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陳澗沒說話,靠在旁邊的樹上,低頭開始看這個貼子。
“你倆先回去。”單羽坐在沙發上,對著窗口,窗簾拉著,對面就能看到方旭家老房子的客廳。
小路和大康都沒動。
對面方旭還沒有回來,以單羽的性格,他們不確定方旭回來了單羽會不會直接就找過去了。
“我今天在這兒住,”嶽朗說,“有情況你們再過來。”
單羽看了他一眼,嘖了一聲沒說話。
“我們明天一早過來。”小路說。
“帶早點來。”單羽說。
“嗯。”小路笑笑。
他倆走了之後,單羽拿過手機看了看,陳魚落雁沒有發消息過來。
“你是在等什麼嗎?”嶽朗躺在旁邊的沙發上問了一句。
“嗯?”單羽看了他一眼,“我店長一晚上都沒給我匯報工作。”
嶽朗頓了頓:“你現在是什麼萬惡的資本家啊?
就半天不在店裡都要盯著?”第044章
陳澗蹲在民宿外面的亭子裡,拿著周樂成的手機看他的帖子。
帖子的時間跨度挺長的,差不多從大半年前開始寫的,那會兒周樂成的病已經發生了骨轉移,因為發現得太晚,能用的治療手段已經很少……
周樂成決定放棄痛苦且幾乎不可能提高生存幾率的治療。
“拼了那麼多年,決定歇一歇,在最後的時間裡好好感受一下我沒有好好體驗過的生活,去看看我還沒有見過的世界……”
“我想再看看人間。”
帖子熱度很高,很多人每天都等著看他的更新,如果更新晚了,還會有人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陳澗看得不是很細,畢竟這個帖子會勾起他很多回憶。
他已經模糊了的關於媽媽最後的那些日子。
媽媽幾乎沒有離開過這裡,沒有體驗過更多的人生,沒有去過更大的世界,她最後的日子裡感受到的是身體的病痛和錢越欠越多還不上的雙重煎熬。
周樂成的文字很簡單,不怎麼帶有明顯情緒,都是最直白的描述。
“海水和海風都是粘膩的,很有夏天的感覺,我在沙灘上挖了個坑,一個小朋友幫我埋好,我隻躺了二十分鍾就詐屍了,但第三天還能在身上突然摸到沙子……”
“司機推薦的這家店很難吃,吃了幾口就打包走了,回旅館洗了兩遍,拿去喂流浪狗,但它沒有吃……”
“下雨了,今天不敢出門,現在我很容易感冒,精神想要向上,身體卻在向下的狀態很無奈……昨天藥到了,還是決定按時吃藥,避免突然出現想要放棄肉身的情況……”
陳澗估計這裡的藥指的就是那些抗抑鬱的藥。
這些細碎平靜的文字裡藏著他的痛苦。
往後翻了十幾頁,周樂成來到了小鎮。
“一個人造的百年古鎮,鎮齡不到十年,我就算不病死,應該也很難在死之前等到它名符其實湊夠百年……”
陳澗笑了笑。
“很有意思,這個民宿有點像土匪窩……”
什麼鬼?
陳澗看了周樂成一眼。
“疑似保安且的確應該是保安的人看起來像個打手,身手不太好但很敢打的那種……店長看起來武力值很高,不好惹的樣子,臉很冷……前臺的髒辮女生反倒是最有安全感的樣子,但她有花臂……”
陳澗本來沒注意過這些,但被周樂成這麼一描述,他自己都感覺這個店幹的不是什麼正經生意。
“刺激了朋友們,今天民宿裡進了賊,大半夜的全體員工出動,連客人都出去了十幾個……好久沒有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可惜體力不夠,要不我也會去的……”
“今天在店裡轉了轉,碰到了老板……腿上有傷,特別像一個退隱江湖的幕後黑手……”
陳澗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皺了皺眉。
這應該是那天周樂成找自殺房間被他和單羽撞見的那次。
如果在熱度這麼高的帖子裡提到大隱有個房間死過兩個人,那單羽得給自己再造多大的謠才能壓掉這個傳言?
