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家說婆婆對我真好。
但他們不知道，我最討厭吃雞腿。
1
婆婆剛把保溫盒從袋子裡拿出來，就引得眾人紛紛吸鼻子。
大家都誇我有個好婆婆，做的飯看著就好吃。
婆婆小心翼翼地把飯擺好，動情道：
「孩子生病了，我這個做媽的太心疼了，恨不得能替她。
「我一向拿她當女兒一樣的。
「別的忙幫不上，隻能多給她做些有營養的飯養養身體。」
她這番體貼言論為自己博了不少好感。
我卻有些煩躁地看著雞腿飯。
說實話，賣相真的不錯。
米飯粒粒飽滿，蔬菜色澤誘人，雞腿被煎得兩面金黃。
但我一點食欲都沒有，我最討厭吃的就是雞腿！
我不僅吃不得，我甚至見不得，每次一看見就惡心想吐。
我說過很多次，婆婆卻根本記不住。
原本我以為她記性不好。
後來我知道了，原來婆婆隻是會說漂亮話。
至於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她根本不在乎。
我掏出手機利索地給自己點了份玉米糖水粥。
外賣送到的時候婆婆變了臉色，顧不得和其他人寒暄了，慢吞吞地湊過來，卑微道：「珍珍，媽哪裡做得不好，又惹你生氣了？」
看她這可憐模樣，活脫脫一個被辜負的好婆婆啊。
說實話，我這婆婆不像是從宣傳口退下來的，更像是演藝圈裡退休的。
一個大姨果然路見不平了：「現在的兒媳婦兒真難伺候啊，飯做好了送到嘴邊，說不吃就不吃了！」
婆婆畏縮道：「估計是我的手藝不好，不怪珍珍。」
另一個大哥不服氣道：「這手藝還不好？真是慣的！」
2
由於婆婆最近幾天的表現實在太好，引得的病房裡的其他人也對我嘀嘀咕咕的：
「送飯還送出錯來了！」
「也太不孝順了！」
「現在的兒媳婦脾氣都大。」
實話實說，平白無故被人說一頓，誰心裡能沒氣？
但不過是一群陌生人，我也懶得和外人吐槽，於是大聲道：「我闌尾炎住院，醫生隻讓吃流食。媽，醫生強調了好幾次，你怎麼就記不住呢？
「要是吃了這碗雞腿飯，我今晚估計又得進手術室了。」
聽說有醫囑。
這下大家挑不出理了，吐槽過我吃外賣的人都有些尷尬。
婆婆沒料到手術後還有注意事項，僵笑了兩聲：「哎呀，怎麼送飯還送出錯了呢。也怪我，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了，總是記不住事兒。那你自己喝粥吧。媽把這飯給彭彭送過去，他最愛吃這雞腿飯了。」
我淡淡一笑，果然。
這雞腿飯分明是給老公做的。
婆婆知道我不吃雞腿，又懶得給我再做一份飯，所以每次都先拿過來做做戲。
手機裡還有剛下載好的熱門電視劇，我懶得看她這位老演員：「媽，你明天不用給我送飯了，我自己點外賣就行。」
「那怎麼行呢！你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媽多心疼啊！
」婆婆說著說著都要流眼淚了。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每天這麼多戲。
病房裡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即便想要好名聲，至於要到這裡嗎？
見她狗皮膏藥似的黏糊，我索性道：「以後不用送了，彭彭要升職稱的材料都準備完了，他說明天自己來給我送。」
婆婆顧不得上演苦情戲了，立刻急了：「他那都是正經事兒，你怎麼能讓他送呢？就算準備完了，也得再好好檢查檢查呀。」
我嗯嗯地應付了幾聲，幹脆利落地把鍋推給老公：「那我就不知道了，媽你還是去看看彭彭吧，你問問他怎麼回事兒。」
婆婆火急火燎地走了。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3
剛結婚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撿了大漏，碰上這麼一個好婆婆。
她說她太喜歡我了，一輩子沒生個女兒，一定要把我當女兒疼。
又要給我送金項鏈，又要給我送品牌包。
聽說我喜歡吃驢肉，還要親自給我養幾頭驢。
我歡天喜地了好幾年，既沒看見金項鏈，也沒看見半點驢肉。
隻聽見一連串的漂亮話，不住地從她嘴裡吐出來。
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她隻是表現得很喜歡我。
靠著這張會說漂亮話的嘴，她成為別人家的好婆婆。
連小區裡不認識的大爺看見我，都要和我聊幾句：「你真是有福氣，有這麼一個好婆婆！」
我隻能苦笑幾聲，自己真是好福氣，天天免費看大戲。
