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一顆櫻桃忽然落了下來。
邱言至看了眼表,說:“現在是十八點三十五分。”
賀洲終於開口詢問道:“你在做什麼?”
邱言至說:“我在給你找證據,否則你會覺得我瘋了,再等三分鍾。”
邱言至低頭看著手表。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啪嗒。”
第二顆櫻桃落了下來。
賀洲愣了一下。
……是人工制造的假樹嗎?
賀洲彎下腰,在地上撿起剛剛落下的那顆櫻桃。
然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顆櫻桃,不輕不重地搓了一下,果肉裂開,汁液流了下來。
……是真的櫻桃。
邱言至看著面前這棵樹,說:“三分鍾之後,這個位置還會落下一顆櫻桃。”
邱言至忽然問他:“賀洲,櫻桃的果期是幾月份?”
“五六月份。”
邱言至又問:“現在是幾月份?”
“十一……”
賀洲臉色忽然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現在是十一月份,櫻桃的果期是五六月份,但為什麼在邱言至提醒他之前,他竟然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好像有人刻意地,抹掉了他能夠察覺到異常的能力。
邱言至看著賀洲表情,知道一棵櫻桃樹並不足以讓他徹底質疑整個世界。
這顆櫻桃樹,每隔三分鍾會落下一顆櫻桃,但隻是會在玩家出現在附近的時候落,而且不分季節,這個環境設置小程序,是邱言至遊戲世界裡所發現的第1個bug。
但整個遊戲世界十分宏大,相同的,類似的bug,並不少見。
邱言至既然能發現一個,那就能發現第二個。
於是邱言至伸手去拉賀洲,想要帶他去看自己在這個遊戲世界裡,發現的第二個bug。
他下意識地想要牽去賀洲的手,但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卻移了一個方向,拉上了賀洲的衣袖。
他們往前大約走了有十幾步。
走到了路燈下的一個垃圾桶邊。
垃圾桶很幹淨,
裡面什麼也沒有。邱言至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扔了進去。
邱言至看著表:“賀洲,你等五分鍾。”
賀洲立在原地,陪他等了五分鍾。
這是相當漫長的五分鍾。
賀洲盯著腕表。
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動。
整個世界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向來隻剩下滴滴嗒嗒,秒針轉動的聲音。
還有四分鍾。
還有三分鍾。
沒有兩分鍾。
……
5秒,4秒,3秒,2秒,1秒。
“時間到了。”邱言至說。
然後他抬頭看向垃圾桶,賀洲也和他一起盯著。
邱言至剛扔進去的大衣突然泛起一陣藍光,然後那藍光中鋪展出密密麻麻的,滾動的數字來,緊接著,那團數字不斷的移動,飄散,撐滿了整個垃圾桶,然後顏色不斷的變淡,變淡。
等所有數字都消失的時候。
一切恢復了原樣。
——垃圾桶裡什麼都沒有。
賀洲愣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讓他四肢都冷地麻木了起來。
邱言至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賀洲:“賀洲,你是不是構想在做全息遊戲?”
他轉頭看向賀洲,一字一頓地說:
“賀洲,你所在的這個世界,就是一款全息遊戲。”
“我是玩家,而你,是NPC。”
第45章
邱言至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髒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動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越跳越快,幾乎都要從嗓子眼兒跳出來了。
明明他才是訴說真相的那個人,可此刻,緊張如洪水般湧了上來,讓他手心裡都滿是湿汗。
邱言至根本不知道他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麼。
是再次崩潰的遊戲世界嗎?
他所能見到的天空,所能見到的大地,所能見到的花草樹木,都會在他面前如沙礫一般飄散而去嗎?
他還要獨自去面對那片虛無的,永無止境的白色嗎?
