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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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起我的眼皮看看,又摸了摸我的頭。


「沒什麼問題,應當是白天裡撞見了什麼,替她叫叫魂吧。」


叫魂,是江南的習俗。


當孩子們神思不蜀、夜裡做噩夢時,母親們便會領著他們到外頭,輕輕叫他們的名字。


第一聲,是念遊子歸家。


第二聲,是盼遠行人歸鄉。


第三聲,是叫魂魄歸還肉體。


阿青嫂為我叫魂的那一天,是個有月無星的夜晚。


地方的爬蟲似乎感知到了什麼,低低地匍匐在地上。


阿青嫂輕輕叫我名字。


「方瑾。」


我沒有反應。


「方瑾。」


她叫我第二聲。


鄰家,我阿姐的哭聲仍在持續。


她哭到最後,已將眼淚哭幹了,卻仍然在號叫。


「方瑾。」


阿青嫂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叫過,她的臉上已全是淚珠。


我終於應聲,虛弱地握住她的手指。


「娘,我在。」


這是我第一次叫她娘。


從前,總是「嫂嫂」地叫,竟也忘了,她也是第一回當娘。


10


天亮了,媒婆便來催親了。


阿娘天不亮便起來給阿姐梳頭了。


她趁露水還未消融,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打了井水,給阿姐擦臉。


聽聞擦了那口井裡水的新娘子,都生活美滿,夫妻幸福。


阿姐卻打翻了那盆水。


她漂亮的小臉上冷若冰霜:「假殷勤。」


聰明如阿姐,也在十二三歲這樣的年紀裡,知道了什麼是真正的愛。


在鮮明的利益面前,於女兒的小恩小惠,如水中的浮萍,最經不起考驗,風一吹,便散了。


阿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她跑起來,不顧露出腳趾的草鞋,又去村頭打了一盆井水。


為了給阿姐置辦新衣裳,阿娘把辛苦做的鞋子、刺繡都換成了銀錢,又囑託村裡最有本事的方四換成了時新的布料。


阿娘走的時候掩著面,手裡的井水滴滴答答。


不知是淚水融了進去,還是井水本就有母親的愁苦。


阿姐最終還是用井水擦了面。


她掀了簾子,來隔壁找我。


搽了粉的阿姐更美了,薄薄的胭脂覆在她鮮嫩的臉上,像一輪磅礴的朝日。


我的阿姐,是好看的。


她來跟我道歉。


「小瑾,對不起,我昨日不該這樣說你。」


「沒、沒關系的……」


我想學著大人說些好話,可喉嚨卻澀得說不出一句話。


傷害已經留下,我想寬慰它,可終究怎麼也翻不了頁。


阿姐突然笑了:「沒關系,你怨我也是應該的。


「連我,有時也有些怨。


「你說,我們女子,為什麼要生在這片土地上呢?」


她輕輕道。


「以死明志,愚忠愚貞。


「離家難歸,親人難見。


「聚少離多,夫妻情薄。」


我鼻子一酸,險些哭了出來。


我的阿姐,她曾經是多麼稚嫩愛美的小女孩,此時穿著新娘子的衣服,卻有了大人的模樣。


她仿佛一夜之間成熟了起來。


阿姐將頭上的木簪子遞給了我。


「這支簪子,是我最喜歡的。小的時候,我最喜歡戴著它去聽學堂裡的人讀書。


「阿姐是個沒用的人,給不了你金簪子、銀簪子,因為我還得留著它們傍身。來路艱險,我也不知該怎麼活。」


她又輕輕地遞給我一匣子脂粉首飾。


「你就是不喜歡,賣掉換書也行。」


說完這句話,她便走了。


我在後面追,卻怎麼也追不上越走越快的她。


阿姐穿著一身紅衣,像徽州永遠掛在青山上的磅礴紅日。


紅日磅礴,永遠掛在群山的那一邊。


後來,她也走進了那片群山。


11


阿姐走後,日子尋常。


農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地裡的莊稼得有人看顧,傍晚的炊煙得有人攪散。有時山高路遠,痛苦便淺淡許多。


阿娘改了性子,加倍地對我好。


她似乎把對阿姐的虧欠一股腦地都加諸我的身上。


她日日夜夜地織布,手納繡樣納出了血。


她給我做新衣裳,給我買頭花。


我知道,是她想要打扮的人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她隻能悽惶地抓住眼前的一切,

徒作補償。


可是,我不是我阿姐。


有時,人在時未能讓她看到你的好。


人走了,做這些便再沒什麼意義了。


當阿娘給我做第三身衣裳,我輕輕地叫停了她。


「方三嬸,我不是你的小瑾,我是我娘的小瑾。」


阿娘慌了神:「你這孩子,你、你說什麼呢?你是我肚子裡掉下來的一塊肉,便是到了閻王跟前,你都得叫我一聲娘!」


我搖搖頭:「生恩不如養恩重,既然你那年丟了我,便再也不是我娘了。」


我頓了頓:「我的娘,是葉青。」


天上地下,凡人的事情,神仙不稀罕管。


族譜上葉青後跟的是方瑾,那我便是葉青的後人,合該為她養老送終。


我娘又哭了。


她向來是要強的人,這麼多年,攏共也沒見她哭過幾次。此時哭起來了,卻像徽州的小雨般輕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道。


「這是我的孽啊!這是我這輩子造的孽啊!」


天上下起了小雨,

徽地多梅雨,於百姓四民,雨是滋潤萬物的露澤。


我跪下來,朝她磕了幾個頭。


「這輩子,生恩便已盡了。來日您若用得到方瑾的,我必赴湯蹈火。」


「娘,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娘。往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


