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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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替你大哥打點了。」


他點了點我的銀兩,沒細數,放在一旁:「院試前的準備甚多,他已算是方家最能讀書的,不過嘛,我也沒指望你大哥能讀出個什麼。」


他搖搖頭:「他這人,過於迂腐。偏生又不是個安下心讀書的,表面看著老實,實則看到個妓子便被勾走了。


「這樣的人,內心不定,哪怕將來僥幸做了官,政敵揮揮手,他便倒臺了。」


我見他把銀兩又還給了我,疑惑道:「四叔,你不抽些走嗎?」


方四叔笑道:「我抽些做什麼?這是你賺的。」


我認真道:「這是你投本的,書上說了,無商不漁利,投本了便要給利錢。」


「滑頭。」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是你親四叔,給什麼利錢。」


良久,盯著我的臉,緩緩嘆出一口氣。


「你這個孩子,竟是我們方家第五代裡唯一能做生意的了。」


我沉默道:「大哥也不行嗎?」


「他是最不行的。


「有些人,或許能吃得了讀書的苦,但卻受不了行商顛簸的苦。他看似老成,其實貪愚。世道是惡鬼,有人抵擋不住,便被撲吃了。我不願家中的子侄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那我呢……我就可以嗎?」


「小瑾,我知道你的身世,你的生父一輩子沒出過歙地,你的生母縱然聰慧,終究困於女子之身。青嫂是個通透的人,她將你教得樣樣不差,我很放心,隻是你的生長路途中,終究沒有個父親似的人領著。


「作為族中長輩,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不得不迫使你快些長成。」


「四叔,您請說。」


「藉懷輕貲遍遊都會,來往大江之上,轉賈與吳楚之間的,往往都是我們徽州籍商人。咱們既可奔赴揚州賈鹽,又可販運於大江上下。可外頭的日子不好過,有時民亂,有時荒災,我們的腦袋都是拴在褲腰帶上的,指不定哪天便死了。


「若死了,家業誰來繼承呢?若是死得再年輕些,

家產就會被外頭的豺狼瓜分。譬如你看葉家,雖出了個出息的兒郎,葉銘臻最終也得淪落他鄉。故而,倚仗宗族實為最後的出路。」


「可是。」我有些不解,「葉銘臻不也是因宗族而被欺凌的嗎?」


方四叔哂笑:「這便是事物的第一層了。


「你見他被宗族欺凌勢弱,殊不知來日他中榜歸來,第一個收拾的便是那些遺老遺少。他父親的東西在這裡,他的根在這裡,他終將回來的。」


「這樣來說,宗族這樣好,可為何又總是出現那麼多的慘案呢。」


「這個……」方四叔沉默了一息。


「有時人心不古,惡者坐大,便會招致禍患。而我們本事不大,隻能盡力為小輩撐起一片天地。」


「我懂了。」我點點頭,真心實意地謝他,「謝謝你,四叔。」


「謝我做什麼?」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這些。」


「你還小,我不過是將這些年所受的苦揉碎了跟你說罷。你是我侄女,

叫我一聲叔,我不願你受我跟我一樣的苦。


「如此,便足夠了。」


18


自那日後,我便來往於東街巷與村中。


茶葉一捧一捧地去,換來些許銀錢。


卻總是微薄利潤。


我的腳板底磨出了繭子,流血,又被新繭覆蓋。


我走在這條販茶的古道中,看著遠處的炊煙,心中卻生出迷茫來。


螺司螺司,便是若螺一般微小的商人。


忙累終日,卻也隻能換來辛苦錢。


這一點,之於阿青嫂賣觀音豆腐,我阿娘夜以繼日地耕田,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讀了那麼多書,走了那麼多路,隻是為了有一日繼續辛勞賺錢嗎?


走到村口,有人跟我搭話。


她是葉家人,算得上是葉銘臻的嬸母。


見到我,嘲諷道:「哎喲,小朝奉回來啦。」


我不想同她搭話,她卻攔著我,笑嘻嘻道:「聽聞你親姐在縣裡吳家當童養媳,怎麼不提攜提攜你?也罷,我瞧你很不錯,幹脆嫁到我家來吧!」


這般的事,

發生不是第一次了。


鄉裡人眼皮子淺,見我賺了錢,有些不願再給我茶葉。


有些,便跑到我跟前來想為我說親。


我不耐煩地與他們斡旋。


雖也能解決,但內心卻早已煩不勝煩。


難道我的一生,也隻能如同雞狗啄食般,整日圍著這些蠅頭小利而轉嗎?


