帝池竣。
我雖不關注娛樂圈，更加不認識走馬燈一樣輪換的明星，但池竣的名字我聽說過。
看來鴿子蛋是真的。
「啊啊啊啊！」
是小師妹的電話，我深呼吸：「田甜，是課題又出問題了嗎？」
「不是課題的問題。」
我松口氣。
「師姐，熱搜上的是你吧，我男神傳聞中的女友居然是你！」
「家人們誰懂啊，我男神跟我女神在一起了，我好激動啊啊！」
「……」
田甜的消息不斷，她獨自腦補出一場青梅竹馬的偶像劇。
可女主角怎麼會是我？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坐在池竣的保姆車上，熱搜愈演愈烈，我意識到事態漸漸脫離掌控，有點慌。
我悄悄咨詢律師同學，
口嗨毀約判刑幾年。她讓我別鬧。
嚶。
「季楠楠，請和我結婚。」
江景大平層裡，池竣神情從容，姿態矜貴地坐在沙發上，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當然，目前隻是合約婚姻，名義上的夫妻。」
我拒絕。
堅定的無產階級怎麼能被美色和金錢腐蝕？
「每月生活費給你十萬。」他說。
我回過神，翻看協議：「也不是錢的問題，我們……」
「二十萬。」
我猶豫：「我不了解你的……」
「我家庭和睦，父母好相處，常年在國外，沒有婆媳問題，沒有親戚糾纏。」
我蹙眉：「你……」
「我無不良嗜好，不抽煙，不喝酒，遵紀守法，該稅稅，不該睡不睡。」
我想解釋：「其實我沒……」
「我名下的房產選一處喜歡的，過戶到你名下，我會備注自願贈與。」
我動搖：「可我……」
「以我個人名義，注資資助你們的研究課題。」
「不……」不行兩個字被我瞬間咽回去。
「好的老板，請盡情吩咐！」我笑眯了眼。
室內安靜一瞬。
池竣松口氣，他仰靠進沙發裡緊盯著我，無奈又好笑，深邃的眼底又似乎藏著勢在必得。
忽然，他站起身走向我，單膝跪地伸出手。
「那麼季楠楠小姐，我們結婚吧。」
夕陽從落地窗灑進來。
池竣整個人浸染在暖色的光暈裡，帥臉上是溫柔期許的笑意，語氣堅定，又好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麻利點開收款碼，露出八顆牙。
「老板，轉賬還是現金？」
「……」
6
實不相瞞，我這人有個最大的缺點。
貪財。
我自知不是天姿國色，能讓池竣一見鍾情。
他解釋說經紀公司給他籤了一檔情侶戀愛綜藝，違約金賠不起，他又不願炒 CP，正好遇見了我。
我缺錢，他缺人。
我們一拍即合，他說簡直是天作之合。
總覺得哪裡不對。
7
錢不是萬能的。
但從小我就知道對於我們這類人，
它能解決百分之八九十的苦難。甚至是生命。
媽媽懷我時因被看出是女孩，爸爸、爺爺和奶奶使喚她幹活傷了根本，落下病根。
我上初中時。
媽媽高燒不退幾乎昏迷，家裡卻歡歡喜喜仿佛過年。
為慶祝職專畢業的堂哥終於找到了工作。
沒錢打車，我背起媽媽就往醫院趕。
冰天雪地，呼出的熱氣在我睫毛上結成冰凌，冷氣灌進肺裡生疼。
可背後媽媽的呼吸聲卻越來越弱。
快了，就快到了！
我的單鞋陷在雪泥裡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卻比任何時候都穩。
因為我背著世上最愛我的人。
虛弱的媽媽還在安慰我：「乖寶，別累壞了，媽媽沒事。」
終於趕到醫院，醫護人員忙把人接過去。
急診一陣兵荒馬亂，我癱坐在地。
可我這口氣還沒松多久，就有護士告訴我要馬上搶救，讓我去繳費。
「可，可我沒錢啊。」
護士姐姐著急又耐心：「不是問你要錢，你家大人呢？
」我啞然絕望。
他們在喝酒，在歡笑，在狂熱地慶祝著老季家的耀祖終於能光宗耀祖了。
聽我的緣由，護士姐姐憤怒：「簡直胡鬧，你媽媽的現在情況很糟，人命關天啊！」
她要來爸爸的電話去說明情況。
電話接通，爸爸悶聲不說話，他總是這樣。
很快電話被奶奶搶過去，謾罵聲隔著聽筒傳了出來。
「生不出兒子的賠錢貨死就死了！」
在奶奶的慫恿下，爸爸放棄了搶救媽媽的機會。
監護儀報警。
心跳變成直線，媽媽離開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