春雷滾滾,天上神仙降露,地上凡人跪恩。


阿娘喪女,又喪女。


12


我和阿青嫂說不想讀書去了。


她問我:「可是見了你阿姐的事情,觸景生情?」


我搖搖頭:「隻是覺得沒意思。」


「沒意思?」


「先生說,女人讀書白費經義,隻能明智,不能科考。」


阿青嫂默了。


「那你,想做什麼?」


「我……我想去做生意。」


我猶豫著說出了自己的主意。


前陣子正是清明墓祭。


「奉先有千年之墓,會祭有萬丁之祠,宗祏有百世之譜。」


徽州人最重鄉土,尤重祖宗墓祭。


他們闖蕩天下、行商坐賈,就是為了終有一日榮歸故裡,

於祖宗面前有立身之地。


四方做生意的人都回來了,狀元坪村在外的大商人們也都回來了。


自開中法後,各地大約都有些出息的人。


譬如績溪的胡二、歙縣的鮑五、婺源的詹四。


狀元坪村的風水好,百年前出過狀元,如今也出了幾個出息的大商人。


方四叔就是其中的一個。


論家裡的排行,我合該叫他一聲四叔。


可我不僅在清明時拿水澆透了他的衣裳,還叫他走開,別踩到我的螞蟻。


這麼多年,仁、義、禮、智、信已換了一批又一批,可我還是樂此不疲地數螞蟻。


同伴都知道我的樂趣,於是不打擾我。


隻有方四叔在旁邊看了許久,還朝我挑了挑眉。


他年紀不大,約三十多歲的模樣,臉型瘦長,蓄了短短的胡子。


他長得有些像我爹。


因而我並不怕他。


眼看我的「信」要被他踩到了,我輕叱:「哪來的痴狂兒,你要踩到我的『信』了!」


他笑了,抬手捻起那隻小小的螞蟻。


「小娃兒,你知道我們徽商遊寓四方、行商坐賈,最重要的便是什麼嗎?


「是信!」


我沒工夫和他拉扯,急忙扯回我的螞蟻。


「我當然知道,咱們徽州人做生意,就講究一個誠信。無論是姻親,又或者朋友,都要誠實守信!」


「哈哈哈!」方四叔仰頭大笑,一巴掌拍在了我頭上。


「娃娃不大,腦子倒是聰明!」


後來,也是他對方家的族老說:「這娃娃不錯,我要帶她做生意。」


「這、這……」阿公很糾結,「她還這麼小!」


「小又如何?如今蘇浙都講究神童,歙地有言,人到十六就要出門做生意,我看她今年六歲,白手起家剛剛好!」


「可、可她是個女子啊!」阿公終於忍不住,失聲道。


我在族譜上,是方德盛的嗣子。


族裡憐恤他這一支無人,因而清明墓祭召了我過來,也好頂上作數。


我能見到方四叔,完全是一個再大不過的巧合。


方四叔斂起了笑容,

面色嚴肅了起來。


但他說:「女子又如何?女子便不能經商嗎?


「我便是我姑姑當年賣觀音豆腐一口一口供起來的,她的生意人人說好,你們吞了她的錢,如今便忘了嗎?」


族老不說話了,祖宗跟前,誰也不敢妄言。


他們說此事從長計議。


13


方四叔私下裡找到我,說要帶我做生意。


「說來笑話,當年是你爹帶我去城北典當店當學徒,我這才有接觸鹽業的機會。他是我的貴人,雖如今沒了,但我還須報恩才是。」


「我爹?」


「哦,我竟忘了,你是抱來的。」方四叔一哂,「無礙,往後你隻要記得,你是青嫂的女兒、德勝的孩子,便足夠矣。」


他掏出一兩銀子,說給我打彈珠玩。


我推辭不掉,隻好收了下來。


回到家,我將此事詳細跟阿青嫂說了。


她沉默了許久,才道:「他真的這麼說了?」


「小瑾可以發誓。」


「不必。」她粗糙的手撫過我的鬢發,

「我信你。」


「隻是,我的丈夫不偏不倚,便死在經商的路途裡。你真的有這樣的決心,敢賭上所有去搏一個前途嗎?」


我一愣,這是阿青嫂第一次主動跟我提她丈夫的事情。


從前她不說,我便懂事地不問。


這是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時,這世上的人一樣苦。不揭開傷疤,痛苦就不會再湧現。


可是……


我真的有那樣的決心去經商嗎?


我想了想,道:「阿嫂,四叔跟我講了一個故事。


「我們徽州的孩子生長在崇山峻嶺裡,從小便吃不飽飯,直至成年,也養不起妻兒。人們日復一日地生活在這片困土上,起先沒有人願意離開。但後來,有一天有個人聽見了山的那頭有人在說話。


「祂說,你願意走出來嗎?起初,大家都不願意回應。直到銀杏樹下的一戶人家裡的年輕人走出來,他對大山說『我願意出去』。後來,斧頭砍伐樹木,造成了大船,人們從新安江上泛舟而出,

通往天下之地。


「我想,倘若沒有第一個願意走出去的人,可能就沒有後頭無窮無盡走出去的人。」


「小瑾。」阿青嫂輕輕攬住我,拿頭抵住我的額頭。


「你從未見過他,可你真是像極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誰。


也許,他是德勝叔。


也許,他是那個仰望山峰的徽州祖輩。


但從那一天起,阿青嫂又義無反顧地站到支持我的那條道路上了。


14


徽人經商,無非五種。


「走販、囤積、開張、質劑、回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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