邱言至看著賀洲的眼睛,由於過分的緊張,他的聲調都變得十分奇怪,帶著一絲緊繃的,僵硬的恐懼。
“……賀洲,我已經,把真相都告訴你了。”
賀洲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用那雙深黑色的瞳孔看著邱言至。
他眼睛那麼黑,黑的像是能吞噬一切,黑的像是無機質的,機器人的眼睛。
然後邱言至看見整個世界都裂開了。
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斧子從天際劈下來了一樣,不偏不倚地朝著他的身側砍了下去,緊接著,整個地面都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邱言至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看見身側的樹木被連根拔起,錯亂的根部化成了一團沙礫,然後又飛速散去。
接下來是灌木,是青草,是他腳下的鵝卵石。
那沙礫像恐怖的蝗蟲過境,所到的地方,盡成一片虛無,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席卷而去。
不!
——不要!
邱言至張開嘴,極端的恐懼卻讓他一句話都喊不出來,直到他轉過頭,看到賀洲的那一刻,他才像是終於看見了救命稻草一樣。他慌慌張張地撲上去,抱住賀洲,渾身都害怕地顫抖了起來。
賀洲伸手去推他,他卻怎麼也不松手。
邱言至死死地抱著賀洲的腰,把臉埋在賀洲的胸膛上,眼淚跟隨著恐懼如洪水爆發般的湧了上來。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什麼,聲音中帶著顫抖的哭腔。
接下來,他便徹底沒了意識。
.
邱言至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的病房。
他剛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醫院病房白色的天花板,他心中一慌,又急急忙忙地去看其他地方,直到看見了牆壁,看見了地板,看見了床邊的賀洲,他才整個人都松了口氣。
“醒了?”
賀洲冷冷地看著他,然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邱言至這才反應過來,他剛剛竟然一直抱著賀洲的手。
邱言至愣愣地問:“……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你發高燒,昏過去了。”
賀洲說完,就站起身子準備離開。
“別、別走——”
邱言至緊張地喊住賀洲,“你、你要去哪兒?”
賀洲沒理他,
繼續往前走了。邱言至心中一慌,急忙地跑下床,結果他剛站到地上,就有一根線阻擋住了他的腳步,邱言至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還掛著吊瓶。
邱言至伸手把手背上的針頭給拔了,忙不迭朝著賀洲跑了過去。
賀洲轉過頭,一眼就看見了他左手背上冒出來的血。
賀洲皺了皺眉:“邱言至你在做什麼?”
“你要去哪兒?”邱言至緊張地看著他。
賀洲靜了一會兒,說:“我去洗手間。”
邱言至四處望了一下,指著病房角落的那個洗手間說:“……這裡就有。”
賀洲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兩步,進了洗手間。
他關上門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手移到門把下面,把門反鎖上了。
然後賀洲走到洗手臺面前,打開了水龍頭。
水龍頭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賀洲接連捧了幾把水,盡數撲到臉上。
冰冷的水灑在臉上,順著臉頰流到頸中,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冷靜了下來。
賀洲關掉水龍頭,
雙手撐在洗手臺上,抬頭看著鏡子裡的那個男人。他是一個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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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洲已經想不起來,邱言至告訴他這件事情的時候時,他是怎樣的心情了。
他還來不及震驚,他還來不及痛苦,他還來不及憤怒。
邱言至就昏倒在他面前了。
明明邱言至才是揭露真相的那個人,明明邱言至才是個審判者,明明是邱言至居高臨下地對他宣判了死刑——說你是一個NPC。
……明明是邱言至,把他的存在都給徹底否決了。
可昏迷的人卻是邱言至。
邱言至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衝擊一樣,即便是昏迷了,也拉著他不松手,整個臉龐都因為高燒而變得通紅,身體也滾燙地驚人。
賀洲把他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聽見他帶著哭腔哀求著,呼喊著:賀洲,救救我。
……救救我?
賀洲覺得可笑。
一個玩家向一個NPC求救嗎?
一個人類,向一團數據求救嗎?
邱言至撒謊成性,從頭把他騙到尾,
賀洲有的時候幾乎會懷疑,邱言至是不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演戲。可等邱言至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說,這是個遊戲世界的時候,賀洲卻清醒地明白——邱言至這次沒有撒謊。
邱言至向他撒了那麼多謊,為他營造了那麼多虛假的甜言蜜語,濃情蜜意。
卻偏偏,偏偏將血淋淋的現實,以最殘忍的方式揭露給了他。
賀洲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感謝他終於對自己說了實話,還是要恨他為什麼要對自己那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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