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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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昭在百官恭迎中出現。


他沒有看別人,落在我臉上的眸光,恍若秋季的深潭,埋著我看不懂的幽暗冰涼。


但他隻看了一眼,淡如尋常地移走了。


我站在薑陵身邊,很緊、很緊地握著他的手。


薑陵捏了捏我的掌心,輕聲道:「別怕。


「別怕,瓊華,我在!」


入宴之後,我乖覺地坐在薑陵身邊,給他夾他喜歡吃的菜。


官僚向他敬酒時,我又拉著他衣袖,囁嚅說:「大人,少喝點酒,你身體要緊……」


敬酒的人愣了後,染著幾分驚訝:「下官以為……以為……」


他們都以為薑陵會厭惡我,防備我,用手段折磨冷落我。


絕不該這樣。


薑陵的眸光不起波瀾,涼而深重地落在他的臉上。


敬酒的人嚇得醒了酒意,忙說:「太傅大人與瓊華公主感情真好,下官……祝你們琴瑟和諧,

恩愛百年。」


這句話引來宴會上座紀昭的注意。


他涼聲,裹挾著薄薄諷刺,在唇間又念了一遍:「恩愛百年?」


嫣紅的酒,染在他的指尖,血一樣。


紀昭擦凈手,噙著似無的笑:「看來,朕的皇妹,很得太傅的歡心。


「確實如此,她學了柔妃的十成妖魅,最會討男人歡心。她在宮中糾纏於朕,嫁出去也將禁衽席之欲的太傅哄得服服帖帖。」


薑陵直視他養大的天子,平靜如常:「臣謝過皇上的賜婚。


「瓊華,她很好,並非妖魅女子。」


紀昭瞇了瞇眼眸:「太傅叫她瓊華?


「不顧倫常之人,哪配得上瓊華二字?這是朕賜予她的,如今便在百官面前收回。往後不得有人再叫她瓊華公主。」


秋狩宴上,寂靜無聲,無人說話。


我掐緊手指,一點點隱入肉中。忍著沒有當眾落下淚。


他賜我的一切,都要收回。


不留我一絲顏面。


薑陵抬手,輕輕攏我入懷:「瓊華之玉,

說的不是名字,而是你。有沒有這個名字都不重要。


「有人不識美玉,有人奉若珍寶。」


他伸手蒙住我發紅滾燙的眼睛,在我耳邊說:「永禾不許哭。」


因為薑陵當眾護住我,和紀昭針鋒相對。


到秋狩宴會結束,紀昭再也沒笑過。


飲宴之後,是狩獵。


薑陵隻能留下我,他留下身邊護衛,保護我安全:「永禾待在這,哪也不要去。


「你之前就想養一隻兔子,我為你獵來。」


但薑陵剛離開,宮人來了。


他們拉著尖利的語調:「公主殿下,皇上久不見皇妹,甚是想念,請公主過去一聚。」


我害怕得往後退,搖了搖頭。


「我已嫁入薑府,並非皇室中人,與……皇兄也無話可說。」


「公主說這話便不對了……」


他們冷笑:「皇上可是想了公主很久,公主以前住過的宮殿,雖然燒毀了,但皇上一直封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還為公主留著。


「公主深明大義,也知太傅和皇上的關系,何必再惹皇上不快,降罪於薑太傅。」


我動搖了,為了薑陵。


陪在紀昭身邊這麼多年,我很清楚他對薑陵的忌憚厭恨。


跟隨太監,踏入紀昭的營帳。


便聽到他涼薄的嗓音:「皇妹許久不見,看來你已經把我這個皇兄忘得一幹二凈了。


「薑陵對你很好是嗎?」


宮人識趣退下,帳簾落下,一片幽暗織成密網將我吞噬。


紀昭的臉,在幽暗的光下,如魔。


14


他欺身靠近。


龍袍上的金線織就的龍紋猙獰,密密匝匝,落在我手背上一片冰涼。


看向我的眼底,靜湖傾覆,一派陰翳。


「紀永禾,你憑什麼笑?


「憑什麼留在薑陵身邊那麼高興。


「你為他夾菜,不許他飲酒……」


他伸手慢慢撫摸上我脖頸:「你離開皇宮不過半年而已,你愛上他了?」


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骨爬上頭頂,

瞬間炸開。


宴會上,他竟注視我的一舉一動。


他冰冷的手指停在我下頜,猛然抬起,逼著我直視他漆黑的眸底。


「你一眼沒看過朕!」


我渾身都在發抖,緊咬著牙關,發不出聲音。


是他厭惡我臟,逼我嫁給薑陵。


是他在百官面前,奪去我的封號。


他現在,這麼做又為了什麼?