他迅速地掃了幾遍,發現周樂成並沒有提這件事。
甚至這會兒他才注意到,周樂成沒有提過任何具體信息,整個旅程都隻有一個大的地點,但具體到吃了哪家住了哪家,都沒有提過名字。
陳澗看了周樂成一眼。
“沒有人知道我具體去過哪裡,”周樂成說,“我想要這次旅行對於其他人來說不是那麼真實的,也希望對於我來說像是一場夢。”
陳澗沒有說話。
再往下看,就是那天打牌的事兒了。
“今天來看看半山的景,拼了命才上來的,差點累斷氣……”
“完全沒有想過的事發生了,剛才我跟冷臉店長還有他帶來的哼哈二打手在半山打了一個多小時牌……他們應該是怕我自殺……”
……三餅和老五不知道誰是哼誰是哈。
“但現在就有一點想跟你們商量,”周樂成說,“很多人覺得這裡很好玩,景色很美,覺得這家民宿很有意思,也很有人情味兒,想知道這是哪裡。
”“你是想說嗎?”陳澗問。
“先得問問你們,”周樂成說,“因為這樣帶來的並不全都是純遊客,我不知道你們願意不願意。”
“謝謝,”陳澗說,“你考慮挺周全的。”
“你們商量一下吧要不,”周樂成說,“我是想在……死之前說,應該還得有一陣兒。”
“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店突然生意爆起來,就是周樂成死了。”三餅說。
“可以這麼說吧。”陳澗說。
他們幾個人坐在宿舍的小客廳裡,一塊兒把周樂成的帖子看完了,心情都有些低落。
“這樣一想,就覺得好難受啊。”胡畔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啊,”趙芳芳抹了抹眼角,“他人還挺好的。”
“都說人越好越容易得那個病,抑鬱什麼的。”三餅說,“考慮得越多,越容易病。”
“你說陳澗啊?”老五問。
“什麼玩意兒?”陳澗看著他,“你腦子是不是漏液了?”
三餅拿起手裡的大包辣條就拍在了老五腦袋上:“短路了是吧!
”“別打別打,”胡畔笑得不行,“誇店長人好呢。”
“這事兒先放著吧,也不急,”陳澗站了起來,把對講機拿了,“咱們也不用有什麼特別表現,他反正知道我們都知道了,等單老板回來的。”
“嗯。”三餅點點頭,想想又有點兒感慨,“你說,挺好的人,病了,那邊偷情的,屁事沒有……”
三餅去打聽了,那邊的確有一對熱戀情侶入住,非常熱烈的那種,隻要出現就在麼麼噠沒停過。
二樓的女人肯定是已經看到了,但一直還沒有行動,可能是在收集證據……
陳澗走出員工宿舍,準備再巡一輪就去一樓,今天晚上他值班。
本來應該是胡畔,但這是大隱重新營業以來第一次沒有老板,他有些不踏實。
按說就算老板在店裡,這會兒也是待房間裡假寐派不上用場……
看到走廊那頭的辦公室時,他停了腳步。
在樓梯口站了快十秒,他還是往辦公室那邊走了過去。
辦公室沒鎖門,裡頭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單羽一般都不鎖。
陳澗在屋裡轉了一圈,把開著的窗戶關上了,最後在沙發上坐下愣了一會兒。
說實話,他現在情緒有些低落,周樂成的那些旅程記錄看得他挺難受的,會想起很多事兒,雖然跟周樂成的事並沒有什麼直接關聯,但很多他從來不去想的回憶卻被翻開了。
換了以前,他會自己去林子裡轉轉,找個沒人的地方待幾個小時,憋一憋也就憋回去了。
但今天他卻很想跟單羽聊聊。
如果單羽在店裡,他跟周樂成聊完肯定是先來這裡,把事兒跟單羽說了,聽聽他的意見,哪怕並不涉及自己的情緒,心裡也能踏實很多。
陳澗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很晚了。
這也不是什麼急事。
老板應該是沒睡,但肯定跟朋友在一塊兒……
會跟朋友在一塊兒嗎?