實話實說，婆婆自導自演的苦情戲都落幕了，我經常還一臉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偏偏老公這個大直男很吃這套柔弱老白花的戲。
這樣一來，婆婆更來勁兒了。
果然，剛出院，家裡就又來戲了。
從醫院回家後，婆婆張羅著煮羊肉火鍋，還特意給老公說幫我補身子。
我剛做完手術，當然不敢吃這些發物。
哪知老公居然不樂意了：「媽辛辛苦苦做了飯，你為什麼不吃？
「覺得你做手術了，特地做給你補身體的，
沒想到你居然一點不領情！「你生病的時候媽忙前忙後的，居然還忙出錯了！你怎麼能這樣呢？」
婆婆站在一旁委屈巴巴：「好了，彭彭別說了，媽老了，不討喜。」
我有些無語：「我怎麼樣了？你媽一連給我送了五天的雞腿飯，這叫照顧我？」
老公一愣，有些吃驚：「雞腿飯，你不是最討厭吃雞腿了嗎？」
我懶洋洋地看著他：「對，所以這雞腿飯最後不還是到了你的嘴裡嗎？」
見勢不妙，婆婆慌裡慌張地接話：「哎喲，怪我，都是我的記性不好沒記住。」
我冷笑道：「跟記性好不好沒什麼關系吧，畢竟連著送了五天呢。」
知道這事情有些不對勁，老公玩起了老手藝——和稀泥。
「行了，這事兒誰也沒錯。雖然媽送錯了飯，但是她的本意是好的，是想讓你有營養能恢復好。
「她辛辛苦苦給你做飯，一趟一趟地跑醫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就算忘了你不喜歡吃雞肉，
但那也隻是無心之失，你心裡不該有怨言。」4
我敷衍道：「對對對，你說得沒錯，我雖然一看見雞肉就惡心，但我應該吃了媽給我做的雞腿飯，就算把腸子吐出來，也不能辜負媽的一片好心。
「雖然醫生隻讓吃流食，但是媽畢竟辛辛苦苦做出來了，我應該不聽醫生的醫囑，成全媽的辛苦。
「吃了雞腿飯又能怎麼著呢？在醫院多住幾天又能怎麼著呢？無非就是再進一次 ICU，身體再遭點罪唄。但媽要是傷心了，那可是大事。」
聽見吃完雞腿飯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老公臉上慢慢有些羞愧。
我越說火氣越大，正要再陰陽幾句，婆婆趕緊攔住我的話，一臉委屈地看向老公：「說到底，這事兒全怪我啊。」
她連說帶哭，一臉苦情：「珍珍，你怎麼才能不生氣？你不要和彭彭吵架，都是媽的錯？媽錯了，媽給你跪下好不好？」
婆婆膝蓋剛彎，彭彭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把她拉到自己懷裡：「珍珍，你實在是欺人太甚。」婆婆順勢趴進老公懷裡，滿臉隱忍：「都怪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好家伙，我居然又惹了一身騷。
婆婆可憐兮兮地拉著我的衣角：「珍珍，我拿你當親生女兒一樣呀。我就是記性不好，哎呀，人老了記性就差勁。」
腦子再差勁，也沒忘記她兒子喜歡吃雞腿飯啊！
看來這出大戲她還想再唱幾節，但我可不想再配合她演出了。
我懶得聽婆婆的瞎掰，無語地進了書房。
老公在後面有些生氣：「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媽跟你說話呢，你一聲不吭地就進屋了！有沒有點禮貌？有沒有點教養？」
婆婆在後面拉著老公，勸他隱忍一些：「好啦，珍珍就是這個性子，雖然脾氣差勁，不會做事，但媽作為一個長輩，怎麼能和她計較呢。少說兩句吧，讓這事兒過去吧。」
我索性戴上耳機。
忙活到晚飯的時候，婆婆扭扭捏捏又進來了：「珍珍，
你心裡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了？媽不是故意的。」我有些稀奇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又要幹什麼。
沒料到下一秒，她居然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綠色的紙幣：「這 50 塊錢你拿著，自己買點東西，好好補補身體。」
這下我徹底無語了。
我真的很疑惑，她給這 50 塊想幹嘛？
50 塊錢連一箱好品質牛奶都買不到哦。
我捏著這 50 塊錢煩躁道：「媽，不用了。這錢你拿著自己買點水果吧。」
婆婆連連擺手，把錢往我書桌上一扔就跑出去了。
5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 50 塊錢對婆婆來說這也算大出血了，畢竟她從來是隻說不做的。
我把錢拿到客廳的茶幾上，怕被風刮跑了，還用橘子壓住兩個邊。
無功不受祿，我可不敢平白無故拿她的錢。
晚上要睡覺的時候，老公忘了白天的爭吵，眉飛色舞地湊過來邀功：「珍珍，聽說媽給了你一大筆錢。你別不要，