我回家,跟方四叔說了。


他放下茶盞,笑著跟我說:「你終於察覺到了。」


原來,這些時日,他守在家裡,就是為了等我這一刻。


「若守在原地能發財,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能成大富。若想將生意做好,眼界、學識缺一不可。


「回去收拾東西,和你阿嫂說,我帶你出去一趟。」


19


徽州府城與蕪湖相距不足四百裡,其中雖然有崇山峻嶺之隔,但自古就有大道可通。


自蕪湖乘小輪船到宣城,登岸南行,越崇山關,入績溪以達歙縣。


大舟之上,方四叔笑著同我道:


「遠遊多了,走這麼一段路,勝似闲庭散步。


我則看著渺渺無波的遠方。


「四叔,我們要去蕪湖鎮嗎?」


「正是,這是宣府一個小鎮,卻是重要的港口與商貿之地。


「『蕪』字,意為草木繁茂,而『湖』則與其附近的湖泊和水道有關。」


徽州往四面去,北走蕪湖,東走杭州,西走饒州。


「蕪湖是商船必須靠岸納稅的港口,是遠去經商的跳板,既可奔赴兩淮坐賈,又可販運於大江上下,故而商人輻聚。


「在此地,得志可遠遊萬裡,趨利四方;失利也便於返回家鄉,不致困坐他鄉。」


我望著遠方,似有了悟:「縱然行商,也要擇一塊好地方周轉。」


「正是。」方四叔笑著道,按了按我的發頂。


「恰好趕上端午,還可以逛一逛。」


下了船,便踏在了蕪湖鎮的水土上。


此地真是和歙縣縣城大有不同。


徽州多山,狹地之內便不能開闢多麼大的府城。


蕪湖卻四通八達,土地平整,因而修建了許多建築,

連路都寬了許多。


街上,無分南北鄉音、男女老少,人們交遊於此,很是快活。


真可謂「客商輻辏,百貨叢聚」。


我有些膽怯,方四叔卻神態自若。


他將我推到最前面,自己走到後面。


我說:「這不合規矩。」


「規矩?在祠堂跟前講講便行了,在外頭不興這些。你在頭前走,四叔給你託底。」


快到端午了,如今的蕪湖渡口處處都是節慶的氣氛。


家家戶戶門窗上懸掛著艾草與菖蒲,河上還停著龍舟。


路邊有小販在賣粽子,方四叔買了一個給我吃。


蕪湖地區的粽子以糯米、紅棗、臘肉、豆沙等為主要餡料,裹上竹葉或荷葉,用繩子綁緊後蒸熟,香氣撲鼻,令人垂涎。


集市、碼頭前,各色小販出售節令的粽子、香囊、艾草。


我若有所思。


問了人,這是日日都有的,並不因節日而熱鬧太多。


蕪湖的確是比徽州要適宜商賈。


進了隔岸一個茶樓,老遠就聽見了哄笑聲。


我皺了皺眉,方四叔卻不動聲色地攬住我,繼續帶我向前走。


進了雅間,卻見幾個讀書人在裡頭作詩。


四叔說:「向各位世伯問好。」


我乖巧地行了禮:「各位世伯好。」


方四叔眉目舒展,朝他們道:「這是我族裡的侄女。」


「阿呀呀,我竟以為是你的女兒,還納悶你怎麼生出這麼大的孩子來,原來竟是侄女。乖侄女,快請坐!」


一個文人熱情招攬道。


旁邊卻又有一個年紀稍長的不樂意:「你們徽州人自詡『東方鄒魯』,怎麼帶著女子出來拋頭露面!」


方四叔微微一笑:「她今年不過六歲,男女七歲才不同席,趁年紀不大,帶出來見見世面也好。再說了,我們家的女兒也有行商的本事。」


有人打圓場:「莫說這麼多了,來者便是客,快請坐!」


方四叔從善如流地坐下,隨意道:「謝各位海量,今日的席面,我方老四請了!」


「爽快!」有人贊道。


這些都是些文人,或為名醫,或為鴻儒。


或精於詩書,或工於作畫。


他們是收到資助來蕪湖的,或依附於本地大姓,僑寓蕪湖。


方四叔此行,便是為了結交這些文人。


待到宴席罷了,他才提了一句。


「勞煩各位在高大人面前替我美言一句。


「自然自然,多謝方兄款待!」


文人墨客放浪形骸過後,又施施然地離去了。


留我和方四叔無言地看著窗外的月色。


方四叔疲憊道:「小瑾,有時做生意不是最煩難的。最難的,是和這些官宦人家打交道。


「商賈之業,淪為末流,若沒有關系,隻能像這樣轉著彎跟人家打交道。所以,這也是我盼著你大哥能夠考上的緣故。