「永禾,你出嫁了也是朕的妹妹。


「好久沒有聽過你叫朕,哥哥了。叫!叫啊!」他冷聲厲喝,用力甩開手指。


我撞到了桌架,桌上的茶盞瓷器碎了一地。


胸口劇烈起伏,仿佛離開了紀昭身邊,我才能夠呼吸。


「皇兄請自重!


「皇兄金口玉言,說過不許我再喚你哥哥,永禾不敢忘卻。」


從離開皇宮,踏出巍巍宮門那一刻起。


會跟在他身後,叫他哥哥的人已經死了。


我隻是紀永禾。


他眼睛陡然睜大,泛起猩紅,反而笑出聲:「你真是聽話的好妹妹。」


我從未覺得紀昭如此陌生可怕過。


從前,他對我溫和寵溺,數不清的賞賜,流水一樣送入我宮殿。


我還記得他登基那日,賜下我封號同時,賜了柔妃挫骨揚灰的酷刑。


面前的紀昭,還是原來的模樣,可是滿身的陰戾,如同放出了蟄伏在心底的惡念。


我忍著畏懼,低著頭向他行禮:「皇兄若無其他吩咐,永禾告退。」


轉身的剎那,他手指扣上我的手腕,兇狠的力道,嵌入肉裏。


好疼!


我忍著淚,薑陵說過,不要哭。


他用力轉過我的身子,抵在案臺上,居高臨下,怒氣熾盛:「去哪?回薑陵身邊?」


我含著哭腔怒意,直視他的眼睛:「皇兄你忘了,我是薑陵的妻。


臣子之妻,不可欺。何況我們還是兄妹!」


兄妹——


之前還是我最怕面對的詞,眼下,輕易說了出口。


好像,也沒什麼可留戀的。


「兄妹啊……」


他挑起唇角,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對了,

我們是兄妹。


「可紀永禾是你先纏著朕,期期艾艾在朕的面前裝可憐。


「你明知道是禁忌,還在引誘朕!」


我睜大眼睛,淚再也忍不住流下,落在他粗糲的虎口。


這麼多年的依賴,對兄長的仰慕,對他而言,隻是不知廉恥的引誘。


我隻是太渴望被愛著,犯下了大錯。


「哭什麼?這麼怕朕?