不拿白不拿。用這筆錢買兩件衣服，買幾個包，隨便怎麼花都行的。咱媽說了，你的心情好，也有利於身體恢復。」好家伙，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我都懶得說她，擺擺手：「不用了，那點錢能幹什麼呀。」
老公臉上多雲轉陰。
我知道，因為我不識趣，他有些不滿。
我懶得搭理他，繼續往臉上塗面霜。
見我半天沒反應，他終於生氣了：「怎麼說話呢？媽給你錢就是想讓咱倆好好的，不要再吵架！這是她的心意！你別這樣不識好歹！」
我奇怪地看著他：「我怎麼了？」
老公氣鼓鼓地張開了嘴，像隻氣炸了的蛤蟆：「平時那些事兒我就不說了！平心而論，媽對你好不好？聽見你生病了還去主動給你送飯！知道自己做錯了飯就給你錢，讓你自己拿著錢買東西！
「你自己說說，媽是不是一直拿你當親閨女一樣疼？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天底下還能找出這樣的好婆婆嗎？
」老公越說聲音越大，聲音穿透厚厚的牆壁傳到了婆婆的耳中。
婆婆慌裡慌張地跑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們兩個人。
聽見我們兩個又是因為她吵架，還沒張嘴，臉上已經有了淚意：「哎喲，怎麼還吵架呢？怪我啊！」
老公一下把婆婆摟在懷裡，英雄一般：「媽，你沒錯！我覺得珍珍實在是離譜！給錢還給出錯了！」
婆婆含淚搖了搖頭，擋住老公：「彭彭，不怪你媳婦兒，都怪我，沒本事又不會說話，年紀大了，連事兒也辦得讓人不痛快。」
老公見婆婆淚水漣漣，更生氣了：「你一開始還挺明事理的，現在怎麼這麼刻薄？
「媽不是你的僕人，更不是你的保姆。她願意幫著咱們兩個理家做飯，是因為她呵護小輩，不是因為她欠我們的。
「你看看咱們小區，哪個老太太不是又跳廣場舞又去旅遊，媽哪也不去，就待在家裡給咱們洗衣做飯，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她每個月退休金才幾千塊錢，
看你生病，拿出那麼大一筆錢來給你補身體，你實在是喪良心！」我聽了他這番教育，幾乎要氣笑了，跑到茶幾處抽出那張 50 元的人民幣，啪的一聲拍進老公的懷裡：「行了，你也別拿著這錢說事兒了，我把錢還給你了。50 元！原封不動哈！」
老公慷慨得激昂的話突然間被打斷了，他像隻被掐住脖子的雞：「50 塊？」
看來老公並不知道婆婆到底給了我多少錢。
6
鑑於婆婆一向愛說漂亮話的習慣。
估計她會說給了我一大筆錢。
老公根本沒弄清這一大筆錢到底有多少，就跑來給我炫耀。
老公像啞了炮一樣，疑惑地問婆婆：「媽，你平時去二姨家串門，隨便買點水果都 200 塊錢。你真的就給了珍珍 50 塊錢啊？」
婆婆可憐兮兮地看著老公：「這事怪媽，都怪媽太著急了。這個月的退休金還沒來得及取，手頭就剩 50 塊錢，我就想著趕緊把錢給珍珍，
讓她買點東西補身體。」老公果然心疼了：「哎喲媽說了多少次了，我倆都有工資，你不用補貼我們的，你自己的錢存好了就行。」
我冷笑著看他們倆母慈子孝，諷刺道：「行了，這一大筆錢還給你們了，我要去睡覺了。」
老公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他明明知道誤會我了，但是仍然死鴨子嘴硬：「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這是媽的一片心意！你怎麼說話呢？50 塊錢不是錢嗎？你去大街上找人要 50 塊錢，你看人家能不能白給你？」
見他一直糾纏不休，我覺得老公有些沒事兒找事兒了，也生氣了：「陳彭彭！我知道你最近是評職稱的關鍵時期，你壓力大，但你別揪著點兒芝麻大的事兒就朝我發火！這 50 塊錢，我也沒說什麼呀！」
老公的臉變得通紅，像是氣著了。
婆婆趕緊撫了兩下老公的胸口，給他順了順氣。
等老公氣順了，婆婆卑微地看著我，討好道：「珍珍，
媽知道 50 塊錢不多，但是你再等等，等這個月退休金到賬，我就全提出來給你。」聽見婆婆這麼說，老公突然氣炸了：「周珍珍！惦記老人的退休金，你還要臉嗎？」
我真的要氣笑了。
我根本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就成了不知感恩，還惦記婆婆退休金的惡媳婦。
7
我和陳彭彭開始冷戰。
婆婆每天忙進忙出，逢人張嘴便是：「兒媳婦生氣了都怪我。
「都怪我做的飯不合她的胃口。
「都怪我年紀大了不會辦事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