「哪怕是個舉子,也有了功名在身,來日返鄉,知縣也能與他把酒言歡,再也不怕受人欺壓了。」


我點了點頭:「四叔,我懂。」


原來,經商比我想象得要難。


外頭的世界很寬廣,卻也充斥了更多的挑戰。


我是三千蜉蝣中的一個,偶然乘舟跳出井底一望,卻發現外頭的世界精彩得讓我懼怕。


可懼怕又何妨呢?


我終將踏出萬山之外,成為南來北往的商人中的一個。


我從不畏懼前路艱險。


志之所趨,無遠弗屆。


窮山距海,不能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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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廣陵聞名天下,冶遊風氣日盛。


作為淮南鹽運中樞的儀徵亦是一片繁華盛景,揚州城內,都天會與迎神賽會聲勢浩大。


這些,都是我在幾年後陸陸續續去了的地方。


我仍不忘讀書,卻在同方四叔四處行商的過程中,積累了更多。


與之相對的是。


大哥自考上秀才後,一蹶不振。


院試過後他便在縣裡就學,結識了一幫文人,整日被吹捧得飄飄然。


無論族裡怎麼勸阻,都攔不了他上花樓的決心。


最後,族老不得法,隻好停了供他讀書的專銀。


用阿公的話來說就是。


「他不爭氣,整日怨天尤人,說宗族不能助他上青雲,不能讓他睡在姑娘懷裡。殊不知他讀書的那些錢,都是鄉裡鄉親、家家戶戶湊起來的,我們生活又不寬裕,何苦再養著他呢?」


而我,

因經商漸漸積累了名聲。


阿公待我的態度已很不尋常。


人老了,也許將過去的是非都淡忘了。


他越來越和藹。


沒了錢,大哥仍要交遊四方,錢是命根子,續不上便沒人搭理他了。


他日日喝了個爛醉,回家要錢花。


村裡的葉家、張家本來還豔羨他中了秀才,如此,又噓然了。


「看來啊,兒郎成不成器不得用,還得看為人的人品。否則便是進學了,也叫人看不起。」


家裡的牛賣了,母雞也拔毛了,阿爹日日夜夜去給人幫佣,也湊不齊他要花的錢。


如此,便想到了我。


我做生意,兜裡略裝了幾個錢,為阿青嫂修整了屋子,又多買了幾畝田地。


旁人見了眼熱,卻也顧忌四叔,不敢說些什麼。


隻能不痛不痒地刺幾句。


「青嫂你真是享福了,隻可惜這個孩子還是替別人家養的。」


他們這個時候,倒不來辯我是不是女子了。


阿爹聽多了,約莫是起了心思。


他嗫嚅著找到我,

提了個法子:「小瑾,你大哥戒了花酒,往後一定改了,你就幫幫他吧。」


我笑了笑:「三叔,往前說好了的,錢貨兩訖。」


阿爹有些不安,搓著衣角,隻是說:


「他是你打斷根骨連著筋的兄長啊……」


話被金二嬸聽見了,她重重「哼」了一聲。


「從前丟孩子的時候倒不說血肉情深了,現在又來舊事重提,好意思嗎?」


「方德銘。」


阿娘突然出現,她陰沉著一張臉,將阿爹拽回家裡。


木門發出「砰」的一聲。


這些年她很顧忌,不主動來打擾我。


這倒是第一次和我面對面了。


我以為阿娘是在怨我,直到晚間金二嬸來找我。


遞給我一個小小的布裹。


「這是你親娘要給你的。」


布裹裡,是一塊小到可憐的銀塊子。


家裡窮得「叮當」響,不知阿娘是怎麼留下來的。


銀塊子被紅布包著,金二嬸說這是我出生時的襁褓。


「他們就要走了,死守著這幾畝田也沒意思,

還不如出去做工。」


「可,他們已經這麼老了。」


我捧著布裹,有些不知所措。


「沒辦法,天底下做父母的都是這樣,盼兒女好些,總不能叫你大哥死在外面吧。


「怪隻怪,這些年慣子如殺子,以為你大哥是個立得住的,誰知他這麼不自愛,苦了雙親。」


金二嬸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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