他並不了解單羽,哪怕是那天單羽跟他說了方旭的事兒,他也並不了解單羽,他認識的,
熟悉的,甚至在某些情況下能預判言行的,隻是大隱的老板單羽。並不是那個五百二十七公裡之外的單羽。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了兜裡,起身離開辦公室。
“你睡不睡?”嶽朗抽出自己的枕頭砸在了單羽身上。
“睡不著,”單羽靠在床頭,枕著胳膊,看著手機,“我擇席,也不習慣旁邊還睡個你。”
“那你睡沙發去,”嶽朗翻了個身,“你要不就手機一直亮著,別老一會兒一亮一會兒一亮的。”
“節約用電呢。”單羽說,“你怎麼不睡沙發。”
“你以為我想跟你擠這個破床啊,我平時跟我老婆都睡二百平的大床……”嶽朗說。
“她打你一巴掌都得先助跑二裡地。”單羽笑著說。
“沒錯,”嶽朗說完嘆了口氣,“客廳那個破沙發是他媽斜的。”
“那我睡著它就不斜了嗎?”單羽點開陳魚落雁的朋友圈,這人朋友圈裡一片空白,私聊倒是挺熱鬧。
就跟他這人似的,
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私下裡還挺……單羽看著對話框裡言簡意赅的陳魚落雁。
嘖。
私聊也沒跟他熱鬧。
“你他媽就挺邪門兒的,”嶽朗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斜斜得正。”
單羽也笑了起來,把手機塞到床墊和床頭之間的縫裡,往下出溜著躺下了。
雖然入睡困難,但好在嶽朗睡著了之後呼吸很有節奏感,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聽到後半夜,單羽總算是睡著了。
大概是擔心他們的老大會單獨行動並且嶽朗一個人阻止不了,小路和大康一大早就拎著早點過來了。
單羽被叫起來的時候連夢都隻來得及開了頭。
“幾點?”他問。
“七點十分。”嶽朗捏著根兒油條邊吃邊回答。
“你是怎麼不借助外力起來的?”單羽有些無奈地下了床。
“我八點半上班,路上連罵帶堵得一小時,”嶽朗說,“我又不是老板。”
單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曠工嗎?”
“我把年假休了。
”嶽朗說。“操。”單羽愣了愣,“你還能回家嗎?”
“我年假十五天,我老婆說留十天就行,時間長了看著我煩,容易有離婚的衝動。”嶽朗說。
“你……”單羽站了起來。
“他回來了,”小路在客廳裡壓著聲音喊了一嗓子,“剛進門兒。”
大康探頭進了臥室:“單羽哥。”
“走。”單羽拿過外套穿上就往外走。
“吃完早點的。”嶽朗說。
單羽掃了一眼桌上的早點,伸手也拿了根兒油條叼著,打開門走了出去。
嶽朗沒說話,衝小路和大康偏了偏頭,他倆跟在單羽身後出了門,嶽朗又過去拿了瓶豆奶才關門跟上他們一塊兒下了樓。
單羽對這裡很熟,畢竟是小時候來過無數次的地方。
他在單元門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對面三樓的窗戶,把叼著的油條吃完了,確定了窗口那兒沒有人之後,又拿出紙巾擦了擦手,這才走了出去。
這是個老小區,住的大多是老人,
為數不多的租房年輕人這會兒不是已經去上班了就是還沒起床,老人們早鍛煉都還沒回來,四周很靜。走進對面樓道的時候,幾個人同時放輕了腳步。
三樓的門關著,這房子很多年沒人住了,甚至沒裝防盜門,隻有一扇老式木門。
沒有人敲門,小路從兜裡摸出了一根小鐵條。
單羽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讓開。
小路猶豫了一下,退到了一邊。
這種木門撬起來很容易,踹起來動靜其實也很小。
單羽抬起右腿一腳踹在了門鎖上,門發出一聲悶響,猛地往裡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