「皇宮裏,不是隻有你和朕最親近?」


我閉上眼睛,無比沙啞地說:「皇兄我悔了,錯了。我不敢再……對皇兄生出一絲一毫不該的心思。」


他沒有松開我,俯下身,在我耳垂邊,清晰殘忍說:「朕忘了,你有薑陵也不稀罕朕了,迫不及待要從朕身邊離開。


「可你要知道,薑陵遲早會死在朕手裏。」


他摩挲著我的脖頸,手指緩慢,像在撫摸一件薄胚瓷器:「薑陵碰過你嗎?」


我咬著牙,除了流淚,說不出話。


「看你的反應應該是沒有,抖得這麼厲害。


他想了想,勾起惡意地笑:「也是,朕嫌臟,丟了不要的東西,他會更嫌臟才對。」


15


最痛的感覺不過如此。


往年那些感情,每一分儒慕,終究化為致命的毒。


遲來的毒發,腐蝕五臟六腑的劇痛,痛得我全都在顫抖。


「紀昭,我討厭你。」


垂下的手指動了動,一耳光扇在他的臉上。


「啪」的聲音過後,紀昭像是醒了過來,迷惘怔愣地望著我。


「我最討厭哥哥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他哥哥。


「永禾……」他慌亂無措,還想說什麼。


營帳外傳來薑陵清冷淡漠,壓抑怒意的聲音:「皇上,該把臣妻還回來了。」


「太傅大人不能進去。」


紀昭松開了手,拉開距離後,捏著額角:「走吧。」


他聲音近乎冰冷:「紀永禾你不想死,不想朕做出不該的事情,以後別出現在朕的面前。」


那一日,是薑陵把我抱回了家。


我在浴桶中泡了好久。


久到薑陵忍不了,破門而入,從浴桶裏拽我出來。


我紅著眼睛,對上他冷沉的面色:「寧止,我很臟,我臟透了!」


他不顧我滿身是水,很用力地抱我入懷:「永禾不臟,永禾是我無雙的瑰玉。」


我還想說什麼。


薑陵低下臉,比任何一次都用力,有些動怒生氣,封住我的唇。


我脖子上還殘留紀昭留下的指痕。


薑陵放我在榻上,輕輕吻著那兩道淤青印記:「是我沒保護好你。」


他動作慢下來,無比憐惜:「永禾不怕了,都過去了,現在的人是我。」


早上醒來,薑陵溫柔地吻了吻我眉心:「時間還早,昨晚是我太失控了……再睡一會。」


他起身而去,親自下廚做了一頓兔肉。


秋狩那日,他聽聞我被紀昭帶走,勒馬趕回,沒有幫我獵到兔子。


走的時候,宮人奉命送來一對白兔。


薑陵看了兩眼收了下來,今日便出現在了飯桌上。


君子遠庖廚,

薑陵的廚藝卻很好,做出的燒兔很香。


我安安靜靜吃著兔腿,看他一點沒動,不由問:「寧止不吃嗎?」


薑陵抬起眸看著我,淺淺彎唇:「我不餓,最近服藥,不能碰葷腥。」


他的病還沒有好。


這樁事,我默默記在心上。


薑陵上朝後,我捧來醫書極為認真地研讀,想著配出藥方,治好他的病。


勤勤懇懇讀了半個月的醫書,我拿著寫好的方子,剛走到書房,聽到裏面談話的聲音。


「之前是我們治錯了,太傅得的不是病,而是中了毒。


「秋狩宴上又有人在飲食裏下了毒藥,才會加重太傅的病情。」


良久,淡薄的聲音響起:「可能解嗎?」


大夫嘆息:「老朽無用,太傅中的是慢性毒藥,不知不覺中毒已深,除非能拿到解藥。」


他似乎不以為意:「下去吧,不要聲張。」


滿臉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剛寫好的方子,從指尖墜了下去。


耳邊是紀昭戾氣縱橫的話:「薑陵遲早會死在朕的手裏。


一山容不下二虎。


薑陵為帝師,輔佐天子長大,他手中的權力越過了紀昭,百官更聽他的話。


紀昭想除掉他,謀劃了很久。


恩師又如何?帝王家不止沒有親情,連感情都是多餘的。


薑陵不在府的那一日,我登上馬車。


「夫人去哪?」


我笑著說:「去街上買些衣裳胭脂。」


薑府的下人沒有懷疑,等馬車行駛上了大街,我臉上沒有了笑容,輕輕靜靜地說:「掉頭去皇城。」


16


我又見到了紀昭。


他不看我一眼,筆尖蘸著朱砂批奏摺。


我在殿下跪了好久,亦如出嫁前的日子。


他擱下手中筆,似笑非笑:「朕和你說過什麼,薑夫人忘了?」


他不叫我瓊華,不叫我皇妹、公主。叫我薑夫人,像是兩個陌生人。


我頭壓了下去,抵在冰冷的地磚上:「求皇上給我解藥。」


紀昭丟開手中奏摺,神色冷漠:「朕不記得給你下過毒。」


「我為我夫君所求。」我清晰開口。


紀昭抬了下眼,戾氣隱現:「紀永禾你是真的不怕死!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朕有多厭憎他!他仗著帝師之名,專權攝政,連朕都不放在眼裏,你居然站在他那一邊!」


「嘩啦」一聲巨響,他踢翻了書案。


奏摺像雪崩,傾瀉而下。


「你居然……為了他來求朕!不愧是朕寵大的皇妹!」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紀永禾你拿什麼求朕?求朕放過仇敵!」


「皇上……要什麼?」我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隻要放過薑太傅,怎樣都好。」


他嗤笑一聲,刀刃一樣割過:「你覺得朕會要你?


「被薑陵用過的東西,送給朕,朕都不會看一眼!」


他走回座椅,冷聲道:「朕可以給你解藥。


「朕要你監視薑陵的一舉一動,事無巨細地告訴朕。」


我聲音平平說:「好。」


紀昭嫁我過去,也是一顆棋子罷了。


我起身走出宮殿,

後面又傳來紀昭喜怒無常,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再敢讓薑陵碰你。


「朕會誅了薑家九族!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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